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一颗车厘子,我到现在都记得它的味道。
不是甜的,是苦的。
苦得我站在自己住了三年的家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事情要从那个端午节前的下午说起。
丈夫李其华特地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水果批发市场,拉回来整整4箱车厘子,说是给从外地回来过节的妹妹李明霞买的。
那4箱车厘子往茶几上一摆,红得发亮,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手伸过去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就是这一个动作,婆婆扭过头来,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话。
"你又没挣钱,别动!这是其华给他妹买的!"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我看向李其华,等他说话。
他抬了抬眼皮,叹了口气,说了三个字:"注意点。"
我把那颗车厘子咽下去,笑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叠衣服。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这个家乱成什么样子。
我叫郑雯妍,28岁,嫁给李其华三年了。
结婚之前,我在县城一家超市的收银台上班,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发了钱,自己买件衣服、买点零食,都觉得心里踏实。
那时候我妈周桂香跟我说,女人要有自己的钱,哪怕不多,心里也有底气。
我当时点头答应,觉得这话没错。
但我没想到,结了婚之后,我会把这句话忘得这么干净。
李其华是隔壁镇上的人,比我大2岁,跑货运,一个月收入看行情,好的时候能有七八千,差的时候也就三四千。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相处了大半年,觉得合适,就领了证、办了酒。
婚后头一年,我在家附近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每天骑电动车去上班,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我自己有收入,说话是有底气的。
那段时间是我婚后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但孩子来得早,怀孕两个月,我开始吐得厉害,工作没办法继续,只能辞了。
生孩子、坐月子、喂奶、带娃,一晃眼两年多过去了。
婆婆是在孩子出生后三个月来的,说是来帮我带孩子,但她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什么叫"帮倒忙"。
她在家里的地位,是用钱砸出来的。
不对,用的是她儿子的钱。
她从来分不清楚"我儿子挣的钱"和"我的钱"有什么区别。
李其华每个月把家用打给婆婆,买菜、买日用品、孩子的奶粉纸尿裤,都从这里头出。
我没有收入,身上几乎没有自己的零花钱。
偶尔我妈给我悄悄塞个两三百,叫我自己留着用,我都要藏在抽屉最里头,生怕婆婆看见说三道四。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我慢慢习惯了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叫什么,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词——叫"消失"。
在这个家里,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到底还算不算这里的一份子。
婆婆这个人,我不能说她坏,但她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而且从不怀疑这套逻辑有什么问题。
她的逻辑就是:谁挣钱,谁说了算。
或者更精确一点:她儿子挣钱,所以她说了算。
这套逻辑在她老家那个小村子里大概是成立的,但放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市的出租楼里,就显得刺眼了。
我记得孩子快一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顺手拿了包小饼干,五块八一包。
我刚放进购物车,婆婆跟了过来,把那包饼干拿出去放回货架上,说了一句话。
婆婆皱着眉头低声说道:"买这个干什么,孩子还不能吃,你自己吃又不是你的钱。"
我盯着那包饼干看了一秒,没说话,把购物车推走了。
后来孩子两岁多,我想给他换一款好消化一点的奶粉,在手机上查了查,选了个口碑不错的牌子,跟婆婆提了一嘴。
婆婆头也没抬地说道:"现在这个用得好好的,换什么换,你懂什么。"
我说我查过了,这个牌子……
婆婆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说道:
"你查,你自己掏钱买啊,你有钱吗?"
我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东西碎了一小块,但没有彻底裂开,因为我告诉自己:等孩子再大一点,我就出去上班,到时候就不用看这张脸了。
但"再大一点"是多大,我说不清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忍耐也一天天在积累,像一个慢慢涨水的水库,看上去还没到警戒线,但那道坝,其实早就在裂了。
端午节那年,小姑子李明霞从外地回来。
她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做行政,工资比她哥稳定,为人不算讨厌,但她有个习惯,就是对家里任何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婆婆偏心她,她清楚。
我在家受气,她也知道。
但她从来不开口,笑嘻嘻地跟她妈说话,顺带跟我点个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种态度不是坏,但也不是好,是那种让你发不出火的中间状态。
她回来的消息,婆婆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说了。
买了明霞爱吃的糯米,准备了明霞喜欢的卤味,还把孩子住的那间小房间收拾出来,说给明霞住。
我当时想问一句:孩子睡哪儿?
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婆婆会有一套说法,什么"孩子小,跟大人睡没事的",什么"你那么多房间不够睡啊"。
我把那句话压下去,自己把孩子的床移到我们卧室,腾出了地方。
端午节前一天下午,李其华去接妹妹。
我在家备菜,洗菜、切肉、泡糯米,一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
婆婆坐在客厅看手机,偶尔喊一句"火候小一点","盐别放太多"。
我应着声,没多说什么。
下午四点多,李其华的车停在楼下,我听见动静,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
他从车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一箱,两箱,三箱,四箱。
红色的纸箱,我认得出来,那是市里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的包装,专门卖时令水果的地方。
那几箱东西被搬上来,放在茶几上打开,满屋子都是水果的香气。
车厘子,整整4箱,颗粒饱满,颜色深红,价格我知道,那个档次的车厘子,批发价也要三四十块钱一斤。
婆婆一看,眼睛都亮了,站起来就去翻箱子,笑着说道:"哎,其华,这买的多,花了多少钱啊,明霞爱吃这个。"
李其华放下箱子,满脸笑说道:"妹子难得回来一次,买点她爱吃的,不贵。"
李明霞从包里拿出一盒点心,放在餐桌上,笑着说道:"哥,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嘛。"
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钟。
我没有去凑这个热闹的意思,只是那个香气实在有点勾人。
我上一次吃车厘子是多久之前的事,我想了想,没想起来。
前一周我想买一盒草莓,才三块钱一两的那种,婆婆看了一眼价格牌,直接说道:"贵死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买不买。"
我往茶几边走了几步,伸手从拆开的箱子里拿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
就一颗。
一颗而已。
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她惯常的、笃定的语气。
婆婆扭过头来,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又没挣钱,别动!这是其华给他妹买的!"
客厅里静了一瞬。
我站在那里,把那颗车厘子咽下去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叫,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我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刻毒,而是因为它太熟悉了。
太熟悉了。
这句话我听了多少个版本,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了。
"你又没挣钱,别动。"
这一次说的是车厘子。
上一次说的是那包五块八的饼干。
再上一次说的是孩子的奶粉。
每一次都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转头看向李其华。
他就站在茶几旁边,看见了,听见了,这我知道。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张了张,叹了口气,说了三个字。
李其华皱着眉头,声音不大地说道:"妈,注意点。"
就这三个字。
"注意点。"
不是"你说什么呢",不是"雯妍带了三年的孩子,吃一颗车厘子怎么了",不是任何一句真正为我说话的话。
是"注意点"。
好像婆婆只是说话声音大了一点,好像这件事只是一个语气问题,好像只要"注意点",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
李明霞低着头,摆弄她带回来的点心盒子,没有吭声。
婆婆轻哼了一声,没有搭理李其华的"注意点",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刷起来,脸上是一种很笃定的、完全没有任何愧疚的表情。
我看着这一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一点一点地凝固。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是那种"我终于彻底想清楚了"的感觉。
我笑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我在笑什么。
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
我把衣柜打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孩子的几件换洗衣服叠在一起,放在第二层,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叠整齐,放进一个灰色的布袋里。
我自己的衣服拿了三套,两套平时穿的,一套稍微正式一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拿那套正式的,但我把它叠好,夹在中间,放进去了。
洗漱用品,孩子的牙杯,孩子吃饭用的那个碗,我挨个装进去。
我动作不快,也不慢,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收拾,脑子里没有想太多东西,只是在想还有什么漏掉的。
孩子那时候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把布袋拎好,走出卧室,走到孩子旁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他刚被抱起来,有点不情愿,手还伸着要去够积木,嘴里叫着:"哦哦哦——"
我把他靠在肩膀上,一只手拎着布袋,往门口走。
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布袋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什么都没说。
李其华这时候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布袋,站住了。
李其华皱起眉头,开口问道:"你干什么去?"
我停了一下,把孩子往胸前换了个位置,平静地说道:"回我妈那边住几天。"
李其华走过来,把声音压低了,说道:"无缘无故的回什么娘家,今晚还要吃饭的。"
我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我把布袋往肩上挂好,腾出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外面楼道里有邻居家煮饭的香气,楼道灯有一盏是坏的,总是一明一暗地闪。
我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按了电梯。
电梯上来,我进去,按了一楼。
镜子里有我和孩子的影子,孩子扭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去拍,我低头看着他,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这一走,会走出什么结果。
但我知道,那颗车厘子是最后一颗了。
我妈住的地方离我婆家不远,骑电动车也就十来分钟。
我那天没有电动车,抱着孩子走到路口,打了个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的,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车开走了。
孩子在我腿上坐着,一路盯着窗外的路灯看,嘴里"哦哦"地叫,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手机响了一次,是李其华打来的,我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换成了发短信,我瞄了一眼,只有一句话:"晚上吃了饭再走行不行。"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没有回复。
我妈住的是我爸单位早年分配的那栋老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邻居家的广告纸,台阶边上有人种的花。
我抱着孩子爬上去,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妈给我开的门,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眼睛往我手里的布袋上扫了一下,没问什么,让我先进来。
我把孩子放在客厅的地垫上,坐到沙发上,没说话。
我妈进厨房去把火关了,出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我妈的语气很稳,慢慢说道:"咋了,跟老李家又闹起来了?"
我摇了摇头,说道:"没闹,我就是走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看着我的脸,说道:"其华呢,他知道你过来吗?"
我说道:"他知道,我跟他说了,说回来住几天。"
我妈叹了口气,没有立刻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把锅重新开了,把剩下的菜炒完,摆上桌,喊我来吃饭。
那天晚上,孩子吃了半碗米糊,倒在地垫上睡着了,我妈把他抱进房间,铺了个小被子盖上。
我坐在桌边,没怎么动筷子,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没有立刻说"你该怎样",也没有说"你不该怎样",就那样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我妈开口说道:"雯妍,你这次,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道:"我想先把工作找回来。"
我妈看着我,点了点头,说道:"好,妈支持你。"
就这一句话。
我眼睛有点热,但没有哭出来,喝了口水,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了。
那天晚上,李其华又打了两次电话,我都没接。
第二天早上,他发了条信息过来,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昨晚没睡好,孩子呢?"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帮我妈洗碗了。
孩子那天起得早,在我妈家里满地爬,把我妈的线团滚了一地,咯咯笑个不停。
我妈站在旁边看他,脸上是那种只有当外婆的人才有的表情,又宠又无奈。
上午,我借了我妈的手机,打给原来一起上班的同事陈晴。
陈晴那时候已经换了个单位,在本地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听我说想重新找工作,在电话里停了一下,说道:"诶,你说来巧了,我们这边刚好缺一个文员,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握着电话,心跳快了一下,说道:"真的?工资怎么样?"
陈晴报了个数字,不算高,但比我结婚之前那份稍微多了一点,而且是朝九晚五,不用上夜班。
我想了大概三秒钟,说道:"陈晴,我想去,你帮我跟你们老板说一声。"
陈晴笑着说道:"行,我先跟老板提一下,你把简历发给我,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我妈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老街,早点摊子的烟气还没散,有人骑着三轮车卖蔬菜,喇叭里放着含糊的吆喝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东西松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松动,只是一点点,像被攥紧的手,稍微松开了一根指头。
婆家那边,乱起来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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