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十三行,是刻在岭南城市文脉里的一段鎏金岁月。清代乾隆年间,一口通商的诏令,让这片依傍珠江的街区,一跃成为中国唯一对外通商口岸,中西商船云集,丝绸、茶叶、瓷器远渡重洋,西洋钟表、香料、玻璃器皿源源不断涌入内陆,造就了“金山珠海,天子南库”的旷世繁华。在这段波澜壮阔的商埠历史中,潘、伍、卢、叶四大家族横空出世,垄断中西贸易,坐拥富可敌国的财富,成为十三行百年辉煌的缔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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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珊姐姐数次探访十三行四大家族的遗迹,追寻过潘家花园的风雅、伍家怡和行的首富传奇、卢家广利行的显赫声势,那些留存至今的园林、宅第、文物,都在述说着当年十三行家族的繁荣。唯独叶氏家族,像藏在历史褶皱里的隐秘篇章,低调得近乎被遗忘。叶家没有潘家的开山地位,没有伍家的世界首富盛名,也没有卢家的凌厉气势,却能在风云诡谲的十三行稳稳立足,成为四大家族之一。这份低调、清醒与通透,让珊姐姐愈发好奇,希望探寻这位十三行“清醒人”的传奇,却又因查阅资料的限制,一直没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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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春节前,珊姐姐再进十三行博物馆,泛黄的契约、精致的广彩瓷、斑驳的外销画里,零星记载着义成行及其创始人叶上林的故事。细读当中文字,才知叶上林的另一个名字:叶廷勋。这勾起珊姐姐在白云山探访古墓的一段记忆。于是,在这个春天,我再一次来到白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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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来是熟门熟路了,穿过白云山“天南第一峰”牌坊,沿着石阶缓步向郑仙岩前行。在半山腰一处平缓地带,一方残破却厚重的青石碑刻静静伫立,这就是清代书法大家伊秉绶,为挚友叶廷勋亲笔撰写并书丹的《皇清晋封资政大夫盐运使司衔叶先生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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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细看,碑身布满岁月裂痕,石质斑驳,字迹虽有磨损,却依旧风骨凛然。一旁的说明牌,清晰讲述了这方碑刻的坎坷命运:原碑为连州青石,高2.34米、宽0.92米,是伊秉绶晚年隶书精品;文革期间被砸成碎块,1983年专家细心拼接复位,2002年被列为市级文保单位;碑文共17行,现存完整字迹338个,后世依托拓片与史料补全全文,让我们得以读懂这位十三行儒商叶上林(叶廷勋)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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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珊姐姐站在残碑前,逐字品读碑文,仿佛穿越两百年时光,看见一位重孝、守信、知进退的商人,在繁华喧嚣中守住本心,在名利场里全身而退。

叶廷勋,字光常,号花溪,商名叶上林,十三行义成行创始人,也是四大家族中最特别的一位。他出身平凡,并非天生豪门,祖母守节获朝廷旌表,父亲以推车谋生,家境清贫。年少的叶廷勋发奋读书,立志“学在克家”,可生活所迫,他放弃科举,踏入十三行经商。不同于唯利是图的商人,他重承诺、守信用,待人真诚,深得中外客商信任,生意稳步做大,积累下丰厚家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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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能可贵的是,富甲一方的他,始终心怀家国。国家有难时,他屡次慷慨解囊,捐输巨额银两,支援台湾、廓尔喀战事军粮,资助永定河、南河水利工程,累计捐献不计其数。朝廷感念其义举,加封他资政大夫、盐运使司衔,赐封二品,荣耀惠及三代。在那个官商纠缠、风险四伏的年代,这般殊荣,是认可,更是难得的体面。

很多富商发达后,沉迷扩张、贪恋权势,可叶廷勋偏偏反其道而行。他深知十三行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官府苛捐杂税、外商博弈、市场动荡,随时能让百年家业一朝倾覆。于是,在义成行最鼎盛之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急流勇退,弃商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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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母亲年高、需尽孝奉养为由,果断关闭义成行,彻底退出十三行商界,转身回归田园,潜心读书、写诗、交友。这份清醒与决断,在贪慕富贵的商人中,堪称罕见。他不贪、不恋、不冒进,懂得见好就收,在巅峰时刻从容退场,避开了后来十三行大火、商行倒闭、家族倾颓的重重劫难,成为四大家族中唯一真正全身而退的人。

退出商界后,叶廷勋的日子过得清雅自在。他在西关营建小田园(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翻阅前面的文章《十三行四大家族最低调的叶家!广州存一处遗迹,藏着百年商道智慧》),筑梅花书屋,闲暇时校勘古籍、吟诗作赋,著有《梅花书屋诗集》。他的才情与品行,吸引了岭南一众文人雅士,顺德黎简、钦州冯敏昌等名家,都甘愿与他相交;文坛泰斗翁方纲见到他校勘的《古诗选》,大为赞赏,主动拿出自己的校本与之合刻,成为艺林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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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逐利的商人,到清雅的文人,叶廷勋完成了最圆满的人生转型。他经商不逐恶,富贵不骄纵,有才不张扬,有势不欺人,孝于家、勤于国、信于友,活成了清代儒商的典范。

叶廷勋一生最重情义,当中与书法大家伊秉绶的忘年之交,更是传为佳话。伊秉绶在广东任职期间,与叶廷勋相识相知,相交十余载,情谊深厚。伊秉绶敬重叶廷勋的品行与格局,叶廷勋赏识伊秉绶的才华与风骨,两人虽年岁相差甚远,却志趣相投,煮酒论诗、品鉴金石,往来唱和,情谊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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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十四年,叶廷勋病逝,享年五十七岁,远近之人无不惋惜。五年后,伊秉绶重登白云山,来到挚友墓前,满怀深情撰写墓表,并用自己炉火纯青的隶书亲笔书写。此时的伊秉绶,宦海沉浮,书法臻于化境,他笔下的隶书,摒弃俗套,圆浑厚重、高古博大,每一笔都饱含对故友的思念与敬重。这方墓表,不仅是清代隶书的巅峰之作,更是两位贤者惺惺相惜的见证。

叶廷勋去世后,葬于白云山天南第一峰附近,青山为邻,白云相伴,远离尘世喧嚣。他的三个儿子皆成才为官,家族安稳传承:

1、长子:叶梦麟,- 官职:候选郎中,属清代中层文官, 行事低调,主要打理家族部分产业,不张扬、不涉官场纷争,承接叶家本分家风,稳守家业,是家族的“定心骨”

2、次子:叶梦龙(最出名、成就最高), 官职:户部员外郎,京官,地位显赫, 身份:清代岭南顶级藏书家、书画家、鉴赏家, 核心事迹:建风满楼藏书楼,收藏海量古籍、字画、金石,是当时岭南文化地标;与岭南文人、书画大家往来密切,推动岭南艺文发展;为官清正,藏书传世,不靠祖业炫富,以才学留名; 是叶家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也是十三行后代里少有的文化名流。

3、叶梦鲲: 官职:光禄寺署正,掌管宫廷祭祀、宴饮相关事务; 官职清贵,偏向礼仪、内务类,安稳体面; 性格温和,低调处世,专注仕途,不参与商业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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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上林三个儿子,无纨绔、无败家:长子守业, 次子扬名文坛, 三子安稳入仕,完美体现他经商有度、教子有方、急流勇退的智慧,也是十三行四大家族里,后代发展最平稳、口碑最好的一支。这一切,都归功于他当年的清醒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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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白云山的墓表依旧伫立,残石无言,却道尽人生智慧。十三行的其他家族,或在大火中焚毁家业,或在官府压榨下破产,或在时代变迁中没落,唯有叶家,因叶廷勋的远见,得以保全。他用一生告诉世人:经商之道,贵在守信;人生之道,贵在知止。

白云山上清风拂面,残碑静默。这位从平凡走向富贵,又从富贵回归清雅的十三行儒商,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智慧:比起家财万贯,知进退、懂取舍、守本心,才是人生最难得的财富。这位全身而退的十三行清醒人,长眠于青山之间,被岁月铭记,也值得我们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