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自己种下的苦果,如今也只能自己独自吞下。
她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为麦麦挣一个没有贫困的未来。
刑随序看着姜鸣笙,似是想问什么,可好像又觉得突兀。
最终,他也只是沉着嗓音礼貌性问:“需要帮忙吗?”
姜鸣笙摇摇头:“不用了,你忙去吧,另外……谢谢你。”
刑随序嗯了一声,余光还是忍不住瞥了眼病房那小小的身影才离开。
姜鸣笙看着那背影彻底消失,才闷哼着咳嗽出声。
腥甜的味道在喉咙弥漫,但她还是生生忍下,转身进了病房。
麦麦躺在床上,额头冒着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起满了红疹,皱着眉睡得很不安。
姜鸣笙在床边坐下,满眼心疼。
她终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自责压弯了姜鸣笙的脊梁,她低着头,泪无声地砸在被子上。
“妈妈不哭……谁欺负你了,麦麦,帮你出气。”
孩子声音沙哑虚弱,可依旧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姜鸣笙小心又怜爱地把人抱在怀里:“没有人欺负妈妈,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照顾好你。”
麦麦却红了眼,微凉的小手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是麦麦淘气,妈妈说过我不能吃花生的,但我不听话。”
“悄悄吃了一颗,害妈妈担心。”
“妈妈,对不起……”
几句话险些让姜鸣笙情绪决堤,心里的痛苦也翻了倍。
她的麦麦这么乖这么懂事,自己又怎么舍得撒手人寰。
姜鸣笙脸颊贴着孩子的额头,心酸不已。
好在麦麦身上的红疹消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姜鸣笙这才彻底放下心。
她去开水房接了杯热水,回来时听到病房传来麦麦翘着尾音,吃惊的声音。
“真的吗?叔叔也对花生过敏呀!”
姜鸣笙愣了瞬,进去就看见麦麦正拿着她的手机,不知正在和谁打电话。
见她进来,麦麦立刻把手机递过去。
“妈妈,有个叔叔找你。”
姜鸣笙接过电话一看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她开口:“你好,哪位?”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传出一句低哑的回应。
“是我,刑随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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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鸣笙脑子一片空白,握着手机的手也僵直。
她看了眼懵懂的麦麦,转身走出病房才生硬发问。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邢随序的声音带着电流的低磁,失了真。
“你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姜鸣笙张张嘴,终是发出一声闷闷地嗯作为回答。
刑随序又问:“什么时候?”
穿过走廊的风吹的姜鸣笙苍白的脸越发麻木,连同语气都陷入寂灭的冷静。
“很早之前,但已经离了。”
她有些恍惚,自己什么时候说起谎来这么顺嘴了。
沉默的电波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许久,刑随序才重新开口。
“你的车我让人拖去了附近的修车店,修好后他们会给你打电话。”
姜鸣笙愣了瞬,还没说谢谢,电话就被挂断。
忙音在耳边阵阵回荡,激起她心中苦涩的涟漪。
姜鸣笙望向窗外,冰冷林立的高楼和老街叫卖的商贩仅一巷之隔,切割出赛博与烟火。
她突然就明白,自己和邢随序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两根线在短暂相交之后渐行渐远,往后走的每一步都在和曾经背道而驰……
姜鸣笙红着眼苦笑,彻底接受了现在残酷的现实。
清晨的雾将城市笼罩在连绵的潮湿中,直到正午才脱下朦胧的面纱。
麦麦在医生的检查下已经无碍,姜鸣笙办完出院手续后,便带他去了购物中心。
她将麦麦放在儿童玩沙区,耐心叮嘱。
“在里面玩要注意安全,滑滑梯不要撞到其他小朋友,不要吃地上的沙子,妈妈一会儿就来接你。”
麦麦乖乖点头:“妈妈放心!”
说完,他转身就蹬蹬爬上了滑梯。
姜鸣笙看着孩子开心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福利收养网站的工作人员发来的信息。
收养人已经到咖啡厅了,在3号桌。
姜鸣笙立刻回复。
好的,我马上到。
因为身上的痛越来越难捱,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家人靠不住,她又怕麦麦在福利院受欺负,所以连夜给孩子找一个收养人。
而她联系的收养人是一对马上要结婚且高知有礼的准夫妻。
纵然她舍不得,却也是最好的选择。
姜鸣笙看了眼已经跟其他小朋友玩疯了的麦麦,转身朝不远处的咖啡厅走去。
门一推,风铃乍响。
姜鸣笙环顾一圈,视线落在3号桌的男人背影身上。
他穿着深灰西装,侧垂着头,修长的手指拨动着手腕上的翻转表盘。
姜鸣笙立刻跑过去:“抱歉,我……”
可在目光相撞的瞬间,她浑身一怔。
而刑随序眼中也满是诧然,他看了眼手机上工作人员传来的消息,皱了眉。
“你就是给孩子找收养人的‘J’女士?”
姜鸣笙仓惶回过神,来不及消化收养人就是刑随序这件事,便僵硬否认。
“不……是我认错人了,我跟朋友在这儿约好见面。”
闻言,邢随序眼底略过抹怀疑,却也没有追问。
气氛一时凝固。
姜鸣笙看着邢随序脸上的平静,忍不住问:“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为什么想领养孩子?”
刑随序目光慢慢温和下来。
“我未婚妻身体不好,受不了生孩子的苦,所以我们打算领养一个。”
听到这话,姜鸣笙不由竟生出丝对他未婚妻的羡慕。
但更多的,终究还是混杂着孤寂的酸苦。
姜鸣笙装作看了眼手机,用力吞咽下喉咙的紧涩:“我找我朋友去了,再见。”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看着那落荒而逃似的背影,邢随序捏着腕表戴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从咖啡店出来,姜鸣笙给工作人员回了消息。
抱歉,我深思熟虑后,还是想给孩子找已经结婚的稳定家庭。
发送过去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姜鸣笙仰头深吸口气,强压下眼眶的涩意才往儿童游乐区走。
她目光扫过里头一群撒欢的孩子们。
一个个看过去,心跳在顿了一瞬后猛烈加快。
她的麦麦不见了!
恐慌如山倾倒,险些压垮了姜鸣笙。
她慌乱地找到游乐区门口的工作人员,颤抖问。
“有没有看见我的儿子?他穿着棕色马甲,大概这么高。”
她比划着,眼底是绷紧着悬而未发的崩溃。
工作人员沉思一瞬后回答。
“是那个长得特别可爱的小男孩吧,他的外婆刚才把他接走了,说要带他去吃大餐。”
外婆!?
姜鸣笙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父母、姐姐和弟弟从没管过她和孩子的死活,特别是姜母,因为没拿到天价彩礼直接把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赶出门。
姜鸣笙翻出姜母的电话,一边打一边往商场大门跑。
几声嘟后接通,她哑着声音怒吼:“你要带我儿子去哪儿!?”
姜母语气轻慢。
“我是孩子外婆,带他去吃饭还犯法了不成?”
姜鸣笙眼都气红了,可在看到商场门口抱着麦麦的姜母时,她立刻冲过去。
“麦麦!”
她一把将麦麦抢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浸血般的双眼瞪着面露心虚的姜母。
“你想干什么!?”
被自己女儿在公共场合这样吼,姜母也恼了。
“你姐的儿子生了病要输血,你们立刻跟我去医院。”
她语气又多了几分高傲和鄙夷。
“要是这个小贱种能救自己的哥哥,我就认他是姜家人,你也能回娘家。”
听到‘小贱种’这三个字,姜鸣笙只觉气血上涌,恨怒交加。
“麦麦从没受过你们的恩,凭什么要他救人!”
“你们要是敢打我儿子的主意,我就跟你们拼命!”
扔下这话,她抱着麦麦转身就走。
姜鸣笙步伐沉重却又很快,仿佛在奋力挣脱笼罩她一生的阴暗牢笼。
她在家排第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
姐姐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弟弟是家里千盼万盼的男孩,他们享受了父母所有的宠爱,而她什么都没有。
过去的四年,姜鸣笙也曾次在深夜哭着问上天,为什么自己这样命途多舛。
渴望的爱得不到,得到的却留不住,就连生命都变得这样薄弱……
痛苦一寸寸吞噬着姜鸣笙,腥甜的味道从喉管不断往上涌。
她慌地捂住了麦麦的眼睛,将血吐进街边的花草中。
麦麦茫然问:“妈妈,你怎么了?”
姜鸣笙抿去唇上的残血,轻咳着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口罩给他戴上。
“妈妈有点感冒,麦麦要戴好口罩,不能被妈妈传染……”
话刚落音,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两人身边。
车窗降下,是刑随序。
他目光下意识看向姜鸣笙怀里的麦麦。
在看到孩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时,邢随序愣住,鬼使神差地问:“去哪儿?我送你们。”
姜鸣笙刚要拒绝,麦麦就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是电话里的叔叔!叔叔,我是麦麦!”
也许是被孩子的天真感染,邢随序以往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姜鸣笙看着麦麦期待的眼神,经过番思想争斗后,还是上了车。
“槐和小区,麻烦你了。”
车子平稳驶向市里唯一的老小区。
麦麦趴在副驾驶座位的椅背上,崇拜地看着刑随序。
“叔叔的车好威风,等我长大也要让给妈妈买,这样她上班就不会淋雨了。”
刑随序弯了弯嘴角:“麦麦很聪明,肯定可以的。”
听到夸奖,麦麦神气扬起头:“那当然啦!”
但下一刻又苦恼地撑着头嘟囔:“好想快点长大,叔叔,我怎么才能快点长大呢?”
看着聊得有来有回的父子俩,姜鸣笙眼眶渐酸。
这一刻,他们好像就是普通的一家三口,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外出游玩。
可逐渐虚弱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姜鸣笙,一切都是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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