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福建泉州。中菲南海问题双边磋商机制（BCM）第十一次会议在这里落下帷幕。中方代表团团长是外交部副部长孙卫东，菲方领衔的是副外长艾雷拉—林。
这是两国自2025年初以来的又一次面对面磋商，也是BCM机制建立以来的第23轮对话（含筹备会议）。
会议通稿措辞值得注意。中方“就菲方近期涉海侵权挑衅和煽宣炒作提出严正交涉”，同时“要求菲方言行一致，切实回到通过对话协商处理涉海问题的正确轨道”。
“严正交涉”与“言行一致”两个表述释放出明确信号：中方对菲方此前的海上动作有明确不满，且不满足于口头表态。
会场之外，另一条线索正在同步推进。3月24日，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在接受彭博社采访时释放了截然不同的信号：中菲关系正在“重置”，他愿意重启南海联合油气项目谈判，并公开感谢中国在化肥供应上的帮助。
一边是外交会场上的“严正交涉”，一边是总统公开表态的“关系重置”。这两条线索同时发生，并非偶然。
马科斯为何在此时改弦更张？
3月24日，就在马科斯接受采访的同一天，菲总统府发布通报：中东战事对菲律宾能源供应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马科斯已签署行政命令，宣布全国进入为期12个月的能源紧急状态。
菲律宾的原油几乎全部依赖进口，其中绝大部分来自中东航线。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后，这个岛国直接面临运输与价格的双重冲击。国际油价已飙升至每桶120美元上方，菲律宾战略石油储备仅能支撑约45天。
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正在发酵。化肥、航油、发电燃料的供应链同步受压。一旦断供，影响的不只是加油站排队，而是农业春耕、民航运行、电力供应——整个社会的基本运转都将受到冲击。
菲律宾尝试过其他渠道，但现实是，日本、韩国自身也在应对能源短缺，美国深陷本土事务难以抽身，东盟邻国同样自顾不暇。在能源安全这条底线上，马尼拉发现自己能转向的方向其实有限。
马科斯所说的“关系重置”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一、在采访中，马科斯专门提到，中国没有把投资和项目当作南海问题的筹码，“恰恰相反，他们提供了很大帮助”。这种公开致谢，与过去两年菲方在南海问题上的强硬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第二、马科斯明确表示，要“将领土争端与经济往来区分开”。这本质上是一种实用主义策略：争议归争议，合作归合作，不让海上摩擦绑架双边关系。
第三、菲方表态希望重开南海联合油气项目谈判，中国驻菲使馆随后回应，双方已就此进行“深入磋商”并取得“积极进展”，同时强调“只要菲方展现诚意，中方对话与合作的大门将始终敞开”。
但“重置”不等于“转向”。这是马科斯政府的策略性收束，而非根本性转向。
菲律宾在安全层面与美国的同盟框架不会放弃，海上立场也不会根本退让。只是在能源、农业、贸易等民生领域，马尼拉需要为对华关系留出操作空间。用张励的话说，这是从“安全上高度前倾、经济上被动维系”的结构，调整为“安全与经济双线并行、危机问题优先务实合作”的组合。
对于马尼拉的“示好”，中方的回应体现在两个层面。
外交会场层面，3月28日的BCM会议给出了明确信号。中方欢迎对话与合作，但前提是“言行一致”。四个字的分量在于：菲方不能一边在黄岩岛、美济礁方向搞小动作，一边在泉州会场谈合作。会议通稿中“涉海侵权挑衅和煽宣炒作”的定性，是对过去一段时间菲方行为的直接回应。
务实合作层面，中方展示了连续性和克制。据菲农业部长公开表示，中国已承诺不会限制对菲化肥出口。这一承诺的背景是，2023年中方曾向菲捐赠2万吨尿素化肥，帮助菲律宾缓解农业压力。马科斯本人也承认，“中国并未利用投资和项目作为南海问题的筹码”。
菲律宾对华政策具有明显的两面性和摇摆性。当前务实表态更多是权宜之计，其在南海领土主权争议上的核心立场并未改变。
选择泉州作为会议地点，本身就有象征意义。
这座福建沿海城市，历史上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也是中国与东南亚海上交往的古老门户。中菲磋商选址于此，传递的信息不难解读：中方希望双边关系回归海上合作的传统轨道，而不是在对抗中消耗。
但BCM会议的结果表明，这条回归之路并不平坦。双方在南海行为准则（COC）磋商上仍有大量工作要做。菲外交部此前表示希望今年内完成准则谈判，但从目前进展看，这一目标面临诸多挑战。
菲律宾方面还面临一个障碍：宪法约束。2023年1月，菲最高法院宣布2005年中菲越联合海洋地震勘探协议无效，裁定外资企业勘探本国自然资源违反宪法。这意味着，即便双方有意推进油气合作，菲律宾国内的法律障碍仍需先行解决。
马科斯政府的对华姿态调整，能持续多久？
从外部环境看，能源危机是短期驱动力。一旦油价回落、供应链恢复，菲律宾的战略紧迫感会相应减弱。届时，美国因素、军方立场、国内民族主义情绪都可能重新推高对抗姿态。
从内部动力看，菲律宾的能源短板是结构性的。马兰帕亚气田面临枯竭，新能源替代尚未成型，对外部能源的依赖短期内无法改变。这意味着，无论政治风向如何变化，菲律宾在能源安全上对中国的潜在需求是长期存在的。
未来一段时间，中菲关系最可能呈现的状态是：海上仍有摩擦，陆上争取止损，关键领域恢复务实接触。用“斗而不破”来描述，或许过于乐观；但双方都有避免全面对抗的现实考量。
中方欢迎合作，但要言行一致；支持发展，但要尊重彼此核心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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