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生日那天，闺女说要回来给我过。我说别折腾了，路远。她说路再远也得回。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有个小孩在跑，他奶奶在后面追，追上了抱起他，他咯咯笑。那画面看着眼熟，像十多年前的事。我带的那些孩子，孙子两个，外孙三个，都是这样跑着跑着就大了。大了就飞了，飞了就回不来了。

第一个共性，是他们很少回来。小时候天天缠着你，奶奶长奶奶短，姥姥好姥姥亲。大了以后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过年回来待两天就走，你说多住几天，他们说忙，说请假难，说孩子要上学。你理解，他们忙。但心里空落落的。那些年你天天抱着他们，现在想见一面都难。他们不是不想你，是没时间想你。他们的时间给了工作，给了家庭，给了孩子。留给你的，是过年那两天，是电话里那几句奶奶注意身体，是微信里那个红包。红包你收了，话你听了，心里却更空了。

第二个共性，是他们打电话越来越短。小时候送你回老家，他们抱着你的腿哭，说奶奶你别走。现在你打电话过去，他们说在开会，说在开车，说等会儿回你。等会儿是多久？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一周，有时候永远不会。你等着，手机放在茶几上，时不时看一眼。亮了，不是他。又亮了，又不是。等到天黑了，你忍不住再打过去，他说忘了，说忙，说明天一定打。明天他打了，说几句，挂了。你握着电话，听着忙音，像听那些年他哭喊着奶奶别走的声音。那声音远了，听不见了。

第三个共性，是他们逢年过节才想起你。平时不联系，一到过节，微信就来了。奶奶中秋快乐，姥姥新年好，奶奶生日快乐。你回个笑脸，发个红包。他们收了，说谢谢奶奶。你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想你，还是群发的。你宁愿相信是真的。那些祝福，像节日的烟花，热闹一下，就没了。烟花灭了，天还是黑的。你一个人，坐在黑夜里，等着下一个节日。

第四个共性，是他们只报喜不报忧。你问他们怎么样，他们说挺好，工作顺利，身体也好。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挺好。也许他们刚跟老板吵了架，也许他们刚跟对象分了手，也许他们刚生了病。他们不说，怕你担心。你不问，怕他们烦。你们之间隔着电话线，隔着几百里地，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你知道他们报喜不报忧，他们也怕你担心。你们互相瞒着，互相骗着，骗着骗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远了。

第五个共性，是他们更亲自己的父母。你带大的孙子，跟他妈更亲。你带大的外孙，跟他爸更亲。你付出了那么多，他们最爱的还是自己的爸妈。你理解，那是他们的亲爹亲妈，应该的。但心里还是酸。那些年你熬夜喂奶，起早做饭，送他们上学，接他们放学。你的腰弯了，头发白了，手也糙了。他们长大了，牵着爸妈的手，走了。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像看那些年自己养大的鸟，飞走了，不回来了。

六十岁生日那天，闺女回来了，带着外孙。外孙十三岁了，比我高一头，进门叫了声姥姥，就坐沙发上看手机。闺女在厨房做饭，我坐外孙旁边，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都是两个字，不多说。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趴在我腿上，听我讲故事，讲完了还要再讲一个。现在他不要故事了，要手机。

吃饭的时候闺女说，妈，你以后别一个人住了，搬来跟我们吧。我说不去，住不惯。她说那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说好。她给我夹菜，我给外孙夹菜，外孙低头扒饭，没抬头。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他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走的时候他叫了声姥姥再见，我应了一声，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开走。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我还站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晚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机响了，是外孙发来的微信，说姥姥生日快乐。我回了个笑脸，发了个红包。他收了，说谢谢姥姥。我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问他作业写完了没，他说快了。问他周末来不来，他说看情况。看情况就是不来，我知道。把手机放下，关了电视，屋里安安静静的。想着那些孩子，想着那些年，想着他们小时候围着我转的样子。现在他们大了，有自己的日子了。我也有我的日子，养养花，散散步，跟老姐妹聊聊天。不想了，不想了。他们好好的就行。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