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岁这年,我干了件出格的事。
在成都做了小半辈子生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把自己赔给了一个藏族姑娘。
卓玛是理塘人。前年去川西自驾,车烂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骑个破摩托路过,不仅帮着喊人拖车,还管了我们一顿酥油茶。后来跑了三趟理塘,去年年底,我硬是把她拽回了成都。
身边人都觉得我疯了。一个满身铜臭味的中年男人,娶个连汉语都说不利索的姑娘。
其实连我自己都没底。
磨合期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凌晨五点,天还黑透着。
砰。砰。砰。
我惊醒过来,血压一阵狂飙。推开卧室门,客厅没开大灯。卓玛穿着宽大的衣服,正对着阳台那扇落地窗,五体投地。
站起,合十,跪下,趴平。整个动作慢得出奇。
每天一百零八个长头。
我是个觉浅的人。头几天真的快崩溃了。跟她商量能不能晚点磕,她低着头答应了。第二天动作确实轻了,可那股闷闷的动静还是准点钻进耳朵里。
这日子没法过了。
直到那天我提早下班。一推门,看见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雾霾天。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她说想家。想草原。
在这里磕头看不见金黄色的雪山了。只能看见灰扑扑的楼房。
那一刻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姑娘为了你跑到这钢筋水泥的笼子里。她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明摆着是在自己心里头硬生生挖出一块草原。
后来那点动静再也没吵醒过我。
再说说吃饭这事。
四十多岁的生意人,谁还没个虚荣的毛病。请客下馆子,桌上的菜宁可堆成山,也绝不扫盘子。
怕丢人。
带她去吃老火锅。毛肚鸭肠肥牛点了一大桌,剩下一大半。我扯着嗓子喊结账走人。
她一声不吭去找服务员拿了几个塑料盒。把剩下的肉菜全装了进去。连锅底煮烂的土豆片都没放过。
隔壁桌的小年轻直往这边瞟。
我这老脸当时就挂不住了。
回去路上我急了。城里不兴这个,火锅剩菜都是倒掉的。
她定定地看着我。说粮食是菩萨给的,浪费要折福。
可仔细一琢磨。
这些年我倒掉的那些山珍海味,丢掉的那些放缩水的苹果。全特么是在作孽。
她在家里硬是把削掉皮的皱苹果煮成了一锅水。递给我喝的时候,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原来日子真不是花钱如流水就能过好的。
最让我破防的,还是老王那件事。
老王是小区保安。五十多岁。平时顶多碰面点个头。那天晚上回来,卓玛说给老王转了两千块钱。
说是看人家发了水滴筹,儿子病了,老头还在大门口偷偷抹眼泪。
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现在的网络众筹水有多深?你连人家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敢打钱?
难道只有被骗得底裤都不剩才能长点心眼吗?
遇到事不去核实就掏钱,这在城里叫人傻钱多。
她被我吼得直掉眼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在她们老家,遇到难处的人大家都会拉一把。不管熟不熟。
后来我去物业那边打听。
老王儿子确诊了重病。家里卖房都没凑够手术费。
人家老王隔天见了我就深鞠躬。说卓玛是活菩萨,说我积了大德。
我臊得恨不得找个下水道钻进去。那钱是我媳妇出的,我这当老公的不仅没掏一分,还把人家数落了一顿。
这四个月。
我像是被人按在水里狠狠洗了一把脑子。
我们每天在这座城市里防同事、防邻居、防路人。把精明当本事。把算计当能力。大家互相关在防盗门里,连对门住了谁都不知道。
结果呢。 一个连路牌都认不全的藏族姑娘。单枪匹马跑到成都。对谁都不设防。
朋友来家里喝多乱说话,她不急不躁地给人家递热毛巾。
吃亏?她压根不在乎。
前几天陪她回了趟理塘。
跟老丈人坐在泥巴院子里喝酒。老爷子说,卓玛小时候多病,是磕长头求菩萨保佑长大的。
你对她好,菩萨也保佑你。
夜里理塘的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砸在头顶上。她靠在我身上问我习不习惯。
我真习惯了。
我现在也跟着早起。磕那不怎么标准的头。出去下馆子,我也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喊服务员打包。看见路边有难处的人,也会试着掏掏口袋。
我不觉得这是丢人。
人活半辈子,要是连晚上睡觉都觉得不踏实,那才是真的白活。
至于以后还会遇到什么糟心事。
随便吧。
反正现在觉得挺好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