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山里的“古人朋友圈”
——从《苏州摩崖石刻》读懂吴地千年人文
山藏古意，石载文脉。近日，由苏州市政协和苏州市吴中区政协编，苏州市政协特邀文史研究员、吴中区政协文史工作特约研究员倪浩文编著的《苏州摩崖石刻》新书发布，将2500余方摩崖石刻的传奇故事娓娓道来，为苏州文化遗产保护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州自古山温水软，文化遗产星罗棋布，摩崖石刻是其中极具历史感的存在。它们静静镌刻在山体岩壁之上，最早可溯至唐代，最晚则延及当代，尤以明清和民国时期为多，见证着苏州的兴衰更迭与人文积淀。“据统计，苏州现存摩崖石刻2100余方，其中1949年前所刻者1200余方，另有已佚者300余方，合计2500余方。这般规模不仅在吴中独步，纵览华夏，也堪称昆仑片玉。”倪浩文分享道，人们一直说苏州是座水城，其实苏州边上有很多山。某种意义上，苏州也是座山城。
这些散落在山水间的石刻，是刻在石头上的“活史书”。题刻者既有清代状元石韫玉、民国北寺塔方丈昭三这样的各界名人，也有隐居山林的文人雅士，题刻形式多元、内涵丰富，兼具独特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社会价值与艺术价值，与苏州古遗址、古墓葬、古建筑一道，构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
谈及摩崖石刻的历史价值，倪浩文坦言，现存石刻中较多的是“到此一游”类的摩崖。这些摩崖就是古人的“朋友圈”，背后能补充很多文献上没有的信息。其文化价值，更在一处处石刻中悄然流淌。“吴中区松毛坞的洄溪草堂，是当年御医徐大椿隐居的地方，这里的摩崖石刻体现了隐居文化；寒山是乾隆皇帝六次南巡到访之地，留存着大量御诗，体现了南巡文化。”倪浩文说。
摩崖石刻还有着深刻的社会价值。狮子山便是典型代表，这里是清末朱梁任发起“招国魂”、唤醒国人意识的重要场所，如今苏州的醒狮路，便是为纪念这一历史事件而命名。山顶新刻的“魂兮归来”等石刻字字铿锵，承载着厚重的家国情怀，教育意义显著。
在艺术价值上，苏州摩崖石刻堪称一座“露天书法博物馆”。石刻涵盖多个朝代，题刻者不乏历代书法名家，字体更是包罗真、草、隶、篆等多种书体，甚至还有梵文、英文题刻，风格各异，韵味十足。“虎丘叶志诜的题名，仿嵩山《开母庙石阙铭》的古拙之风；天平山‘石蒲团’题刻，有着泰山《金刚经》的雄浑遗韵；常熟虞山‘桃源’二字，则深受《张迁碑》的影响，古雅厚重。”倪浩文细数道。
翻开《苏州摩崖石刻》这部典籍，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千年苏州的大门。全书收录了1949年前苏州大市范围内所有已知的摩崖石刻，以及部分精选的当代摩崖石刻，按照山林园墅的位置有序排列，每一方石刻都配有清晰配图与详细释文，精准考订注明所属时间，让读者能直观感受石刻的原貌与内涵。书后还附有1100余名相关人物的生平简介，以及已佚摩崖石刻名录，更在书前配有长文，深入剖析这些文化瑰宝背后的多元价值，探索出一条融合历史文脉、赋能特色体验、促进文商旅融合发展的新路径。
值得关注的是，书中约七成摩崖石刻为首次披露。为寻访这些石刻，倪浩文与他的好友履巉岩、披荆棘、乘小船，甚至用自拍杆，独家发现并拍摄了常熟虞山藏于井下的摩崖石刻。
去年秋天，倪浩文与文史研究员顾德乐进行摩崖石刻调查时，在天池山一块石头上发现4处摩崖石刻，据考证有3处的年代为宋代。这是苏州继虎丘山、林屋山等地发现有宋代摩崖石刻以来的又一次发现。
这块位于天池山东侧半山腰的巨石，表面赫然刻着“天池”二字，这方民国年间的石刻因字体硕大，遮盖了下方4处“隐藏款”摩崖石刻，加之年代久远、字迹漫漶，多年来始终未被人发现。经倪浩文考证，这4处石刻中有3处可追溯至宋代：南宋绍熙四年（1193），平江吴县华山就隐居士张廷杰在“天池”二字内侧题刻小字及落款，其名字中的“庭”字与常见文献记载不同，极具参考价值；嘉定丁丑年（1217），李子清、卢祖皋等7人同游此处留下题刻，不仅其中有2位进士、1位知名词人、1位常熟知县，而且长达2米的刻文是苏州已发现的最长宋代摩崖石刻，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信息；石壁底部的“淳熙”字样，亦印证着南宋时期这里的人文兴盛。
在倪浩文看来，摩崖石刻还是苏州文化名人与典故的“载体”：不拘戒律、人称“活济公”的大休和尚，在无隐庵圆寂前留下“大休息处”题刻，如今其字迹被复刻于灵岩山壁，见证着无隐庵文化的传承；梅花溪居士钱泳引用苏东坡名句题刻的“空山无人 水流花开”，将文人意境与山水风光完美融合；明代官方留下的“奉宪永禁采石”石刻，则成为古代苏州重视生态保护的鲜活见证。这些摩崖石刻笔力遒劲、意境悠远，与周边的青山绿水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幅独特的山水人文画卷。
该书不仅让苏州摩崖石刻走进大众视野，也引发了业内的广泛关注。据倪浩文介绍，该书出版一个月后，一位浙江大学教授通过书中提供的照片，破解了林屋洞一方摩崖的内容。原释文为“补之”，这位教授结合字形与史料，推断出“补之”指北宋词人晁补之，并发现这是罕见的四世同堂题刻，年代在苏州现存摩崖中排第八。
尽管这些摩崖石刻承载着厚重的文化价值，但倪浩文坦言，它们仍像“被遗忘的角落”。“现在山林环境比以前改善了很多，但与摩崖石刻的文化价值仍不相匹配，部分石刻周边杂草丛生，甚至存在被破坏的风险，还有很多石刻的文化内涵未被充分挖掘。”这也是苏州市政协，特别是吴中区政协勇担重任，出版《苏州摩崖石刻》的初心——让更多人了解这些藏在山水间的文化瑰宝，推动它们得到更好的保护与活化利用。
（江南时报记者 钱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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