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97年大旱,村里的老井干得掏出了死蛤蟆骨头。
保根掏空家底换来的哑巴媳妇杏花,成天攥着把破镰刀在龟裂的河床里敲打。
村里人都说保根快病死了,媳妇也跟着疯了。
大伏天,全村在河滩上磕头求雨,这哑巴突然爬上最烫的那块老龟石,撕开衣领,冲着毒日头干嚎。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可她接下来干的事,把全村人的魂都给吓飞了……
九七年的春天,风里夹着黄土膏子的腥味。
保根牵着那头下不出崽的老母猪,怀里揣着卖粮食攒下的三百块毛票,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去了邻县。回来的时候,母猪没了,身后多了一个女人。
女人叫杏花。保根管领路的人叫四婶。四婶收了钱,把杏花往前一推,说这女人能生养,就是个哑巴,是个闷葫芦。
保根不在乎。他二十八了,家里穷得连耗子都不愿意打洞。村里人背地里叫他绝户头。他只想找个女人把屋子填满。
进村那天,村口大槐树底下蹲着一排抽旱烟的男人。赵有田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黄痰:“保根,这婆娘看着干瘪,能生带把的吗?”
保根没搭腔。他领着杏花穿过土巷子,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灰菜。水缸上面飘着一层绿膜。
结婚没有酒席,连张红纸都没贴。保根去镇上割了两斤后臀尖,肥肉多,瘦肉少。回来在案板上切成大块,连着大白菜帮子炖了一大铁锅。
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杏花蹲在灶坑前面添柴。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鼻尖上全是汗。
吃饭的时候,杏花端着粗瓷大碗,不夹菜,光往嘴里扒白饭。保根夹了一大块肥膘,塞进她的碗里。杏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声音,低头把肥膘吞了下去。
吃完饭,杏花去井台边刷碗。保根站在堂屋门口抽烟,借着月光,看见她后脖梗子那儿有一条手指长的疤痕。像条死蜈蚣趴在皮肉上,颜色暗红。
保根走过去,伸手想摸摸那条疤。
他的手刚碰到杏花的领口。杏花浑身像触电一样猛地抽搐起来。
手里的粗瓷碗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了七八瓣。
她整个人缩到水缸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保根愣住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蹲下身把碎瓷片捡起来扔进墙角的草堆。
“不碰你。刷碗吧。”保根转身回了屋。
从那天起,保根再没碰过杏花的脖子。
杏花干活不要命。天刚亮,村里的公鸡还没打鸣,她已经把院子里的灰菜拔干净了。水缸每天都被她挑得满满当当。
插秧的时候,水田里的泥浆没过小腿肚。毒太阳烤着水面,水里热得像温吞的尿。
绿色的蚂蟥顺着泥水往腿上爬,吸饱了血,胀得像小指头一样粗。保根卷起裤腿,用鞋底子猛拍小腿。
杏花不拍。她弯着腰,双手飞快地把秧苗插进泥里。
蚂蟥咬在她的脚踝上,她连眼皮都不抬,直接用沾满黑泥的粗糙手指捏住蚂蟥的吸盘,生拉硬拽下来。
皮肉上留下一个往外冒血的血窟窿。她把蚂蟥捏在手心,大拇指一用力,捏爆了,留下一滩黑红的血水,甩进水田里,继续往前插秧。
保根直起腰,看着她被汗水湿透的后背。粗布褂子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勒出两道明显的肩胛骨。保根觉得,这三百块钱花得值。
入夏以后,天变了。
老天爷像是个被塞住嘴的葫芦,一滴雨都倒不下来。
一开始,没人慌。九十年代的农村,干旱是常事。只要井里还有水,地里的庄稼就能对付着活。
到了六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烫。村口那条土路上的浮土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灰尘能扬起一人高。
地里的泥土开始龟裂。裂缝从头发丝那么细,一天天变宽。到了月底,缝隙里能塞进三个指头。
玉米秆的叶子全卷了起来,边缘泛着焦黄。水稻田里的水早就干透了,泥底板结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土块。
村里那口老水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提水的麻绳越接越长。
每天半夜,井台边就排满了人。保根拎着两只白铁皮水桶,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的时候,木桶沉进井底,发出的不是砸在水面上的“扑通”声,而是砸在烂泥上的“吧唧”声。
提上来的水,半桶都是黄褐色的泥沙。得放在缸里沉淀一天,才能舀出上面那一层带着土腥味的清水。
七月中旬,老井彻底废了。
赵有田带着几个年轻后生,腰里拴着绳子下到井底。
用铁锹往下挖了半米,全是一包干硬的胶泥。除了挖出两块长满绿苔的石头和一堆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死蛤蟆骨头,一滴水也没见着。
井干了,人得活。
村外的沙河是唯一的指望。
沙河早就断流了。宽阔的河床暴露出惨白的鹅卵石和干死的河蚌壳。顺着河道往上游走两里地,有一个拐弯的深坑,村里人叫老龙潭。
那是全村最后的水源。
刘大旺把老龙潭占了。
刘大旺家里兄弟五个,个个长得虎背熊腰。他爹死得早,兄弟几个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
大旱刚起头,刘大旺就去镇上废品站弄来一台旧的单缸柴油抽水机。他带着四个兄弟,把抽水机架在老龙潭的高坡上。
一根粗大的黑色橡胶软管像一条死蛇,一头扎进老龙潭泛着绿沫子的水里,另一头远远地扯到了刘大旺家承包的那几十亩水浇地里。
水潭边上,刘大旺搭了个茅草棚子。他大兄弟刘大强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铁锹,日夜守在水边。
村里人挑着水桶去老龙潭取水。
刘大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挡住去路。
“挑一担水,秋后交十斤棒子面。”刘大旺坐在茅草棚子底下的马扎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连眼皮都不抬。
“大旺,这水是集体的。你这是抢人!”赵有田气得胡子直哆嗦。
“抽水机是我买的,柴油是老子花钱加的。不交粮,你拿嘴去泥坑里吸去。”刘大旺吐出一口带黄烟丝的唾沫,唾沫落在干沙子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黑点。
没人敢硬闯。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挑着空桶回去了。
保根家的两亩玉米地是活命的本钱。眼看着玉米穗子都干瘪了,再不浇水,秋后连公粮都交不够,更别说吃饭。
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保根挑着水桶出了门。
杏花坐在院子里编草绳,嘴唇干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缸里的水只剩个底子,那是留着活命喝的。保根去灶房,把一把生锈的切菜刀别在裤腰带上。
老龙潭边上没几个人。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喷出黑色的浓烟。
刘大强正蹲在水边洗脸。
保根没吭声,直接走到水潭边,把一只桶扔进水里,拿起扁担就开始往下压,想舀满水。
“找死是吧!”刘大强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抄起地上的铁锹,用锹背直接拍向保根的肩膀。
保根侧过身子躲开。铁锹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坑。
保根抡起手里的扁担,照着刘大强的腿弯狠狠抽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刘大强惨叫一声,单腿跪在水坑里。
茅草棚子底下的刘大旺听见声音,摔了蒲扇,带着另外三个兄弟像狼一样扑了过来。
保根没跑。他从腰里抽出那把生锈的菜刀,胡乱挥舞着。
四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刘大旺看准空当,一脚踹在保根的后腰上。保根扑倒在发烫的鹅卵石上,菜刀飞了出去,掉进深水坑里。
刘大旺捡起保根的那根硬木扁担,双手握住,照着保根的后脑勺抡了下去。
木头砸在头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保根的眼前瞬间黑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头皮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糊住了视线。世界变成了红色。
大旺的三个兄弟围上来,穿着胶鞋的脚狠狠踹在保根的肋骨和肚子上。
保根死死咬着牙,像一条在案板上被开膛破肚的鱼,一声没吭。
直到赵有田带着几个村里人赶来,刘大旺才扔了扁担。
“给他留口气。再敢来抢水,直接扔老龙潭里喂王八!”刘大旺往保根脸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保根被赵有田他们用一块破门板抬回了家。天已经擦黑了。
杏花站在院门槛后面。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门板上满头是血的保根,没哭也没叫。她转身快步走进灶房,端出半盆浑黄的井底水,手里拿着一块破毛巾。
她把毛巾浸湿,用力拧到半干,捂在保根头上那个往外冒血的血洞上。
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暗红色,泛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伤口里面全是沙土和碎石子。当晚,保根就开始发高烧。
他躺在堂屋的竹床上,浑身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红砖。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水……水……”的声音。
屋子里热得像蒸笼。伤口很快发炎了,散发出一股腐肉的臭味。十几只绿头大苍蝇在竹床上空盘旋,嗡嗡作响。
家里一滴水都没有了。
杏花拿着那个崩了口的粗瓷茶缸,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挨家挨户地去敲门。
她敲开赵有田家的门。赵有田的老婆手里端着个空碗,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她敲开王寡妇家的门。王寡妇看着她,指了指自家院子里那口见底的水缸,叹了口气。
村东头的五保户老刘头前天渴得受不了,去干水沟里挖了点黑泥水喝,染了痢疾。今天早上已经拉得皮包骨头,躺在炕上咽气了。
没水。全村的活水全被刘大旺的柴油机抽进了他自家的地里。
杏花攥着空茶缸回到院子里。
保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身上不再出汗了,那是人快被熬干的征兆。
杏花站在竹床边,盯着保根惨白的脸看了很久。苍蝇停在保根的睫毛上,他连赶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杏花慢慢转过身。
她走到院墙根底下,那堆平时用来剁猪草的柴火垛旁。她弯下腰,翻开两根烂木头,捡起那把早就生满了红锈的铁镰刀。
这是她平时用来割猪草的家伙。刀刃已经豁了口,刀把上的木头被汗水浸得发黑。
她拎着镰刀,光着脚走出了院门。
沙河的河床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杏花走在干裂的河沙上。脚底板踩着滚烫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脚底很快被烫出了大水泡,水泡磨破了,混着血丝粘在沙土上。
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走到河床的正中央。那里卧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村里人叫它老龟石。
这石头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表面被千百年来的河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现在,石头表面全是被太阳暴晒后干裂崩起的白皮。
杏花爬上老龟石的顶端。
她蹲在滚烫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镰刀,用刀把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石头的边缘。
“梆。梆。梆。”
敲击声在死寂的干河谷里回荡,单调,刺耳。
敲了一会儿,她整个人趴在能把皮肉烫熟的石头表面,把耳朵紧紧贴在石头干裂的缝隙里,闭上眼睛听。
听完换一个地方,继续敲。
村里几个出来挖草根树皮的女人路过河滩。
“保根家的哑巴彻底疯了。”
“男人快死了,家里连滴水都没有,换谁谁不疯?”
杏花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她连续三天,从早到晚,拿着那把破镰刀在干河床和老龟石上转悠、敲打。
保根的烧一直没退。大腿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地里的庄稼彻底死绝了。玉米秆一捏,直接碎成了一把灰渣子。
刘大旺的柴油机也停了。老龙潭的深水坑被抽到了底,露出了下面黑臭的烂淤泥。几条巴掌大的死鱼翻着白肚皮,身上爬满了苍蝇。
没水了。连刘大旺都没水了。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有几户人家已经开始把家里的大件家具劈了当柴烧,准备推着排子车逃荒去外省。
村长赵有田拍了板:求雨。
九七年,村里早就废除了这些封建迷信。老龙王庙早就在十几年被拆了盖了猪圈。但现在,人都要渴死了,科学不管用,只能求老天爷。
场地选在了沙河中央的老龟石旁边。那里地势开阔,能容下全村老小。
刘大旺为了在村里立威,主动从家里抬出了一张大八仙桌。桌子上摆着一个煮得半生不熟的猪头,两边插着粗大的红色香烛。
正午十二点。
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天上连一丝云彩的渣子都看不见。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上,烤得人头发都要着火了。
全村老少一百多口人,密密麻麻地跪在发烫的河沙上。没人敢穿鞋,全光着脚。膝盖底下的沙子像烧红的铁砂。
刘大旺站在八仙桌前面,头上包着黄布,手里拿着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嘴里大声念叨着求龙王爷降水的词。
香烛点燃了。劣质的香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糊在最前面几个村民满是汗水的脸上。
杏花也在这儿。
她没有跪。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光着一双满是血痂的脚,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铁镰刀,木然地站在老龟石的侧面。
没人搭理她。这几天全村人都看惯了这个在河床里乱敲乱打的疯婆娘。
空气被热浪扭曲了。远远看过去,远处的景象都在水波纹里晃动。
保根来了。
他头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破汗衫当纱布。汗衫上渗着黑红的血块,招来几只苍蝇围着他的头顶飞。
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双腿像面条一样软。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从家里烧迷糊中醒过来,摸遍了屋子没看见杏花。他凭着直觉,硬撑着一口气摸到了河滩上。
他看见了站在老龟石旁边的杏花。
“回家。”保根挪到杏花身边,伸出干枯的手,一把攥住杏花的胳膊。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杏花像一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没动。
保根用力往怀里拽了一下。
杏花突然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浑身猛地一哆嗦,用力甩开了保根的手。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保根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杏花没有去扶他。她猛地转过身,一脚踩着老龟石底部一个凸起的石茬子,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几步就攀上了那块被暴晒得温度极高的老龟石顶部。
石头烫得惊人,她的光脚刚踩上去,脚底的烂肉就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哑巴疯了!冲撞了龙王爷!”人群里有人指着石头尖叫起来。
刘大旺停止了念词,把手里的黄纸往八仙桌上一拍,指着石头上的杏花破口大骂:“滚下来!保根,管好你家这个疯婆娘!坏了全村的求雨大计,老子把你一家活埋了!”
保根瘫坐在沙地上,仰起头。刺眼的阳光让他根本睁不开眼,只能看到老龟石上那个模糊的黑影。
杏花站在老龟石最高处。
底下的骂声越来越大。有人捡起河床上的干土块朝她扔过去。土块砸在她瘦弱的肩膀上,碎成了一阵尘土。
杏花对底下的怒骂完全没有反应。
她死死盯住头顶那轮白花花的、毫不留情的毒日头。
她猛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住自己粗布褂子的领口。
用力一撕。
伴随着粗布撕裂的“嘶啦”声,几颗劣质的塑料扣子崩飞了出去,落在下方的沙地上。
她脖颈根部那条暗红色的、丑陋扭曲的旧疤痕,彻底暴露在烈日之下。像一条正在蠕动的毒虫。
她张开了嘴。
那张从她被买进保根家,就没发出过哪怕一声咳嗽的嘴。
她的胸腔像拉满的弓弦一样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生涩、像是生锈的铁门被重重推开时的摩擦声。
这声音一开始很小,接着迅速放大,撕裂了河谷里死一样的寂静,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字正腔圆,凄厉无比,带着一种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绝望。
“老天再不下雨,我就死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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