那天我死死盯着屏幕上“拟提拔任用人员名单”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鼠标滑轮滚了三遍,看了又看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那次被提拔为副处长的,是隔壁科室的小刘。一个比我晚进单位五年,写个汇报材料连标点符号都用不对,但特别会察言观色、端茶倒水的年轻人。而我,在这个正科级的位子上,已经结结实实地趴了八年。

如果我只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或许我早就认命了,体制内的金字塔本就越往上越窄。但我偏偏不是。

我爸叫林建国,三年前从省厅常务副厅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在这个地级市,不知道有多少市局的一把手,当年都曾经是我爸手下的兵,或者受过他的提携。

按照常人的逻辑,我就算是一头猪,这会儿也该在风口上起飞了。可现实却是,我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抹布,年复一年地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背着最莫名其妙的锅,看着一个又一个资历不如我、能力不如我的人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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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掉网页,端起保温杯去茶水间。走廊拐角处,我听到了小刘和另外两个同事压低声音的交谈。

“哎,你们说林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家老爷子那么大的腕儿,怎么就护不住他?”

“你懂什么,听说他跟他家老爷子关系极差,老爷子根本不认他这个儿子。再说了,现在这形势,谁敢顶风作案去提拔一个‘衙内’?沾上就是麻烦。”

“也是,不过林浩干活确实拼,这次那个‘智慧政务’的大项目,熬了半年大夜,最后功劳全落你头上了,刘处,今晚你可得请客啊。”

小刘得意的笑声像一把钝锯,在我的神经上来回拉扯。我没有冲出去跟他们理论,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情绪失控。我默默地倒掉杯子里的凉茶,换上滚烫的开水,任由热气模糊了视线。

这八年来,我一直憋着一口气。我想向所有人证明,我林浩不是靠着父亲的荫蔽才能立足的废柴。我揽下局里最难啃的骨头,我去最偏远的乡镇挂职扶贫,我主笔的调研报告甚至拿过省里的系统内一等奖。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总有一天能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上去,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记耳光。

下班后,我没有回自己家,而是把车开到了我爸住的干休所。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和陈旧的书本气息。我爸正戴着老花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纸。他今年快七十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和公安生涯留下的印记。即使退下来了,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依然让人感到压抑。

“回来了?”他从报纸上方瞥了我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我换了鞋,走到他面前,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公示名单出来了,没我。”

他翻过一页报纸,“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没有就没有吧,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不要总是盯着那个位子。组织不提拔你,说明你还有不足。”

这句话就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我压抑了八年的委屈和愤怒。

“不足?我有什么不足?!”我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论学历,我是名牌大学研究生;论能力,局里连续五年年终考核我都是优秀;论业绩,这次‘智慧政务’的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哪一个环节不是我脱了层皮熬出来的?可结果呢?提拔的是一个只会围着领导转的马屁精!”

我爸放下报纸,眉头微皱:“林浩,注意你的态度。你这种心浮气躁的样子,怎么能担当重任?在基层多打磨几年,对你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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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磨?我都三十五了!还要怎么打磨?”我红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我叫了三十多年父亲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无比陌生,“爸,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当省厅领导的时候,为了避嫌,不准我提你的名字,我认了。现在你退下来了,你明明只要打个电话,我也不至于被欺负成这样!你爱惜你的羽毛,你为了保全你‘刚正不阿’的名声,就要拿你亲儿子的前途去献祭吗?!”

“放肆!”我爸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我林建国一辈子不搞拉帮结派、任人唯亲那一套!你自己没本事上去,就跑回家来冲老子撒野?”

“是,我没本事。您多高尚啊,您是完美的道德标杆!”我冷笑一声,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对您抱任何指望。您就抱着您的清高过一辈子吧!”

说完,我摔门而出,没有回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