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像根鱼刺,不大不小,就那么卡在我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时不时就硌一下,提醒我它的存在。儿子婚礼那天晚上,我帮着媳妇拆红包记账,看到那几个信封时,手停了一下。数字没错,就是那几位老同事、老朋友的名字。我把红包一个个抽出来,又看了看账本上前几页——那是二十年前我记的账,账本都发黄了,是我结婚时他们送的。两相对比,分毫不差,有几个甚至还少了五十、一百。
“怎么了爸?”儿子凑过来问。
“没什么。”我把红包塞回去,继续拆下一个,手指有点僵。
夜深了,宾客散了,儿子媳妇回了酒店,我和老伴在满地狼藉的家里坐着。她看出来了,问是不是累了。我说是有点。然后起身去阳台抽烟,其实我早戒了。
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事。那会儿大家都穷,但人情厚。老张儿子满月,我省了半个月烟钱,封了两百,那是我当时工资的五分之一。老王结婚,我正买房,手头紧巴巴的,还是凑了三百。那钱是塞在信封里的,信封上还写着“百年好合”,是我媳妇一笔一划写的。后来老张老王也都给我随了,数字我记得,和今天账本上的一模一样。
可这二十年,物价涨了多少?工资翻了几番?那时候两百块钱能摆一桌不错的酒席,现在连条像样的烟都买不到。我算了算,按实际价值,他们今天该随的数目,至少得是当年的三倍。
第二天,老张在微信群里发婚礼照片,夸我儿子帅气,说我好福气。我打了“谢谢”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笑脸。老王私信问我婚宴哪家办的,说年底他闺女出嫁也想定那。我回了酒店名字,他没再说话。对话就停在那里,像条冻住的河。
这事我没和任何人说,但心里那个结越系越紧。我开始回想这二十年,我随出去的每一份人情。同事孩子百天、朋友乔迁、亲戚家老人去世……我都是按“行情”给的,只多不少。媳妇总说我死要面子,我说人在社会上混,人情世故不就这样么?
可现在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人情往来,怎么就成了只出不进的单向道?
上周同学聚会,酒过三巡,大家说起儿女事。老李说他闺女出国,几个亲戚就包了几百,言语间都是不满。我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心里有疙瘩。这屋子里坐着的人,大概都有一本暗账,都觉得自己是“亏”的那个。
“现在的人啊,越来越精明。”有人说。
“不是精明,是忘性大。”另一个接话。
“也不全是,”一直在闷头喝酒的老陈抬起头,“是这世道,让人情越来越薄了。大家都盯着自己那点得失,你怕吃亏,我怕亏更多,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这样。”
没人接话,都低头吃菜。我忽然觉得有点悲哀。我们这代人,年轻时讲究“情义无价”,可到头来,还是在一笔笔人情账里,把那点情义折算成了明码标价。
那天晚上,我在抽屉里翻出了那个发黄的旧账本。一页页翻过去,名字、数字、日期。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那是他们还了人情;有些名字后面空白着,大概是断了联系;还有几个,像老张老王那样,名字还在,数字也还在,可那数字背后代表的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媳妇走进来,看我对着账本发呆,叹了口气:“还看这个干嘛?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在想,”我说,“这人情债,到底该怎么算?”
“算不清的,”她坐下来,“你以为人家欠你的,可人家心里,没准还觉得你不厚道。再说了,当年你随两百,是你心甘情愿的,没人逼你。现在人家还你两百,也是按他心里的账本还的。两本账,从来就对不上。”
我愣住了。是啊,从来就是两本账。我以为的“行情”,别人眼里可能是另一套标准。我觉得亏了,可也许在老张老王看来,这二百块已经是他们心里不低的数目了——毕竟他们的工资,这些年也没涨太多。
昨天,儿子儿媳来家里吃饭,说起婚礼开销,儿子抱怨现在办婚礼就是烧钱。儿媳笑着说:“爸那些朋友倒是实在,红包实在。”儿子碰了她一下,她没再说下去。
我笑了笑,说:“人情不在钱多少,在心。”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假。可我能说什么呢?说我觉得亏了?说你们的叔叔伯伯不厚道?
晚饭后,儿子说要拉个群,把婚宴的钱算清楚,以后好还人情。我说不用,心里却想,他们这一代,大概会更直接,也更计较。我们那套含含糊糊的人情世故,到他们这儿,恐怕要变成清清楚楚的AA制了。
今天早上,我把那个旧账本拿出来,走到阳台。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捧轻飘飘的灰烬。风一吹,散了。
老伴在身后说:“烧了也好,心里干净。”
我没说话。账本能烧掉,可心里那本账呢?那些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呢?
手机响了,是老张。他说他闺女下月订婚,问我有没有空。我说恭喜啊,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抽屉,拿了个新信封。该包多少呢?我捏着那叠崭新的钞票,第一次觉得,这张张红纸,竟然这么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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