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结婚五年,陆程远从没记住过我爸妈的生日,却记得沈知微爱吃的每一道菜。他出差回来,疯了一样质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我平静地说:“你妈说你在陪客户开会。”他瞬间瘫软在地。我攥紧了手里的孕检单——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1
姜棠挂断母亲的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栋房子是她和陆程远结婚第三年按揭买的,首付六十万,她爸妈出了四十万,陆程远出了二十万。搬进来那天,陆程远搂着她说:“棠棠,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她当时信了,信得掏心掏肺。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十点半响起。陆程远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一脸疲惫。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她,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谁要离婚?”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飘忽。
姜棠没说话,只是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走进客厅。
陆程远走过来,弯腰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老婆,咱妈生日,我订了蛋糕,明天补上。”
姜棠闭了闭眼睛。昨天是她妈的六十大寿,她提前半个月就跟陆程远说了,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结果昨天他人在外地,说是临时有应酬走不开,电话打了三个都没接,最后发来一条微信:“老婆对不起,这边客户太重要了,实在走不开。”
她妈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又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听见妈妈声音里的失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四年了,陆程远从没记准过她爸妈的生日。她爸的生日是三月十二,他能记成三月二十;她妈的生日是九月初六,他能记成九月初十。每次都差那么几天,每次都“补上”,每次都“下次一定记住”。
“谢谢。”她轻声说,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
陆程远愣了一下,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冷淡,往餐厅方向看了一眼。桌上干干净净,没有蛋糕,没有菜,连碗筷都没摆。他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怎么不弄点吃的?我晚饭都没吃,饿死了。”
姜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这个男人是她二十岁那年爱上的。那时候她还在读大二,在一家书店做兼职。陆程远是常客,每次来都买同一本杂志,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她给他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他十块钱,他第二天专程送回来,笑着说“你这种迷糊蛋以后怎么管账”。
那时候的他,眼神干净,笑容明亮。
“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你自己煮吧。”姜棠说完,转身往卧室走。
“等等。”陆程远叫住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首饰盒,“给你买了礼物,别生气了。”
姜棠接过来打开,是一条银色的手链,细细的链子上挂着几个小小的星星吊坠,看着很精致,但一看就不贵。她认得这个牌子,是商场一楼那种快消饰品店,最贵的也就几百块。
“谢谢。”她把首饰盒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不戴上试试?”
“明天再戴,今天累了。”
陆程远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姜棠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撕扯速冻水饺包装袋的声音,再然后是微波炉启动的嗡嗡声。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但她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上周,陆程远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本来不想看的,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消息内容直接弹了出来。是沈知微发的,备注名是“小微”,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emoji。
【小微:程远,我弟的学费你转了吗?我妈催了好几次了,怪不好意思的。】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普通的转账。但往下翻聊天记录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从去年十月开始,陆程远给沈知微转了十二笔钱,加起来有八万多。最大的一笔是三万,备注是“小微手术费”,最小的一笔是五百,备注是“小微买药”。聊天记录里还有沈知微发的语音消息,她点开来听,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程远,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姜棠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质问陆程远,因为她知道他会怎么说。他会说“小微是我大学同学的妹妹,家里出了点事,我帮她一下怎么了”,他会说“你别多想,我就是看她可怜”,他会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见不得我帮别人”。
这些话她太熟悉了。结婚五年,类似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最后被指责的都是她——她太小气,太敏感,太不懂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陆程远,闭上眼睛。
微波炉“叮”了一声,姜棠从回忆里抽回思绪。陆程远端着一盘水饺从厨房走出来,坐在餐桌前,蘸着醋吃。他吃东西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以前她觉得这是真实可爱,现在只觉得刺耳。
“棠棠,你也来吃点?”他嘴里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不饿。”
“你这几天怎么老是不饿?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没有。”
陆程远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低头继续吃饺子。
姜棠坐在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朋友圈。沈知微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照片里是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某个小区的地下车库里,车头上系着红色的丝带。配文是:“新座驾,谢谢最懂我的人❤️”
姜棠点开大图,放大了看车标——是一辆二十多万的丰田凯美瑞。
她把照片缩回去,看了一眼评论区。沈知微的闺蜜在下面留言:“哇,谁送的?男朋友吗?”沈知微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没有否认。
姜棠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陆程远跟她说,公司要换一辆商务车,需要她签字。她当时没多想,就签了。现在想想,那辆所谓的“商务车”,大概就是沈知微照片里的这辆白色凯美瑞。
用他们夫妻共同账户里的钱,给别的女人买车。
这时候,陆程远的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饺子。
姜棠没有问他谁发的消息,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陆程远收拾碗筷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他走进次卧的脚步声——他说最近工作忙,怕打扰她休息,主动搬去了次卧。
凌晨两点,姜棠醒了。
她起身去卫生间,经过次卧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停下脚步,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陆程远靠在床头,手机举在面前,嘴角微微翘着,正在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种表情她见过,是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他给她发消息时的样子。
她没有推开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了主卧,把门关好,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离婚需要准备什么?”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删掉了。
不是不想离,是还没准备好。
2
第二天早上,姜棠六点半就醒了。
她习惯性地去厨房做早餐,打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榨了一杯橙汁。她把早餐端到餐桌上,看了一眼次卧的门,关着。
她没有叫他,自己坐下来吃了。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洗了,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上班。经过次卧的时候,门开了,陆程远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这么早?”
“嗯,今天有个早会。”
“不吃早餐了?”
“吃过了。”
陆程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餐桌,上面只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橙汁。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那我送你去公司?”
“不用,我打车。”
姜棠说完就出了门,没有回头。
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她的手机响了,是闺蜜宋晚吟打来的。
“棠棠,你昨天发的朋友圈是什么意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你没事吧?”
姜棠苦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感慨一下。”
“你骗鬼呢?你是不是跟陆程远吵架了?”
“没有吵架,就是……”姜棠犹豫了一下,“晚吟,我觉得他在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宋晚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别激动,我也不确定。”
“不确定个屁!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什么都要等到证据确凿才肯信。我跟你说,女人的直觉比什么证据都准,你觉得他有问题,他就一定有问题。”
姜棠没说话,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拉花,已经散了,奶泡和咖啡混在一起,模糊一片。
“你等着,我今天下班来找你。”宋晚吟说完就挂了电话。
姜棠收起手机,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上楼去上班。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工作不算忙,但需要动脑子。今天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色凯美瑞,那条朋友圈,那些转账记录。
“棠棠,你没事吧?”坐在对面的同事小何探过头来,“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请个假回去休息呗,反正今天也没什么急活。”
姜棠摇了摇头:“不用,我喝杯咖啡就好了。”
她又喝了一杯咖啡,还是没用。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写不出来。
下午三点,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陆程远发的。
“老婆,今天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姜棠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讽刺。以前她收到这种消息,会回“好的,少喝点酒”,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泡蜂蜜水,会等他到深夜。现在她看着这条消息,只有一个念头:他是真的去应酬,还是去见沈知微?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没有“少喝点酒”,没有“早点回来”,只有“好的”。
陆程远大概也察觉到了异常,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
“那我给你带宵夜回来?”
“不用。”
这次陆程远没有再回。
姜棠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陆程远每天都会给她发很多消息,问她吃没吃饭,问她开不开心,问她有没有想他。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结婚第三年,陆程远的公司拿到了一个新项目,他开始频繁出差,开始应酬到深夜,开始不回她的消息。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太忙了”,她信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沈知微出现了。
沈知微是陆程远大学同学沈知行的妹妹。沈知行是陆程远最好的朋友,两家人经常一起吃饭。姜棠对沈知微的印象不错,她长得漂亮,说话温柔,对人很有礼貌,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会让人心生怜爱的女孩。
后来沈知行出了车祸,高位截瘫,躺在医院里。陆程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去医院帮沈知行处理住院事宜,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对姜棠说:“知行这辈子完了,小微一个人,我得多帮帮她。”
姜棠说:“应该的,你去吧。”
从那以后,陆程远去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帮沈知行联系医院、处理赔偿事宜,后来是帮沈知微找工作、修电脑、搬家。再后来,他会在沈家待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不回来,说“小微情绪不好,我得陪着她”。
姜棠问过他:“你是不是对沈知微有想法?”
他很生气:“你说什么呢?她是我最好朋友的妹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姜棠就不问了。
她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小心眼了?是不是自己不够大度?人家哥哥瘫痪了,妹妹一个人扛着,她老公去帮帮忙,她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开始逼自己大度,逼自己理解,逼自己接受。
她甚至主动去沈家送过东西,说“小微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沈知微接过东西的时候眼眶红了,拉着她的手说:“棠棠姐,谢谢你,你和程远哥都是好人。”
那时候的姜棠觉得,自己的大度是对的。
现在想想,她的大度,成全了谁?
3
下班后,宋晚吟准时出现在姜棠公司楼下。
宋晚吟开着一辆红色的马自达,车窗摇下来,冲姜棠喊:“上车!”
姜棠上了车,宋晚吟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去哪?”
“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说。”
两人去了一家日料店,找了个包间坐下来。宋晚吟点了刺身拼盘、鳗鱼饭、味噌汤,还有一壶清酒。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宋晚吟给姜棠倒了一杯酒。
姜棠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转账记录、白色凯美瑞、深夜的聊天、朋友圈的配文。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宋晚吟听完之后,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姜棠,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傻了?”
“你怎么傻了?你老公给别的女人转了八万多块钱,你还在这儿坐着跟我吃日料?你应该去抓现行啊!你应该去沈知微家门口堵着!你应该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摔在他脸上!”
姜棠低头喝了一口酒:“抓现行有什么用?他会说那是借的,不是给的。他会说我是帮他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总有理由,我总有错。”
宋晚吟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他这种人,永远都有理由。但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不忍了。”姜棠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要离婚。”
宋晚吟又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你……你说真的?”
“真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宋晚吟盯着她看了十秒钟,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我支持你。但离婚之前,你得把账算清楚。那八万块钱,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你得要回来。还有那辆车,用的是谁的钱买的,你得查清楚。”
姜棠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查?”
“我找了律师。”
宋晚吟的眼睛亮了:“你已经找律师了?”
“嗯,今天下午约的,明天去谈。”
宋晚吟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红了:“姜棠,你终于醒了。”
姜棠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醒得太晚了。”
“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两人吃完饭,宋晚吟送姜棠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姜棠下车,跟宋晚吟道别。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车头上系着红色的丝带,跟沈知微朋友圈里那辆一模一样。
姜棠站在那辆车前面,看了很久。
车牌号她没见过,但她拿出手机,打开沈知微的朋友圈,对比了一下照片里的细节——挡风玻璃上的年检贴的位置、后视镜上挂着的小挂件、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的粉色靠垫。
一模一样。
这辆车,就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姜棠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单元楼,上了电梯。到家的时候,陆程远不在,次卧的门开着,床铺得很整齐。
她走到次卧,打开衣柜,翻了一遍。在衣柜最里面,她找到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件女装——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一件粉色的毛衣、一条牛仔裤。尺码都是S,不是她的尺码,她穿M。
姜棠把衣服放回纸袋,把纸袋放回原位。
她坐在次卧的床上,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方律师,明天上午十点,我到您办公室谈。”
方律师秒回:“好的,姜女士,我等您。”
姜棠放下手机,躺在那张床上。枕头上有一种陌生的香味,不是她的洗发水,也不是陆程远的沐浴露。是那种甜甜的花香,像栀子花,又像茉莉花。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
4
第二天上午十点,姜棠准时出现在方律师的办公室。
方律师姓方,名正,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锐利。他是宋晚吟介绍的,说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口碑很好。
“姜女士,请坐。”方正给她倒了杯水,“说说你的情况。”
姜棠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陆程远给沈知微转账的记录、买车的疑点、家里出现的女性衣物。她说得很详细,把时间、金额、聊天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正听完之后,表情变得很严肃:“姜女士,你手里的证据充分吗?转账记录有截图吗?”
“有,我拍了照片。”
“聊天记录呢?”
“也拍了。”
方正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丈夫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夫妻共同财产的擅自处分,你有权利要求返还。至于那辆车,如果能证明是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的,你也有权利要求分割。”
“我不想分割那辆车,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那部分钱。”
“明白。”方正翻开笔记本,“另外,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丈夫和沈知微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关系?如果有证据的话,对你争取财产分割会更有利。”
姜棠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怀疑。”
“那你愿不愿意做一些调查取证?”
“什么调查?”
“比如,请私家侦探。”
姜棠犹豫了。她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闹大的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离开这个地方。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陆程远不会轻易放手。
“让我想想。”她说。
“好,不着急。”方正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姜棠接过名片,站起来告辞。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陆程远打来的。
“棠棠,你在哪?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在外面,没听到。”
“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
姜棠想了想:“好。”
他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姜棠到的时候,陆程远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几道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但今天她看着这些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坐啊,愣着干嘛。”陆程远笑着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
姜棠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头很辣,辣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喝水,也没有停下来。
“好吃吗?”陆程远问。
“好吃。”
“那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了好多。”
姜棠没有说话,低头吃菜。
陆程远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棠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最近对我特别冷淡,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姜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真诚,真诚得让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误会他了。但下一秒,她想起沈知微朋友圈里的那辆白色凯美瑞,想起次卧衣柜里那件S码的白色连衣裙,想起那些转账记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没有。”她说,“你没错。”
“那你为什么……”
“程远。”姜棠打断他,“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程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瞒着你?什么事?”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姜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程远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姜棠,你是不是又听谁说什么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跟小微就是普通朋友,她哥出了事,我帮帮她而已。你要是连这个都接受不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先急了,先发脾气了,先占据了道德高地。
这是他一贯的套路。每次她提出质疑,他就会先用愤怒把她压下去,让她觉得自己理亏,让她觉得是自己太小心眼,让她闭嘴。
以前她每次都会闭嘴。
但今天,她没有。
“陆程远,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给她转八万多块钱?为什么你要用我们的共同账户给她的弟弟交学费?为什么你要给她做手术?她做的是什么手术?为什么她不找她自己的家人,偏偏找你?”
姜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
陆程远的脸色变了,变得铁青。
“你翻我手机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
“你的消息弹出来了,我看到了。”
“你凭什么翻我手机?”
“我说了,是弹出来的,我没翻。”
“你撒谎!”陆程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
姜棠坐在原位,抬头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坐下。”她说,“别在这里吵。”
陆程远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几秒钟,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攥成拳头,放在桌上。
“那些钱是借给小微的,她哥瘫痪了,家里困难,我帮她一下怎么了?她弟弟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我借她点钱怎么了?她做手术是妇科病,她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帮她联系一下医生怎么了?你至于这样吗?”
“借的?那借条呢?什么时候还?”
“她说了以后会还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三年?五年?十年?你有没有问过我?那些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陆程远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棠站起来,拿起包:“陆程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今天回去,把那些转账记录整理好,告诉我到底给了沈知微多少钱。然后,你把那辆车的购车合同找出来,告诉我那辆车是谁的。如果你能做到,我们还能好好谈。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就不用谈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陆程远坐在椅子上,没有追上来。
5
姜棠没有回公司,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她已经连续两周觉得身体不太对劲了,容易累,胃口不好,偶尔想吐。她以为是最近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但宋晚吟提醒她:“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条杠。
她拿着验孕棒在卫生间里站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今天来医院,是为了确认。
挂号、排队、抽血、B超,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她坐在候诊区等着结果,手里攥着挂号单,指节发白。
“姜棠女士,请到三号诊室。”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姓林,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柔。
“姜女士,恭喜你,你怀孕了,大概七周左右。胚胎发育正常,你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姜棠接过B超单子,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林医生,我……”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不要这个孩子,可以吗?”
林医生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做人流?”
“对。”
林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姜女士,从医学角度来说,你现在七周,可以做药流,也可以做人流。但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毕竟这是一个生命。”
姜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她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风很大,吹得她手里的B超单子哗哗作响。她低头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单子折好,放进了包里。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宋晚吟家。
宋晚吟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怀孕了。”
宋晚吟愣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把她拉进屋里,按在沙发上。
“谁的?”她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哦,当然是陆程远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还要离婚吗?”
“要。”
“那孩子呢?”
姜棠沉默了。
宋晚吟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棠棠,这个决定只能你自己做。但我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要生下来,我帮你带。你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姜棠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我再想想。”她说。
那天晚上,姜棠在宋晚吟家住了一夜。陆程远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他发了微信消息:“你在哪?我去接你。”
她回了一句:“在晚吟家,今晚不回去了。”
陆程远回了一个“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姜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在她准备结束这段婚姻的时候,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男人的时候,这个孩子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要这个孩子吗?想。她一直都想要一个孩子,她喜欢小孩子,喜欢看他们笑,喜欢听他们叫妈妈。但这个孩子是陆程远的,是那个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把温柔给了别的女人的男人的。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她也不想让孩子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
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陆程远发的:“棠棠,我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另一条是沈知微发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自己的微信,大概是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加的。
沈知微的消息很长:“棠棠姐,对不起,我知道我给你造成了困扰。但我和程远哥真的没什么,他只是好心帮我。那些钱我会还的,车子也是我自己贷款买的,跟程远哥没有关系。你不要因为我的事跟他吵架,他真的很好,是我不好,我不该接受他的帮助。”
姜棠看完这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车子是我自己贷款买的”,这句话本身就是漏洞。沈知微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多,她拿什么贷款买二十多万的车?她的征信够吗?她的流水够吗?
姜棠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洗漱。
宋晚吟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奶、面包,摆得整整齐齐。
“吃了再去上班。”宋晚吟说。
姜棠坐下来,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捂住嘴,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宋晚吟跟过来,拍着她的背:“反应这么厉害?”
姜棠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最后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她说。
宋晚吟蹲下来,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姜棠抬起头,看着宋晚吟的眼睛:“我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我和他之间的纽带。如果我留下这个孩子,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我不想这样。”
宋晚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好。”
6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姜棠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她没有告诉陆程远自己怀孕的事,也没有回复沈知微的消息。她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但她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第三天,她请了一天假,一个人去了医院。
宋晚吟要陪她来,她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
“确定。”
她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缴费,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等。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姜棠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术通知单,指节发白。
“姜棠女士,请进手术室。”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手术室里很冷,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她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灯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睛。
医生和护士在准备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回荡。
“姜女士,手术马上开始,请你放松。”麻醉师走过来,准备给她打麻药。
姜棠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针头扎进手背的刺痛,然后是一阵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沉入了一片深海,周围都是水,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另一个心跳声,微弱的,快速的,像是小鸟扇动翅膀。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观察室里,周围有几张床,上面都躺着人。她的肚子有些疼,但不是特别疼,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一个护士走过来,问她:“姜女士,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再休息半个小时就可以走了。”
姜棠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空了。那个小小的生命,那个只有七周多的胚胎,已经不在她身体里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觉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小时之后,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手术室。护士递给她一张注意事项的单子,说一周内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注意休息。
姜棠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医院。
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索性走进雨里,让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拿出手机,给宋晚吟发了一条消息:“做完了,没事。”
宋晚吟秒回了一个电话:“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你住哪?回自己家还是来我这?”
“回自己家。”
“你确定?”
“确定。”
姜棠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陆程远不在。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看到一张照片。那是她和陆程远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红色的旗袍,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人站在酒店的大堂里,笑得很灿烂。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照片消失了,屏幕上是一片空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睡着了。
7
一周后,姜棠正式向陆程远提出离婚。
那天晚上,陆程远回来得很早,大概七点就到了家。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上面系着丝带。
“棠棠,我给你买了蛋糕,你最爱吃的栗子蛋糕。”
姜棠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盒,没有接。
“你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陆程远愣了一下,把蛋糕放在桌上,坐在她对面。
姜棠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陆程远面前。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
陆程远的脸色变了,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看了几行,然后猛地抬起头。
“你疯了?”
“我没疯。”
“你要离婚?凭什么?”
“凭你不忠诚,凭你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凭你跟沈知微之间说不清楚的关系。”
陆程远的脸涨得通红,他把协议书拍在桌上,站起来:“我跟沈知微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转账记录里有一笔三万块的手术费?沈知微做了什么手术?为什么她不自己出钱?”
“她……她做了个妇科手术,她不好意思跟别人说……”
“妇科手术?哪家医院?哪个医生?手术单呢?你拿给我看。”
陆程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姜棠看着他,声音很平静:“陆程远,我不想跟你吵。协议书我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你的公司我不要。但你必须把给沈知微的八万三千块钱还回来,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有权利一个人做主。”
“那些钱是借的!她会还的!”
“那你让她写个借条,注明还款日期,我可以等。但离婚协议书上必须写明这笔钱的归属。”
陆程远咬着牙,瞪着姜棠,胸口剧烈起伏。
“姜棠,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对,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我发现你给沈知微转第一笔钱的时候。”
陆程远的表情僵住了,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每一笔,每一分,我都知道。”
陆程远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棠棠,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觉得我不会发现?还是你觉得就算我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
陆程远没有说话。
姜棠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蛋糕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栗子蛋糕,上面铺满了栗子泥,中间插着一块巧克力牌,写着“棠棠生日快乐”。
她的生日是下个月。
“陆程远,你连我的生日都记不住,却记得沈知微爱吃什么、爱用什么、需要什么。你给她买二十多万的车,给我买几百块的手链。你陪她去医院做手术,却连我感冒了都不知道。”
她盖上蛋糕盒,放在地上。
“这个蛋糕,你拿走吧。我不爱吃栗子的,我爱吃芒果的。我跟你说了五年了,你一次都没记住。”
陆程远抬起头,眼眶红了:“棠棠,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姜棠的声音很轻,“但每次都没有改。”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陆程远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桌上的协议书,走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姜棠听见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在极力忍耐。她没有出去,只是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了。
8
陆程远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字。
他把协议书放在书房桌上,一放就是一周。姜棠没有催他,她知道他需要时间,但她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一周后的周末,陆程远的母亲来了。
陆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得体的套装,看起来很精明。她一进门就拉着姜棠的手,满脸堆笑:“棠棠啊,我听程远说你们要离婚?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要离婚呢?”
姜棠看了陆程远一眼,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妈,这事您别管了,是我们俩的事。”
“什么叫你们俩的事?你们俩的事就是家里的事!”陆母拉着姜棠坐到沙发上,“棠棠,你跟妈说,是不是程远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给你做主。”
姜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知道陆母是来做说客的,是来劝她不要离婚的。陆母不是真的关心她,而是担心离婚会影响儿子的名声,会影响家里的面子。
“妈,我跟程远之间有些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什么问题不能说清楚?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嘛。程远这孩子有时候是不懂事,但他心眼不坏,你多担待着点。”
多担待。
姜棠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
五年了,她担待得还不够多吗?他记不住她爸妈的生日,她担待了;他不回她的消息,她担待了;他给别的女人转账,她担待了;他陪别的女人去医院,她也担待了。她担待了那么多,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个记不住她生日的老公,一个把温柔都给了别人的男人。
“妈,我担待得够多了。”姜棠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再担待了。”
陆母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姜棠会这么直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不想担待了?夫妻之间本来就是要互相担待的嘛。你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闹离婚,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妈,这不是小事。”
“怎么不是小事?程远不就是帮了小微几次吗?那孩子可怜,她哥瘫痪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撑着,程远帮帮她怎么了?你要是因为这个就闹离婚,那你也太小心眼了。”
小心眼。
又是这两个字。
姜棠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妈,如果您是来劝和的,那我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我跟程远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因为沈知微一个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陆母在客厅里跟陆程远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陆母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最后是摔门的声音。
陆程远敲了敲卧室的门:“棠棠,妈走了。”
姜棠没有开门。
“棠棠,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协议书你签了,我们去办手续。你不签,我起诉。”
门外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陆程远的声音沙哑,“我签。”
9
三天后,陆程远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他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姜棠拿起来看了看,签名是真的,笔迹是陆程远的。协议书上的条款没有改,房子归姜棠,存款对半分,陆程远的公司归他自己,但必须在一个月内归还给沈知微的八万三千块钱。
“那八万块钱,我会要回来的。”陆程远说,“你不用管了。”
“好。”
“房子你住着,我不会来打扰你。”
“好。”
“车……那辆车,是我用公司账户买的,不是用家里的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有骗你。”
姜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信吗?不信。但那又怎样?她已经不想追究了。她只想要一个干净的了断,不想再纠缠下去。
“明天去办手续?”她问。
“好。”
第二天,两人去了民政局。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像是一场梦。工作人员问了几个问题,确认双方自愿,然后在离婚证上盖了章。红色的本子递过来的时候,姜棠的手没有抖。
陆程远接过离婚证的时候,手在抖。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姜棠眯了眯眼睛。陆程远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棠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不用了。”
“那你……保重。”
“你也是。”
姜棠说完,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打车去了宋晚吟家,宋晚吟开门看见她手里的离婚证,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姜棠,你终于自由了!”
姜棠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妆都花了。”
“我才不管呢!我为你高兴!”
姜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五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宋晚吟陪着她哭,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哭完之后,姜棠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晚吟,我想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好,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你确定?”
“确定。”
姜棠回到自己家,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她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陆程远的东西全部装进纸箱里,放在门口。她给陆程远发了一条消息:“你的东西在门口,你找时间来拿。”
陆程远回了一个“好”。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门,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家。客厅里她选的窗帘,餐厅里她挑的吊灯,阳台上她养的多肉。这些东西以后都跟她没关系了,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但她不打算住在这里了。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陆程远的影子,她不想活在回忆里。
她关上门,没有回头。
10
姜棠的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开车回去要四个小时。她坐了高铁,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她爸妈来接她,看见她一个人拉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她妈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瘦了,瘦了好多。”
“妈,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妈擦了擦眼泪,“走,回家,妈给你做了红烧肉。”
她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爸。”姜棠叫他。
“回来了就好。”她爸点点头,“进屋吃饭吧。”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姜棠看着这些菜,鼻子酸了,但没有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吗?”她妈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姜棠笑了笑,低头吃饭。她爸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妈给她盛了一碗汤,一家人谁都没有提离婚的事,像是约好了一样。
吃完饭,姜棠帮她妈收拾碗筷。她妈在水槽边洗碗,她在旁边擦盘子。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她妈头也没抬,“你是我女儿,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你跟爸……不怪我吗?当初你们不同意我嫁给他,我没听。”
她妈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姜棠:“棠棠,当初我们不同意,是因为我们觉得他不够好,配不上你。但你那时候喜欢他,我们也不能拦着。现在你选择离开他,我们支持你。你爸说了,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
姜棠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傻孩子,哭什么。”她妈伸手帮她擦眼泪,“你才二十七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离了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过不下去就不过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棠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继续擦盘子。
晚上,姜棠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熟悉的书桌。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喜欢的明星海报,书架上还摆着她大学时候买的专业书。
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拿出手机,翻到陆程远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他说“棠棠,对不起”,她没有回。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他的头像,滑到最下面,按下了“删除好友”。
确认删除?是。
联系人消失了,聊天记录也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灯,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虫子在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11
回到老家之后,姜棠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每天早起陪她妈去菜市场买菜,学会了砍价,学会了挑新鲜的蔬菜,学会了跟卖菜的大妈拉家常。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些,以前她只会去超市买包装好的净菜,贵不说,还不新鲜。
她妈笑着说:“我们家棠棠终于接地气了。”
姜棠也笑了:“那当然,我可是你女儿。”
她开始重新学做饭。以前她做的饭都是陆程远爱吃的,现在她想做自己爱吃的。她学会了做酸菜鱼、麻辣香锅、蒜蓉粉丝虾,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她妈吃了之后竖起了大拇指:“比饭店的还好吃。”
她知道这是夸张,但还是开心了半天。
她爸退休了,每天在家养花、遛鸟、看报纸。姜棠陪他去花鸟市场买了几盆兰花,他教她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修剪。她以前觉得养花是老年人的爱好,现在发现其实挺有意思的。看着一盆花从发芽到开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她还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公司不大,只有十来个人,但氛围很好,同事都很年轻,有活力。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喜欢这种忙碌,忙碌让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的直属上司叫周临,比她大两岁,是个很安静的人。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永远是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像是从日剧里走出来的人。
“姜棠,这个方案可以了,发给客户吧。”
“好。”
“晚上有没有空?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聊聊。”
“可以。”
那天晚上,两人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聊了两个小时。周临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姜棠点了一杯热牛奶——她最近不喝咖啡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喝就心慌。
“你以前在哪个城市工作?”周临忽然问。
“外地。”
“为什么回来?”
“想家了。”
周临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回来挺好的,小城市生活压力小,人也舒服。”
姜棠笑了笑:“是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然后各自回家。姜棠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12
半年后的一天,姜棠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
“棠棠,是我。”
姜棠愣了一下,是陆程远的声音。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删了他的联系方式,但他换了新号码。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
“那就好。”陆程远的声音有些犹豫,“棠棠,那八万块钱,我从小微那里要回来了。你把你卡号发给我,我转给你。”
“不用了,你留着吧。”
“不行,协议书上说好的,我得给你。”
姜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卡号发了过去。
“收到了。”陆程远说,“还有一件事……我跟小微没有在一起。你走了之后,我也想清楚了,我对她那种感情不是爱,是可怜。我伤害了你,也耽误了她,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姜棠没有说话。
“棠棠,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五年,是我没有珍惜。”
姜棠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陆程远,我不恨你。”她说,“但也不会再爱你了。你好好生活吧,找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
“你也是。”
姜棠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发现自己听到陆程远的声音时,心跳没有加速,手心没有出汗,眼眶没有泛红。她只是平静地听他说完,平静地回应,平静地挂断。
那个人,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周临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她对着手机发呆,走过来把一杯放在她桌上。
“谁的电话?”
“前夫的。”
周临挑了挑眉:“前夫?你结过婚?”
“嗯,离了。”
“哦。”周临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挺好的,不合适就分,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二十七岁就离过婚。”
“有什么好奇怪的?二十七岁离婚总比三十七岁离婚好,早离早解脱。”周临坐下来,看着她,“姜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
姜棠愣住了。
“从你第一天来公司我就注意到你了。”周临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没有扭捏,没有紧张,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起来很安静,很冷淡,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只是把所有的热情都藏起来了,不让别人看到。”
姜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周临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咖啡杯,“你考虑考虑,我不着急。”
他走了,留下姜棠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手里握着那杯咖啡,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姜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周临说的话,想起他安静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总是能说到点子上,想起他给她倒咖啡时顺手加了一包糖——她喜欢喝加糖的咖啡,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她不知道自己对周临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不讨厌他。
不讨厌,也许就是好的开始。
13
又过了三个月,姜棠答应了周临。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惊喜。就是在一个加完班的夜晚,两人又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周临忽然说:“姜棠,你考虑好了吗?”
姜棠看了他一眼:“你三个月前说的,现在才问?”
“我这个人有耐心。”
“那你可以再等等。”
周临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我不想等了。”
姜棠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然后说:“好。”
周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眼角都皱起来了。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棠棠吗?”
“可以。”
“棠棠。”
“嗯。”
“棠棠。”
“你有完没完?”
“没完。”周临笑着说,“棠棠,棠棠,棠棠。”
姜棠被他叫得耳朵都红了,低下头假装喝牛奶,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宋晚吟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在电话里尖叫了五秒钟,然后说:“姜棠你给我发张照片,我看看这个周临长什么样。”
姜棠发了一张周临的照片过去,宋晚吟看了之后评价:“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
“他不瘦,是衣服显的。”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宋晚吟笑着说,“棠棠,我真为你高兴。你终于走出来了。”
姜棠也笑了:“嗯,走出来了。”
她妈知道之后,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买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说是要给周临补补身子。姜棠哭笑不得:“妈,人家还没正式上门呢,你就开始炖汤了?”
“早晚的事嘛。”她妈笑得合不拢嘴。
周临正式上门那天,带了一束花、一瓶酒、一盒茶叶,规规矩矩的,像个女婿上门的样子。姜棠她爸跟他聊了一个小时,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人生,最后她爸点了点头:“小伙子不错。”
她妈端着一碗鸡汤出来,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喝汤,趁热喝。”
周临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说:“阿姨,您炖的汤真好喝。”
她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喝就多喝点,以后常来。”
姜棠站在旁边,看着她妈那副“恨不得明天就把女儿嫁出去”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14
一年后,姜棠和周临结婚了。
婚礼不大,请了双方的家人和几个好朋友。姜棠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隆重的拖尾婚纱,而是一件简单的缎面婚纱,剪裁利落,很衬她的气质。
周临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没戴眼镜,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干净的、很清澈的眼睛。
宋晚吟当伴娘,哭得比姜棠还厉害,妆都花了。姜棠她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她爸红着眼眶,但一直在点头,像是在说“好,好”。
交换戒指的时候,周临握着姜棠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姜棠,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以后的日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开心的时候我陪你开心,你不开心的时候我哄你开心。你饿了我就给你做饭,你累了我就给你捏肩。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会用行动证明,你嫁给我,不会后悔。”
姜棠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雨后的彩虹。
“周临,我不需要你对我多好,我只需要你对我真诚。”
“好,我答应你,永远真诚。”
台下响起了掌声,宋晚吟哭得比谁都厉害,她妈也在抹眼泪,她爸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
婚礼结束之后,姜棠和周临坐车回新房。车里很安静,周临开车,姜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棠棠。”
“嗯?”
“你幸福吗?”
姜棠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幸福。”她说。
周临笑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放开,继续开车。
姜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遇到的陆程远,想起那些年付出的感情和眼泪,想起那个没有来到世上的孩子,想起一个人在手术台上醒来的那个下午。那些记忆还在,但已经不再疼了,像是结了痂的伤口,虽然还有疤痕,但已经不流血了。
她想起宋晚吟的陪伴,想起父母的包容,想起周临的咖啡和安静的笑容。
她想起今天婚礼上周临说的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一次,她信了。
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她学会了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在付出之前先看清楚对方值不值得。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一个男人可以放弃一切的二十岁女孩了。
她现在是姜棠,二十七岁,离过婚,重新结过婚,有一份喜欢的工作,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群关心她的家人和朋友。
她的故事不是童话,没有完美的开头,但有一个不完美但真实的结局。
车子停下来了,周临说:“到了。”
姜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新家,一栋小小的房子,阳台上亮着暖黄色的灯。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很好闻。
周临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回家。”
姜棠握紧他的手,笑了。
“好,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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