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近期发表在《物理评论快报》(Physical Review Letters)的研究指出,脑数据中许多常用的“临界性”(criticality)指标,可能其实是统计假象。研究者提出了一种更稳健的分析框架,并将其应用于全脑fMRI数据,结果表明:人脑确实运行在接近临界点的状态,但并非正好处于临界点上。
神经科学家长期以来对这样一个观点深感兴趣——大脑运行在“临界点”附近,即稳定与混沌动力学之间的相变边界。理论认为,这一“最佳区间”可以提升计算灵活性、动态范围以及对输入的敏感性。多年来,来自神经记录的证据不断积累,例如在时空尺度上观察到的近似尺度不变性和幂律行为。
这一概念甚至影响了人工智能领域,尤其是“储备计算”(reservoir computing),在该领域中,处于“混沌边缘”(edge of chaos)的网络通常表现最佳。然而,这一研究方向始终面临一个核心问题:这些临界性特征究竟源于大脑内部的递归动力学,还是由外部输入或数据本身的限制所造成?
神经记录中的两个常见特征——时间上的自相关信号,以及有限的数据采样——即使在完全不存在真实集体动力学的系统中,也可能模拟出类似临界性的统计特征。
该研究的合著者之一、格拉纳达大学的博士生鲁本·卡尔沃·伊巴涅斯(Rubén Calvo Ibáñez)表示:“我一直被一些基础问题吸引——复杂行为是如何从简单规则中涌现出来的。让我对复杂系统和非平衡物理感到兴奋的是,这些工具可以应用到杂乱的真实生物数据中,比如大脑活动,同时仍然能够提出有原则的问题。”
虚假的“临界性特征”
为了在神经数据中检测临界性,研究人员通常会寻找幂律缩放模式,也就是在不同尺度上呈现出统计相似性的活动。这通常通过两种方法实现:一种是分析大脑活动协方差矩阵的特征值谱(基于主成分分析,PCA);另一种是“现象学重整化群”(phenomenological renormalization group,PRG)分析,即观察随着神经元被逐步聚合为更大群体时,活动统计如何变化。
然而,这两种方法都有一个共同的盲点。当神经信号具有时间自相关性(即随时间缓慢、平滑变化,而非独立波动)时,即使系统中并不存在真实的集体动力学,这些缩放特征也可能出现。如果再叠加数据采样有限(记录时间点数量相对于研究的大脑区域数量较少),问题就会更加严重。
卡尔沃表示:“我们研究的主要伪影来自时间相关性和子采样的结合。为此,我们构建了一个简单的大脑活动模型,其中各区域之间完全没有连接。在这样的系统中,不存在任何集体动力学机制——但如果每个区域接收到的输入具有较长的自相关时间,就会产生看似连续变化的缩放指数。”
这一问题在fMRI研究中尤为突出,因为BOLD信号本身变化缓慢,而记录时间通常较短,这使得它特别容易产生虚假的临界性特征。
临界性验证框架
为了区分真实临界性与统计伪影,研究团队构建并扩展了两个理论模型,每个模型都用于剥离问题中的不同因素。
第一个模型是线性递归发放率模型(linear recurrent firing-rate model),这是计算神经科学中的标准工具,其中每个脑区通过反馈相互影响。一个关键参数g控制整体耦合强度,使网络从稳定、快速衰减的状态逐渐逼近不稳定边界。研究的关键发现是:时间上的粗粒化处理,在数学上等价于用具有自相关性的“有色噪声”驱动网络,这使得缩放特征对数据预处理方式高度敏感。
作为对照,研究人员还考察了一个g为0的系统,即各区域之间完全没有相互作用。在有限数据和慢噪声输入的条件下,这种完全独立的系统也会产生带有幂律尾部的协方差统计,其表现与真正的临界网络在统计上几乎无法区分。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研究框架引入了三种实用方法:第一,时间移位随机化,即将每个脑区的时间序列独立打乱,从而保留慢变化但破坏区域间的真实协同;第二,将多个参与者的数据进行合并,以增加有效时间点数量并减少采样误差;第三,指数匹配,检验fMRI中的缩放特征是否符合递归模型的预测,而非伪影基线。
卡尔沃说:“过去较少被系统检验的是:其他常用的缩放特征是否也可能由非临界机制产生。我们的贡献在于提供了这种缺失的批判,并提出了一种实用方法,用于区分真实的集体动力学和统计伪影。”
随后,该框架被应用于LEMON数据集,该数据集包含136名健康参与者的静息态fMRI数据,覆盖183个脑区,每人约10分钟的记录。
数据揭示了什么?
当这一框架应用于合并后的fMRI数据时,结果非常清晰:在群体层面上,确实存在接近临界的特征,其有效耦合强度约为0.88(其中1.0代表临界点)。换句话说,当我们将不同个体的大脑活动作为整体来分析时,系统动力学接近临界阈值,但仍安全地低于该阈值。
在进行时间移位随机化后,这些特征几乎完全消失,这表明原始数据中的信号确实反映了真实的集体动力学,而非统计伪影。提取出的缩放指数也与递归发放率模型的预测高度一致,说明这种“近临界行为”来源于网络内部的回响活动,而不是外部输入结构。值得注意的是,大脑并不正好位于临界点,而是略低于该点。
卡尔沃解释说:“在临界点附近运行,可以保留许多理论上提出的计算优势,比如丰富的多尺度集体模式以及强但可控的信号放大,同时避免真正处于临界点时可能出现的不稳定、失控活动或鲁棒性下降等问题。”
展望未来,研究团队希望构建结合脑连接组的模型,将临界性特征直接与大脑结构联系起来。他们还计划研究临界点距离如何随着年龄、疾病状态或认知状态变化而改变。研究者指出,这一分析框架不仅适用于神经科学,在任何声称存在“近临界动力学”的领域中都具有广泛应用价值。
作者:Tejasri Gururaj
译者:EY
https://phys.org/news/2026-03-human-brain-critical.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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