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支气管又发炎了。

医生把胸片插在灯箱上,一片灰白的纹理间,隐约有暗影。看看片子,又翻翻病历,说:你必须戒烟了。

我不抽烟,从不。

听到我的回答,医生抬起眼。我补充道,抽的都是二手烟。

我从小就对烟味敏感。十岁那年,扁桃体被手术刀取走。医生说,以后嗓子就不容易发炎了。这话乍一听没错,可从那以后,喉咙仿佛失去了最后一道纱帘,任何一点刺激都长驱直入。嗓子不再发炎,支气管却常常闹别扭。

当个别同龄的同学用吸烟宣示自己长大时,我只能躲在一边。无孔不入的烟味,像一种我永远无法适应的气味。

真正的考验在成年后。或在会议室,或在饭桌上,气氛正好,谈兴正浓。这时,总有人会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上一支,吞云吐雾起来。最厉害的一次,小办公室里除了我,都在抽,烟雾浓得仿佛着了火。

但我能说什么呢?劝一位兴致正酣的长者别抽了?在有事相谈的场合,对掌握着某种主动权的人说请顾忌我不抽烟?打破氛围之后那份微妙的压力,比开口本身更难承受。绝大多数时候,我没有那种勇气。于是,话到嘴边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毕竟,阻止一支烟,有时像在阻止一种正在流动的气氛,打断一个未被言明的规则。我要对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个时刻所有人共同默认的氛围。

一次次咽下不适,别人便默认我接受了这种气候,直到身体发出更严厉的抗议。比如这次,支气管用疼痛和炎症,给了我一张沉默的黄牌。

戒烟难,戒二手烟更难。戒烟只关乎自己,虽然过程艰难,可只要有毅力,倒也简单。戒二手烟,却常常关乎他人,关乎情面,关乎空气中那些看不见却坚实存在的权力与礼数。要求空气清新,在某些场合,竟像一种不合时宜的奢侈。

我也试过一些办法。能闻到烟味的聚会,尽量不去参加。问起来,就说嗓子不行,闻不得烟味。对方或理解,或讪讪,那都是他们的事了。非去不可的场合,就选择靠近门或窗的位置。烟雾一旦浓起来,便借故离开一会儿,或者索性提前离席。

我知道,我无法让这烟雾从世上消失。就像人生中许多呛人的、不由分说的事物,它们总会发生。我能做的,是在它来临前避开,在它弥漫时开窗,在它散去后,走出房间,深深地吸一口干净的空气。

这大概就是一个不抽烟的人,关于戒烟最切实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