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葬礼通知
——松木镇中学1999届初三(2)班第七学习小组全体成员,请于本周五上午十点,准时抵达松木镇西山夏令营旧址,参加你们自己的葬礼。
信是周明先拆开的。
那种老式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人。就他早上在单元楼底下信报箱里摸出来的,混在一堆电费单子和超市广告里。他当时还嘀咕,这年头谁还寄信。拆开,就掉出这张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宋体,黑色,加粗。就上面那一行。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像一根冰锥子,顺着他脊梁骨慢慢往下杵。
他手开始哆嗦,哆嗦得信纸哗哗响。
老婆在厨房煎鸡蛋,滋啦滋啦的,带着一股焦边的油哈气飘过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先摸出手机,屏幕亮得扎眼。他点开那个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微信群,群名还是土掉渣的“青春不散场”。上次有人说话,是去年春节,一个系统发的红包封面链接。他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不知道咋开头。最后,他拍了那张纸,发进去。
就发了个图片,啥也没说。
手机先是死了一样安静。过了大概一分多钟,也可能是两分钟,周明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叮”。
王德贵回了个问号。一个光秃秃的问号。
紧接着,李艳也出来了:“???周明你搞什么鬼?P图也没你这么P的,吓唬谁呢?”她语气冲,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拧着眉毛的样子。
张海涛冒泡:“我操……我也收到了。刚在我店门口,塞门缝底下的。”他也发了张图,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一模一样的打印字。就“松木镇中学1999届初三(2)班第七学习小组”这一串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了所有人一下。
群里一下炸了。
刘建国说他信箱里也有。赵晓红说她家保姆从地上捡到的,就扔在入户地毯上。孙志强在出差的高铁上,拍了张照片,信是塞在他酒店房间门底下的,他昨晚刚到,今早出门就看见。
七个人。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是他们七个。松木镇中学,1999年夏天,初三(2)班,第七学习小组。去西山参加那个该死的“自然探索夏令营”的七个。
“谁他妈干的!”王德贵的语音吼了出来,带着他那个破锣嗓子特有的沙哑和火气,“有本事站出来!装神弄鬼,我他妈报警信不信!”他在工地管材料,习惯了大嗓门压人。
“报警?怎么说?”张海涛发了个冷笑的表情,“说有人通知我们去参加自己的葬礼?警察当你神经病。”他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说话总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嘲弄。
李艳急了:“那怎么办?这什么意思啊?恶作剧也得有个限度吧!我这几天眼皮老跳……”她嫁了个小老板,日子过得精细,也最信这些神神叨叨。
“西山…夏令营旧址……”赵晓红打了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来的是,“那儿不是早荒了吗?听说后来出过事,镇上都不让小孩靠近了。”她在县图书馆工作,声音细细软软的。
刘建国一直没说话,他私聊了周明:“周明,你记不记得……那年,在山上,我们是不是……”话没说完,断了。
周明手指冰凉。他当然记得。那个夏天,热得邪性,知了叫得人头皮发麻。西山那片老林子,树叶密得不透光,走进去就跟天黑了一样。他们七个,说是学习小组,其实就是老师硬凑的,屁大点孩子,能探索啥自然。他记得潮湿空气里烂树叶和泥土的腥气,记得踩断枯树枝那“咔嚓”一声脆响,记得手电筒光柱里乱飞的小虫子,也记得……那件事。
那件后来谁都没再提,但像根刺,悄悄扎在每个人肉里,随着年月往下钻,时不时就疼一下的事。
手机还在震。王德贵在群里嚷着要查IP,要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整他。李艳在算这得花多少钱,打印,信封,还得知道他们七个现在的地址,这可不是小孩子玩闹。孙志强说要不别理,肯定是哪个老同学心理变态。
“地址。”周明敲了两个字。
群里静了。
“我们的地址。”周明又补了一句,“现在的。不是老家的。知道我们现在具体住哪儿的,有谁?”
没人接话。这问题比那封葬礼通知还瘆人。老同学?毕业二十年了,大部分人早没了联系。就算有微信,谁没事打听你现在住哪个小区哪栋楼?还精确到门牌号?王德贵在省城,李艳嫁到了邻市,孙志强满天飞,刘建国在县机关……
“周五上午十点。”张海涛打破了沉默,“去不去?”
“去个屁!”王德贵骂。
“不去?”张海涛反问,“那你今晚睡得着?以后天天琢磨是谁给你寄的这玩意儿?他下一步想干嘛?”
又是一阵让人心慌的安静。煎鸡蛋的焦糊味越来越重,老婆在厨房喊:“周明!你魂丢啦?早饭还吃不吃!”
周明没动。他看着手机屏幕。
过了很久,赵晓红发了个字:“去。”
刘建国跟了个:“嗯。”
孙志强说:“我改签机票。”
李艳发了个哭脸:“我…我让我老公开车送我去。”
王德贵最后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然后说:“行!老子倒要看看,哪个短命鬼急着给我送终!西山是吧,谁不去谁是孙子!”
周明把手机扣在桌上。信纸还摊在面前,那行黑字张牙舞爪。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是个大晴天。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想起当年夏令营最后那天,也是这么个大太阳天,他们从山上下来,一个个小脸煞白,衣服被汗浸得能拧出水,谁都不看谁。带队老师问怎么了,他们摇头,说没事,就是累了。
那件事,就烂在了那座山上,跟着那个夏天一起,发了霉,变了质。
现在,有人把它从坟里刨出来了。还用这么一种方式。
(……中间部分,展开七人各自的现状与回忆,交织进行,通过对话、细节、环境,层层铺垫当年夏令营事件的诡异与七人之间脆弱、怀疑、恐惧的关系。运用五感描写,如信纸粗糙的触感,打印机油墨的刺鼻味,提起西山时记忆里松节油和潮湿苔藓混杂的气味,以及每个人不同的生理反应:周明反胃,王德贵额头爆青筋,李艳手指冰凉,张海涛下意识摸口袋里的烟等等。插入非必要但真实的生活片段闪回,比如周明想起儿子有一次走丢在商场,他那种心脏骤停的恐慌,和现在有点像又不一样;李艳想起老公上次忘了她生日,她那种憋闷,比起现在的不安,简直不算个事。对话保留大量未言明内容,用停顿、咳嗽、转移话题、尴尬的笑来填充。矛盾不断累积,互相试探,彼此埋怨,恐惧在沉默和争吵中发酵。)
周五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一口倒扣的脏锅。
西山还是那座西山,但好像比记忆里矮了,也秃了。以前钻不进去的林子,现在砍出了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能勉强开进辆车。路两边是蔫头耷脑的灌木和东倒西歪的树桩。没有鸟叫,静得吓人,只有车子颠簸时发出的咯吱声和发动机沉闷的呜咽。
七个人,开了三辆车。周明自己一辆,王德贵开着拉货用的破面包,李艳坐她老公的黑色SUV,她老公是个满脸不耐烦的矮胖男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看表。张海涛、刘建国、赵晓红挤在周明车上。孙志强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在进山口等着。
车里没人说话。收音机滋啦滋啦响,收不到台。周明关了。沉默就像车窗外越来越浓的灰暗,塞满了每一寸空间。张海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刘建国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却是黑的。赵晓红紧紧抱着自己的帆布包,指节攥得发白。
看见了。
夏令营旧址。其实哪还有什么“址”,就一片被野蛮生长的荒草和杂树侵占的空地。几截残破的砖石地基从草丛里露出来,像是巨兽腐烂后突出来的肋骨。远处,靠着山坡,有一排几乎要塌了的红砖平房,窗户都没了,黑黢黢的洞口,像瞎了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李艳老公把车停得老远,不肯再往前。李艳下了车,裹紧了身上的薄风衣,脸色比天色还难看。王德贵哐当一声甩上面包车门,声音在寂静中传出去老远。他骂了句“鬼地方”,从车里拎出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在手里掂了掂。
孙志强拖着个小行李箱,西装革履,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勉强笑了笑:“都到了?挺…挺准时啊。”
没人接他这话。
七个人,三女四男,就这么站在齐膝深的荒草里,互相看着。二十年了,时间在每个人脸上、身上都动了刀子。王德贵胖了两圈,肚子腆着,脖子和后脑勺堆在一起。李艳脸上扑了很厚的粉,也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疲惫。张海涛还是精瘦,但背有点驼了。刘建国头发白了一大半。赵晓红看起来变化最小,只是眼神里的怯懦更深了。孙志强一副精英派头,可眼神飘忽,不停地看着手机,又看看那片废墟。周明看着他们,也在他们眼里看到了自己——一个被生活磨掉了棱角,眼里藏着惊疑和血丝的中年男人。
“就这儿?”李艳老公在车上按了下喇叭,探出头,“搞什么名堂?赶紧的,弄完回去,这地方我看着不舒服。”
“催什么催!”王德贵扭头吼了一嗓子。
“通知上说十点。”周明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七分。他嗓子发干,声音有点劈,“地点是这儿,没错。可……葬礼呢?”
谁给他们办葬礼?葬礼在哪儿举行?他们七个“死者”站在这儿,算是参加还是算是出席?
荒草在风里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窃窃私语。那排破房子沉默地立着。
“进去看看?”张海涛朝那排房子扬了扬下巴。
“看什么看!要看你进去看!”王德贵嘴上硬,脚却没动。
刘建国忽然抬起手,指着平房旁边,靠近山根的一处:“那里……是不是以前我们放工具和杂物的那间屋?靠最边上那个?”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间屋子似乎比别的保存得稍微完整点,门好像还在。
“过去。”周明说。他先迈开了步子。草很深,带着夜里的露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冰凉湿滑的感觉贴着皮肤爬上来。其他人迟疑了一下,陆续跟上。李艳穿着半高跟的皮鞋,走得很艰难,嘴里小声抱怨着。她老公没下车,坐在车里,远远望着。
越来越近。那间屋子的轮廓清晰起来。木门歪斜着,上面有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油漆,又像是别的什么。窗户用几块木板胡乱钉死了。
门是虚掩的。
一条黑乎乎的缝隙,像一张咧开的、无声的嘴。
周明走到门前,停下。他闻到一股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不是单纯的霉味,里面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的甜腻味。他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打开啊。”王德贵在后面说,声音有点紧。
周明伸出手,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门表面。木头有些潮湿,带着一股寒意。他用力一推。
“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撕破了凝滞的空气。
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屋内,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屋子不大,空空荡荡。但就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摆着东西。
不是棺材。
是七个书包。
那种二十年前中小学生最常用的双肩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款式老旧。五个蓝色的,两个红色的。它们被人整齐地排成一排,朝着门的方向,静静地放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七个书包的前面,各放着一件东西。
离门最近的那个蓝色书包前,放着一个瘪了的、漆皮剥落的老式军用水壶。
旁边红色书包前,是一把生了厚厚红锈的剪刀,剪刀口半张着。
再过去,一个蓝色书包前,摆着几个脏兮兮的、塑料都已经发脆变形的跳棋棋子,散落着。
第四个书包前,是个铁皮铅笔盒,盖子开着,里面是几支长短不一的铅笔头,和一块干裂成碎块的橡皮。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书包,是蓝色的,在最后面。它的前面,什么物件都没有,只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朝上,因为光线和距离,看不太清。但能看到是彩色的,像是那种早年拍立得拍出来的方片照,边缘有些模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七个书包,和书包前的东西。呼吸声变得粗重,李艳用手捂住了嘴。王德贵手里的铁管垂了下来,尖端轻轻磕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张海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纸。刘建国的嘴唇哆嗦着。赵晓红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孙志强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绊了一下。
周明觉得血液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冷麻木。
他认得。
他全都认得。
那个瘪水壶,是王德贵的。他当年总炫耀他爸当兵时用的。
那把生锈的剪刀,是李艳的,她手工课好,总带着。
那几个跳棋棋子……是刘建国,他上课都偷偷在课桌底下玩。
那个铁皮铅笔盒,是赵晓红的,她家庭条件不好,铅笔用到握不住还舍不得扔。
还有那个……那个断了带子的帆布挎包,是张海涛的,他总斜背着,自以为很帅。
那个印着褪色卡通人物的塑料水杯,是孙志强的,他嫌学校水有味儿,天天自己带水。
而最后一个蓝色书包……是他的。周明的。用了三年,肩带缝过两次。
那书包前面的照片……
周明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他想往前走一步,看清楚那张照片,腿却灌了铅一样沉。胃里一阵翻搅,嘴里泛起酸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谁?
谁把他们二十年前,在那个夏令营里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是……那天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以为早就丢掉了的东西,搜集了起来,放在了这里?
还摆成了这样。
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诡异的祭奠。
或者,是一场控诉。
“这……这是……”李艳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得吓人,“我的剪刀!这……这怎么可能!”
“我的水壶……”王德贵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早他妈的丢了多少年了!我爸为这个还揍了我一顿!”
张海涛猛地冲了进去,尘土被他带得飞扬起来。他扑到自己的那个旧挎包前,手指颤抖着想去碰,又在快要触及时猛地缩回,像是怕烫着。他抬起头,看着其他人,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愤怒的扭曲表情:“谁干的?!谁他妈干的!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吼声在空荡的破屋子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空洞而无力。
没有人出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荒草和断墙的呜咽声。
周明终于挪动了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走向最后那个属于他的蓝色书包。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书包前地上的那张照片。
越来越近。
照片的影像,在昏黄的光线下,逐渐清晰。
他的呼吸停止了。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那不是他们七个人的合影。
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单人照。
照片上,是另一个人的脸。
一张他们所有人都无比熟悉、却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被他们不约而同地、牢牢锁在记忆最深处、从不轻易触碰的脸。
一张属于1999年夏天,属于那个夏令营,也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的,年轻、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脸庞。
他(她)在照片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弧度。
就在这时——
“嘭!”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那扇他们刚刚进来的、虚掩着的破木门,突然被一股从外面来的力量,狠狠地关上了!
最后一点天光被切断。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
只有七个人的粗重、惊惶的呼吸声,和黑暗中,似乎越来越清晰的,那照片上年轻目光的无声注视。
(付费卡点)
黑暗浓得像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瞬间的失明让其他感官变得尖锐。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更加刺鼻,直往肺管里钻。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甜腻的味道,在密闭的黑暗里变得具体,黏在舌根,让人想干呕。身边是其他人骤然粗重、凌乱的喘息,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李艳短促地惊叫了半声,又死死捂住嘴,只剩喉咙里压抑的呜咽。王德贵在骂,声音发颤,脏话都变了调:“操!谁?!谁关的门!我*你祖宗!”铁管被他胡乱挥舞,刮到墙壁,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在黑暗里炸开一片回响。
“别乱动!”张海涛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手机!开手电!”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带着急促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几道苍白的光柱猛地亮起,慌乱地切割着黑暗,光里尘埃狂舞,像受惊的幽灵。光柱扫过同伴们惨白、扭曲的脸,扫过地上那排陈旧的书包和诡异的“遗物”,最终,不约而同地,汇聚到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门关得死死的。老旧的木门板在手机电筒的光照下,呈现一种暗淡的、油腻的色泽,门缝处透不出一丝外面的光亮。
刘建国离门最近,他扑过去,用力拉拽门上的铁扣手。生了厚锈的铁环冰冷刺手,纹丝不动。“外面……外面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声音发飘,带着哭腔,拼命摇晃,木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就是不开。
“撞开!一起撞开!”王德贵红着眼睛,端着铁管就要往上冲。
“等等!”周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强行压住心脏快要撞碎肋骨的狂跳,手电光死死照向门脚与地面的缝隙。光柱下,能清晰看到,有什么粗重的东西的阴影,紧紧地横亘在门外。“是杠子……从外面闩上了。”
有人从外面,把他们闩在了里面。
就在他们看到照片,心神剧震的这几秒钟里。
“谁……谁在外面?”赵晓红缩在张海涛身后,声音细若游丝,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在手机光晕里反着光。
孙志强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西装领口扯开了,额头上全是汗,他徒劳地举着手机,光柱在空中乱晃:“是……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有人恶作剧,看我们进来了,就……”他的话说不下去了。恶作剧?什么样的恶作剧,能精准地在他们心神失守的瞬间,从外面闩死这扇门?
“是冲我们来的。”张海涛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手里的电筒光,缓缓移向地上的书包和照片,“一直都是冲我们七个来的。地址,东西,照片……还有现在。”
“他妈的!他妈的!”王德贵暴怒,却又无处发泄,一铁管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夯土墙簌簌落下灰尘,呛得人咳嗽。“有本事出来!装神弄鬼算什么玩意儿!当年……”他猛地刹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憋得紫红。
“当年……”李艳重复了这两个字,眼神发直,看着地上那把生锈的剪刀,仿佛那是一个张开嘴,准备吞噬她的黑洞。
“当年的事……”刘建国不再徒劳地撞门,他滑坐到满是灰尘的地上,抱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
周明的喉咙发紧,手电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张照片。在几道交错的光柱下,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那副他(她)们曾无比熟悉、又恐惧了二十年的眉眼,此刻在昏黄的光晕和飞舞的尘埃后面,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嘴角那丝模糊的弧度,在晃动光影的错觉下,仿佛加深了些许,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无声地诘问。
黑暗并未因几束手电光而驱散,反而更浓重地挤压过来,包裹着他们,包裹着这间充满腐朽气息的屋子,包裹着地上那排象征着过去的“遗物”,和照片上无声的凝视。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绕住脖颈,越收越紧。
他们被困住了。
困在这个二十年前改变了他们命运轨迹的旧址。
困在这间被精心布置、充满象征意味的“灵堂”。
困在由他们自己亲手参与、又集体掩盖的过去里。
而那个把他们引到这里,闩上门的人,就在外面。
在黑暗里。
静静地等着。
等着看他们的反应,等着看他们在恐惧中崩溃,等着看这出名为“葬礼”的戏,如何上演。
下一个“节目”,会是什么?
突然——
“咚。”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门外。
是来自屋里。
来自那排书包的……后面?还是墙壁?
很轻,但在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呼吸的黑暗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的动作,呼吸,甚至心跳,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停了。
手电光柱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疯狂地扫射着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墙壁。墙壁斑驳,除了岁月留下的污渍和裂纹,似乎什么都没有。
“咚。”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像是……指关节,轻轻敲击木板的声音。
来自墙壁里面?还是地板下面?
“谁……谁在那儿?”赵晓红快要崩溃了,她死死抓住张海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张海涛也没动,他僵在原地,手电光定在墙壁的某一点,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咚、咚、咚。”
敲击声有了节奏,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催促。
又像是在倒数。
伴随着这敲击声,一股更浓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仿佛从墙壁的缝隙,从地板的下面,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那气味,让周明想起了小时候回乡下老屋,打开尘封多年的老旧木箱时,涌出来的那股混合着樟脑、尘土、还有某种遗忘已久的东西的、沉甸甸的味道。
就在这片死寂、黑暗、充满腐朽气息和诡异敲击声的绝对恐惧中——
“滋啦……”
一阵电流干扰的噪音,毫无预兆地,从屋子的某个角落响起。
紧接着,一个声音,沙哑、失真、像是从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旧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经过了严重变调处理、完全无法分辨男女也听不出年龄的声音,突兀地,充满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时间到了。”
“第七学习小组的同学们……”
“你们自己的葬礼……”
“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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