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珲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痕迹检验室在办公楼四层最东头,推门进去一股子化学试剂味,窗台上摆了一排采集工具,柜子里全是石膏模型和比对样本。
齐铸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从现场翻拍回来的工具痕迹照片,手里举着一把便携放大镜,镜片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技术员,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一个端着扫描仪,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这是一起入室盗窃案,嫌疑人撬锁进门,在锁芯上留了一组工具痕迹。
年轻技术员用仪器扫了三遍,软件比对没出结果,报告上写的是「未能匹配已知工具类型,建议扩大数据库范围」。
齐铸已经蹲了二十分钟了。
他左手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眼睛没离开放大镜,忽然开口:「单钩,自制的,钩头磨过,角度偏了大概十五度,惯用右手,开锁经验不多,手抖过,你看这里——」他指尖点在照片一角,「钩头滑脱过一次,留了道横向划痕。」
抱电脑的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齐工,你怎么看出是自制的?」
齐铸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工厂出的单钩钩头弧度是标准的,这把不是,打磨痕迹不均匀,靠机器干不出这种毛边。」
他把放大镜收进上衣口袋,补了一句:「让痕检报告里加一条,嫌疑人可能有五金加工或者钳工背景,自己做的工具。」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下,抱电脑的那个低头开始改报告。
端扫描仪的那个小声嘀咕了一句:「仪器扫了三遍没出来的东西,他看二十分钟就看出来了。」
齐铸没听见,他已经走到洗手池前洗手去了。
这是齐铸在刑侦支队的最后一个月。
五十一岁,高级工程师职称,珲州市局刑侦支队痕迹检验室唯一一个拿过「全国刑事科学技术青年人才」的人——虽然那个奖是二十三年前拿的,「青年」两个字现在听着有点讽刺。
他这个人在局里存在感很低。
不抽烟不喝酒不社交,开会从来坐最后一排,不主动发言,领导讲话他也不记笔记,就那么坐着。
有一年政工部门让各科室交一份先进个人事迹材料,支队领导找到他,说老齐你把这些年的成绩整理一下,他交上去的材料一共三百字,干巴巴列了几个案子的编号,一句形容词都没有。
领导说齐铸你好歹润色一下,他说事实就是这样,润色什么。
材料最后是别人替他改的。
他老婆叫宋嫣,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护士,两口子都不是能来事的性格。
儿子齐望去年考上了外省的大学,学的计算机,走之前跟他妈说,我爸这辈子就知道趴现场看痕迹,我可不想这样。
齐铸当时在阳台抽烟,听见了,没接话。
他抽屉里有一个东西,比放大镜还重要——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翻烂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里面是他手写的痕迹比对记录,二十六年积累的,按工具类型分类:标准刀具、非标刀具、钝器、撬具、剪切工具……每一类下面又细分。
最特别的是最后一个分类,他写的标题是「库外」——意思是现有数据库里没有收录的非典型痕迹。
这一类记了四十多页,全是他在各种现场手绘的痕迹图,旁边标注着案件编号、时间、最终确认的工具类型。
没人知道这个本子,因为没人问过。
02
方岳是四月份到任的。
珲州市公安局新任局长,四十四岁,从省公安厅科信处下来的,简历在局里传开的时候,大家议论最多的是两点:年轻,路子正。
他在省厅主推过一轮「智慧公安」信息化建设,拿了省级创新成果奖,这次下来任一把手,圈里人都看得出是镀金——干两年出成绩,再回省厅往上走一步。
到任第一周,方岳开了一次全局中层以上干部会。
别的局长到任都是先讲团结、讲稳定、讲传承,方岳不一样,他第一句话就是:「珲州市局在全省的排名,大家心里有数。」
第二句:「不是同志们不努力,是手段落后了。」
第三句:「我来,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然后他让科信部门的人推了一台设备进来,投影仪打开,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字:「智慧警务」。
接下来是一套完整的方案演示:AI痕迹比对系统、智能图侦平台、大数据研判中心,三大板块,总投入两千多万,分三年实施,第一年的重点就是AI痕迹比对系统。
科信部门的人现场演示了一遍系统——调出一枚指纹,系统三秒钟跑完全国数据库,弹出五个疑似匹配结果,准确率标注在每个结果旁边。
又调出一组工具痕迹,系统自动分类、比对、输出报告,全程不到十秒。
会场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议论。
方岳扫了一眼台下,语气很笃定:「同志们,过去一个痕检技术员干一天的活,这套系统十秒钟就干完了。我不是说人不重要,但效率就是战斗力。」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局里的痕迹检验室,接下来要和科信中心整合,人员统一调配。这不是裁撤,是优化。」
台下坐在最后一排的齐铸,第一次在全局大会上举了手。
所有人都看过去了。
齐铸在局里二十六年,参加过无数次会,从来没举过手,这是头一回。
方岳愣了一下,说:「齐——齐工,你说。」
齐铸站起来,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方局长,系统演示的是标准化样本的比对,这个确实快,我没意见。但是现场痕迹有很多是非标准化的,特别是手工改造的工具、地方性的土制器具,这些东西数据库里没有收录,系统识别不了。」
会场安静了两秒。
方岳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他说:「齐工,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技术在进步,数据库也在更新,我们不能用二十年前的思维看今天的问题。」
齐铸还想说什么,方岳已经把话头接过去了:「这个问题科信部门会持续优化,大家放心。好,我们继续。」
齐铸坐下了。
旁边的同事碰了碰他胳膊,小声说:「老齐你干嘛呢,新局长第一次开会你就杠。」
齐铸没说话。
三天后,调令下来了。
齐铸,原刑侦支队痕迹检验室主任技师,调入办公室档案管理岗,即日到任。
调令上写的理由很官方:「因智慧警务改革需要,部分技术岗位优化整合,相关人员统筹安排。」
支队长找齐铸谈话,态度很为难:「老齐,这个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先过去,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
齐铸问了一句:「痕检室还留人吗?」
支队长说:「留了两个年轻的,配合系统做辅助操作。」
齐铸没再问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两个年轻技术员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齐铸把桌上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箱——放大镜没装进去,直接揣进了上衣口袋。
那本硬壳笔记本也没装箱,他夹在胳膊底下,端着纸箱出了门。
从四楼走到负一楼,一层一层往下,走廊里碰到好几个认识的人,有的点了下头,有的装没看见。
档案室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里面一股霉味。
两排铁皮柜子,一张旧办公桌,一台老式电脑,桌上落了一层灰。
头顶两根灯管,一根亮着,一根明灭闪烁,跟要断气似的。
齐铸把纸箱放在桌上,坐下来,没急着收拾。
他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桌角,放大镜搁在笔记本上面。
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他坐了很久。
03
AI痕迹比对系统正式上线运行是五月中旬。
第一周就出了成绩。
系统比中了一起三年前的入室抢劫案嫌疑人指纹,刑侦支队据此抓获嫌疑人,案件告破。消息报上去的时候,方岳正在吃午饭,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才叫效率。」
第一个月,系统累计比中各类痕迹线索十七条,直接关联案件九起,其中积案六起。
第二个月,二十三条。
第三个月,三十一条。
数字报到市局政工部门,政工部门报到省厅,省厅在全省刑侦工作简报上点名表扬了珲州市局。
方岳的名字开始在全省公安系统里被人提起。
九月份,省厅召开全省公安科技信息化工作经验交流会,方岳作为唯一一个地市级局长受邀作典型发言。
他站在省厅的会议室里,面对着全省十几个市局的分管领导,PPT上的数字一页比一页漂亮:积案清理进度全省第一,痕迹比对效率提升四十倍,技术警力节省百分之六十。
最后一页PPT上写着一句话:「让数据跑路,让算力破案。」
台下掌声响了好几秒。
省厅分管副厅长走下来跟他握手,说了一句「珲州干得不错」。
当天晚上省厅公众号发了一篇推文,标题是《珲州样板:AI赋能刑侦的生动实践》,方岳的照片放在头图。
这些事齐铸都知道。
档案室没有窗户,但有手机。
局里工作群每次发这种消息他都能看到,他也没退群,每次看完就把手机放下,继续贴标签。
他现在的工作是给历年的旧卷宗做数字化前期整理——把纸质卷宗按年份分类、登记编号、贴条码标签,然后等科信中心的人来扫描。
工作不难,也不需要任何专业技能,一个实习生就能干。
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走,中午在食堂吃饭,吃完回档案室继续贴标签。
食堂里碰到刑侦支队的人,有的会招呼一句「老齐来了」,有的假装没看见,低头端着盘子走了。
他习惯了。
有一回在走廊上碰到以前一起出现场的刑警小马,小马拉住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齐哥,你在底下还好吧?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齐铸说:「灯管坏了一根,你帮我跟后勤说一声。」
小马说好。
过了一个月灯管也没修。
齐铸自己买了一个台灯带过去,摆在桌上,照着卷宗贴标签。
有一天晚上回家,宋嫣在厨房做饭,跟他说:「今天在社区碰到你们局那个谁的老婆了,问我你是不是犯错误了,怎么调档案室去了。」
齐铸坐在饭桌前,筷子没动:「你怎么说的?」
宋嫣把菜端出来:「我说工作调动,正常安排。」
齐铸嗯了一声。
宋嫣又说:「我倒是无所谓别人怎么说,就是齐望上周打电话回来,问我爸是不是被领导穿小鞋了,他说他同学在网上看到珲州市局搞AI改革的新闻了。」
齐铸没接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去阳台抽了一根烟,站了很久才回屋。
局里年终总结大会,AI系统项目组获集体嘉奖。
方岳在台上讲话,中间说了一句:「改革不是请客吃饭,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事实证明,淘汰落后产能才能释放新动能,这一年的成绩就是最好的回答。」
台下坐了两百多人,齐铸不在其中。
他在负一楼档案室里,正往一份2009年的卷宗上贴条码标签。
但这句话后来传到了他耳朵里。
是食堂里一个打菜的阿姨跟他说的,阿姨不知道内情,就是当闲话讲:「老齐,你们局长昨天开会说了,落后产能要淘汰,你说这话多狠。」
齐铸端着盘子,笑了笑,说:「阿姨,多给我打点青菜。」
04
第二年三月,珲州市下辖的云麓区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一名四十七岁的独居男性,在家中被杀,发现时已经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
致命伤在胸腹部,三处锐器伤,伤口形态不规则。
法医的初步报告写了一句让刑侦支队技术员挠头的话:「创口边缘不符合常见刀具切割特征,刃口宽窄不一致,疑似非标准化锐器。」
AI系统介入比对,跑了一遍全国数据库,给出八个疑似匹配结果。
刑侦支队逐一排查,全部排除。
两周后,鹤栖区,第二起。
死者是一名五十三岁的男性,退休职工,同样是在家中被杀,伤口特征和第一起高度相似——不规则锐器伤,刃口宽窄不一致。
AI系统再次比对,换了算法,扩大了数据库范围,给出十二个疑似结果。
逐一排查,再次全部排除。
省里开始关注了。
第三起在四月中旬,桐荫区。
第四起在五月初,又是云麓区。
四起命案,分布在三个区,死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交集,年龄都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全是独居男性,全是在家中被杀。
伤口痕迹是唯一能串并四起案件的核心证据,但AI系统反复比对,始终无法识别凶器类型。
系统给出的结论每次都差不多:「未能匹配已知锐器类型,置信度低于阈值,建议人工复核。」
但现在的痕检室只剩两个年轻技术员做辅助操作,他们能操作系统,看不了现场。
方岳急了。
他连续召开了三次专题案情分析会。
第一次会上还能沉住气,说「继续扩大排查范围,系统参数再优化一轮」。
第二次会上语气重了:「两千多万的系统买回来就给我输出这种东西?」
科信中心主任硬着头皮解释:「方局,系统比对的前提是数据库里有对应样本。如果凶器是数据库未收录的类型,系统确实无法识别。」
方岳瞪了他一眼:「那你告诉我,花了两千多万,碰到数据库没有的就瞎了?」
科信中心主任没敢再说话。
第三次会上,方岳发了脾气,拍了桌子。
但发完脾气也没用。
常规侦查手段也在同步推进——摸排、调监控、走访——但四个现场分布在不同辖区,监控覆盖有盲区,物业和邻居都没注意到可疑人员。线索是有一些,零散的,串不起来,嫌疑人排查范围框出了好几百人,逐一排查耗时太长。
痕迹比对是打通整条链子的关键一环,这一环卡死了,其他所有路径都像断了头的线头,搭不上。
方岳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
他让人联系了邻市的技术支援,对方派了两个技术员来看了半天现场照片,结论跟AI系统差不多——没见过这种伤口特征,无法判断凶器类型。
但他始终没有提齐铸的名字。
不是忘了。
是不能提。
叫齐铸回来,等于当着全局的面承认——当初把他调走是错的,AI系统有搞不定的东西,自己的改革方案有漏洞。
方岳咽不下这口气。
他宁可继续扛着。
上级的限期破案令下来的时候,是五月底。
省厅成立专案督办组,组长带队进驻珲州。
05
齐铸是在档案室里知道连环案这件事的。
不是有人通知他,是局里工作群发了一条通知——全局加强安保,取消休假,配合专案组工作。
他在群里看完,把手机放下,继续手头的活。
他手头的活是一批2010年到2012年的旧卷宗,按要求做数字化前期整理。
这批卷宗是他在刑侦支队时经手的案子,每一份他都有印象。
翻到2012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连环案。
是因为他翻到了一个案子——珲州市下辖青霭县一名六十一岁的老木匠在家中被杀,胸口一处致命锐器伤。
他记得这个案子。
当年他去了现场,在伤口里发现了一种很特殊的痕迹——刃口不均匀,边缘有打磨过的毛刺,弧度不符合任何标准刀具的参数。
他趴在现场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的结论是:凶手使用的是一种手工改造过的木工刨刃,把刨刃从刨子里拆出来,重新打磨了刃口,装了一个自制的把手当刀用。
那个案子后来破了,凶手是死者的徒弟,因为师徒纠纷杀人,作案工具就是他从师父的工具箱里偷的一块刨刃。
齐铸当年在笔记本上手绘了那道痕迹的特征图,写了详细的分析记录,归类在「库外」那个分类下面。
现在这份卷宗就在他手上。
他多看了几眼,不是因为联想到什么,纯粹是职业习惯——碰到以前干过的案子,手就会慢下来,多翻几页。
他把这份卷宗放在桌上没有归入整理好的那一摞里,顺手搁在了笔记本旁边。
想着明天扫描的时候单独处理一下,因为里面有他手绘的痕迹图,怕扫描不清楚。
然后继续贴标签。
这几天楼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电梯不停地响,他在负一楼都听得见。
食堂里碰到刑侦支队的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有的端着饭碗坐下来吃了两口就走了,有的干脆不来食堂了,在办公室啃面包。
齐铸照常八点到、五点半走、中午食堂吃饭。
有一回在食堂门口碰到了以前痕检室的年轻技术员小周。
小周看见他,愣了一下,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小周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压低声音说:「齐哥,那个连环案你听说了吧?现场痕迹很怪,系统跑了好几轮了都没结果,邻市的人来看了也没看出来,你以前碰到过这种——」
话没说完,后面传来一声:「小周。」
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老钱,端着盘子站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朝小周使了个眼色。
小周嘴巴闭上了,低下头扒饭,不说话了。
齐铸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站起来,端着盘子去了回收窗口。
路过老钱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钱张了张嘴,叫了一声「老齐」,又没说下去。
齐铸点了下头,走了。
回到档案室,他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面前是一桌子待整理的卷宗,台灯亮着,头顶那根坏灯管还在闪。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青霭县木匠案的卷宗,又看了一遍里面自己手绘的痕迹图。
然后放下,继续贴标签。
06
省厅专案督办组到珲州的时候,齐铸不知道。
他知道的时候,是方岳打来电话的时候。
督办组组长叫贺鸣远。
六十二岁,省厅刑事技术处原处长,退居二线后被返聘负责全省疑难命案督办。
在省厅干了一辈子刑事技术,年轻的时候也是从痕迹检验起步的,手上过的命案上千起,全省刑侦系统里资历最老的技术专家。
人很瘦,头发全白了,常年戴一副老花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有分量,开会的时候下面不会有人走神。
他带了四个人进驻珲州市局,到了第一天上午看现场,下午看材料。
四起案件的卷宗、现场照片、法医报告、AI系统比对记录、常规侦查进展——全部铺在会议室的长桌上。
贺鸣远从下午两点看到五点,中间没喝水。
看完之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问了在场的人一句话。
他问的不是案情。
他说:「你们局的痕迹检验室在哪?我想看看。」
方岳在旁边坐着,说:「贺组长,我们局的痕迹检验工作已经整合到科信中心了,现在由AI系统统一——」
贺鸣远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人。你们局原来负责痕迹检验的老技术员,现在谁在?」
方岳愣了一下:「人员做了调整,原来痕检室的两名年轻同志现在在科信中心做辅助——」
贺鸣远又打断了他:「不是年轻同志。最资深的那个,干了多少年,叫什么?」
方岳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支队长接了一句:「齐铸,齐工,干了二十六年了。」
贺鸣远看了看手里的一份珲州市局技术人员名册——督办组进驻前调过来的材料,上面有齐铸的履历:高级工程师,全国刑事科学技术青年人才,参与各类案件勘查两千余起。
「这个人现在在哪?」贺鸣远问。
支队长看了方岳一眼。
方岳沉默了两秒钟,说:「在档案室。」
贺鸣远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盯着方岳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贺鸣远说:「叫回来。」
方岳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了五分钟才拿起电话。
他拨的是档案室的内线。
响了四声才接。
「齐铸,我是方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方局长。」
方岳的语气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着后槽牙说话:「省厅督办组要了解情况,你上来一趟,到四楼会议室。不是让你回来干活,就是配合一下,别多想。」
齐铸在电话里停了两秒,说了一个字:「好。」
方岳挂了电话。
齐铸放下电话,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台灯、条码标签、一摞整理好的卷宗,还有单独放在旁边的那份青霭县木匠案卷宗,以及那本翻烂了的硬壳笔记本。
他拿起待扫描的那一摞卷宗,青霭县那份夹在中间,笔记本压在最上面。
走出档案室,推开那扇嘎吱响的铁门,走上楼梯。
负一楼到一楼的楼梯拐角有一扇窗户,下午四点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
在地下待了快半年了,他已经不太习惯下午的太阳了。
07
四楼会议室的门开着。
齐铸走进去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看过来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省厅督办组的四个人坐一侧,方岳、支队长、科信中心主任、副支队长老钱坐另一侧,后排还加了几把椅子,坐着几个刑侦支队的人。
桌面上铺满了东西:四起案件的现场照片、法医报告、AI系统输出的比对记录、地图标注。
齐铸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卷宗。
贺鸣远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站起来走过去。
「齐铸同志?」
「我是。」
贺鸣远跟他握了一下手:「我叫贺鸣远,省厅的。辛苦了,坐。」
齐铸在长桌空出来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把卷宗放在桌边。
贺鸣远没有寒暄,直接指着桌上铺开的四组现场照片:「老齐,你看看这些。」
齐铸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放大镜。
镜片边缘磨得发毛,金属柄上有一道旧划痕。
他把放大镜凑到第一组照片前,开始看。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有人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看着齐铸的背影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方岳坐在对面,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
十分钟。
齐铸把第一组照片看完,换到第二组,放大镜移得很慢,指尖偶尔在照片边缘点一下。
十五分钟。
科信中心主任扭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就这么看能看出什么?系统跑了多少遍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贺鸣远没说话,端着茶杯,目光始终在齐铸身上。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齐铸的呼吸很平稳,放大镜换到了第三组照片,又换到第四组。
然后他回到了第二组。
他盯着第二组照片里的一张——第二起命案现场,死者胸口伤口的近景特写——放大镜几乎贴到了照片上。
停了整整三分钟。
第三十分钟。
齐铸抬起头。
他放下放大镜,指着那张照片上伤口边缘的一道痕迹,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不是刀。」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说:「这道痕迹的弧度不对。刀具——不管是什么刀,刃口切入皮肤的时候,边缘会有一个相对均匀的压痕过渡带。但这道痕迹的过渡带是不均匀的,这一侧宽,这一侧窄,而且边缘有细微的锯齿感——不是锯齿刀,是刃口打磨不均匀造成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第二组照片移到第一组,又移到第三组、第四组:「四起全是。同一种工具。」
贺鸣远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绕过长桌,走向齐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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