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永广

  那时还是冬天,喜爱种花的母亲,早早买回了几个花盆,把它们堆放在阳台角落里,准备在春天来时,种几盆她爱的花草。
  种些什么花呢?二月兰?月季?还是松果菊?寒风凛冽的街头,一向并不爱花的我,耐着性子,陪着母亲在街上寻找花籽。看着那些颜色或深或浅花花绿绿的花籽,母亲的眼睛亮亮的,仿佛花儿已在我家阳台上,开成了一片花海。
  虽说春天还没有到,但母亲抑制不住喜悦,早早就从户外挖回几锹松软的泥土,填在了花盆里。她扒着指头,从立冬数到大寒,只盼春天一到,就把那些准备好的花籽,种进花盆。
  可春天还没有到,母亲就被胃病折腾进了医院。见她面黄浮肿,医生开了CT检查单,检查后母亲竟被诊断为胃癌。本就虚弱的母亲,一下如跌进了深渊,痛不欲生,心情低落到极点。
  医生告诉母亲,她的胃在出血,必须立即做切除手术才有活的希望。可胃切除后,一个人就再也不能正常饮食了。母亲见到与她同住一个病房的患者,在切除胃后,从手术室回到病房,浑身插满管子,躺在那里不停地颤抖。尽管医生已给他用上了镇痛泵,并打了几针止痛药,可他仍在床上痛苦地呻吟。
  见那个患者的情形,母亲说,人终有一死。她不怕死,只怕疼。她不想手术,想回家。
  回家,就意味着生命很快终结,也意味着,今生今世,我再也没有了母亲。想到几年前,父亲因病走后,我曾捶胸顿足,如今母亲是我最牵挂的人。想到母亲不久也将离我而去,我一个人走到医院走廊尽头,听任眼泪夺眶而出——我真的太害怕失去母亲了。
  我不死心,忍着悲痛,悄悄擦干眼泪,决定重新回到病房劝说母亲。我伏在母亲床头,握紧她干枯的手,告诉她,虽说做胃切除手术有些痛苦,但过后人一样可以活着。在她变老的路上,我希望能多陪她一程。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不愿听我说话,把头埋进了被子。虽然知道她在听我絮絮叨叨,可任凭我怎样揉搓她的双手,她就是一声不吭。
  傍晚时分,母亲输完一袋血后,医生再次来到病房,询问我是否做好了母亲的思想工作。病房里,邻床那个患者仍在呻吟,我突然怜悯起母亲来,我这样执拗地央求母亲手术,究竟是太过自私,还是太过残忍?
  病房里,总是混合着各种味道。一连三天,我都看不到一点绿色。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不好。走出病房,在医院附近一家花店门口,我的眼睛突然一亮,被那些缤纷的花朵吸引了过去。
  花店里,花香扑鼻,紫罗兰、红玫瑰、康乃馨开得正艳。花是母亲的最爱,母亲爱花,平时在家,哪怕让她少吃一顿饭,她也要花钱买些花盆花籽,回家养花。想到这,我立即买了一捧康乃馨回到病房。
  见我捧着一扎鲜花,母亲本来暗淡的眼神,突然焕发出了光彩。闻着幽幽的花香,母亲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告诉母亲,等她做完手术,身体康养恢复,春天也该到了。家里阳台上的那些花盆,还在等她回家种花呢。
  听我说到花盆和花籽,母亲没有出声。“春天就快到了,家里那些花盆,还在等你回家种养花籽呢。”就在我一遍遍小声念叨时,我突然发现,母亲抬起了头,她终于答应去做胃切除手术。
  母亲在医院熬过手术危险期后,又住院了十几天,终于可以回家康养了。虽然她每天的饮食变成了少食多餐,但她的面色越来越红润,她终于恢复了健康。
  春天终于到了,我把收藏在抽屉里的花籽翻找出来交给母亲。看着母亲亲手把花籽种进花盆,并给花籽浇水,我比母亲还高兴。以前,我并不怎么喜欢花草,可如今,在春天里,我却像母亲一样,看见花草就充满了欢喜。因为我知道,春天是种花的季节,只有繁花似锦的春天,才能让母亲充满期待。母亲盼来的春天,那是她生命充满期望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