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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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被警察带走那天晚上,整个桂花苑都炸了锅。

老陈正蹲在楼门口抽他的红双喜,烟屁股还没掐呢,就瞅见三辆警车闪着灯不响铃,黑压压地停在了三号楼门口,车门哗啦打开,五六个警察脚步急慌慌地往楼里冲。他蹭地站起来,拖鞋都差点甩飞一只。“哎哟喂,这是咋了?”烟灰抖了一身。

楼上楼下窗户接二连三地亮了灯。人影在窗帘后面晃。

刘姐刚把洗脚水端到阳台上要泼,胳膊举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楼下。水盆一斜,半盆温水浇了自己一脚面,她也没觉出来凉。

警车旁边很快围了一圈人,穿着睡衣的,趿拉着拖鞋的,肩膀上还搭着毛巾的。没人说话,都伸着脖子看。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停在四楼。接着是沉闷的敲门声,不重,但夜里听着特别清楚。然后是开门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几个人影从楼梯上下来。

赵医生走在中间,穿着平时那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衫,胳膊被两个警察虚虚地拢着。他没戴手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皮耷拉着,好像还没睡醒,又像是累狠了。他老婆周晓芸跟在后面,穿了件单薄的秋衣,脚上只有一只棉拖鞋,另一只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她好像没觉出来,手死死抓着赵建国的袖子,手指关节白得发青。一个女警半扶半拦地挡着她。

“建国?这是……误会了吧?”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发干。

赵建国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晓芸却突然尖着嗓子哭喊起来:“老赵是好人!你们抓错人了!他天天给人看病,他救了那么多孩子……”话没说完就被哽咽堵住了,变成一种漏气似的呜咽。

警车门关上了。灯闪了闪,开走了。留下一地尾气和一群目瞪口呆的邻居。

“这叫什么事儿啊?”老陈把烟头狠狠碾在花坛沿上,火星子溅起来,“赵医生多好的人,上个礼拜还给我孙子瞧咳嗽,一分钱没要,还倒贴两盒糖浆。”

“就是,”刘姐用湿漉漉的脚踩着地,声音也高起来,“我家小宝拉肚子拉脱水了,半夜打电话,赵医生穿着拖鞋就过来给挂水。这年头,上哪儿找这样的医生去?”

“肯定弄错了。”二楼的老孙头咳嗽两声,他气管不好,说话带着风箱声,“我瞧见那些警察,年轻的,毛都没长齐,懂个屁。”

人没散,反而聚得更紧了。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是不信,是愤愤不平。桂花苑是个老小区,住了十几年,谁家锅底朝哪边都知道。赵建国两口子,那是出了名的老实厚道人。赵医生在区儿童医院上班,副主任医师,医术好,脾气更好,小区里谁家孩子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医院排队,而是“去问问赵医生”。他家里常年备着些常用药,听诊器就挂在门后,谁来了都能给瞧瞧。周晓芸在街道办工作,热心肠,谁家有点难处她都愿意搭把手。

这么两口子,能犯什么事儿?

“是不是医疗事故啊?”有人小声嘀咕。

“呸!”刘姐立刻啐了一口,“赵医生手上经过多少孩子,出过事吗?我家对门那孩子,生下来心脏不好,大医院都说让准备后事,赵医生给调理了小两年,现在都能跑能跳了。这叫事故?”

“那不然为啥抓他?警察吃饱了撑的?”

没人能答上来。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垃圾堆的嗖味和老桂花树残存的甜腻香气,混在一起,闻着有点恶心。大家心里都揣着个疑影,沉甸甸的。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也冷,就陆陆续续散了。各回各家,但各家窗户后面的灯,亮到后半夜的不少。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版本很多。有说赵医生开错了药,把孩子治坏了,家属闹得厉害。有说他私下收红包,被举报了。还有更玄乎的,说他倒卖医院里的什么紧俏药。但传话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最后总要加一句:“我是不信,赵医生不是那人。”

周晓芸没上班,门关得紧紧的。有人去敲门,想安慰两句,问问情况,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一次,刘姐中午端着碗自己炖的排骨汤上去,敲了半天,门开了一条缝,周晓芸那张脸露出来一半,眼皮肿得发亮,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也乱着。她没接汤,只是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刘姐,心领了。老赵没事,会回来的。”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刘姐端着那碗渐渐凉掉的汤,站在门口,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三天,警察又来了。这次来了更多人,还带了几个穿着蓝色制服、戴手套的人,提着些箱子。他们没去四楼赵建国家,而是绕到了楼后面,停在了那个通往地下室的小铁门前面。那铁门常年锁着,锁都锈死了,门上用红漆刷着歪歪扭扭的“配电间,闲人免进”。一个警察拿了把大钳子,咔嚓一下就把锁剪断了。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子潮气和霉味混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怪味涌出来,有个穿蓝制服的人立刻捂了下鼻子。

楼上很多窗户都打开了,脑袋探出来。

那些人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抬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长条包裹,很小心地放进一辆黑色的厢式车里。还有几个纸箱子。最后,两个人费力地抬出一个东西,用厚实的深色塑料布罩着,看形状,方方正正的,有腿,像是个台子。塑料布没罩严实,底下露出一角冰冷的、金属的银白色光泽,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人眼。

“那是……什么玩意儿?”老陈眯着眼看。

没人回答。大家都看着。心里那点疑虑,像水里的墨点子,慢慢晕开了,颜色越来越深。

警察走了之后,关于地下室的猜测成了新的谈资。可那地方平时谁去啊?又黑又潮,堆的都是破家具、旧坛子,还有不知道哪家舍不得扔的烂木板。赵医生家占那地方干嘛?

“可能……就是个旧手术台?”老孙头揣测,“他是医生,以前自己开过诊所?放不下了搁那儿?”

“开诊所那是哪年黄历了?”有人反驳,“他进区医院都十来年了。再说,那玩意抬出来,警察那架势,像抬个宝贝似的?我看不像。”

不安的情绪开始悄悄蔓延。但还是没人愿意往坏处想赵医生。尤其是那些孩子被他看顾过的家庭。五楼的吴婶,孙子是早产,小时候三天两头病,没少麻烦赵建国。她红着眼睛跟人说:“没有赵医生,我家小宝活不到今天。他是菩萨心肠,每次来,不光看病,还陪孩子玩,口袋里总揣着两块糖。这样的好人,能是坏人?”

很多人点头。记忆里的赵医生,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声细语,对孩子有无限的耐心。他有个习惯,听诊前总会把听诊头在手心里焐热了,再轻轻贴到孩子胸口上。冬天,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装着各种小玩具,塑料小汽车,吹不响的哨子,掉了脑袋的娃娃,用来哄哭闹的孩子。孩子们都喜欢他,见了面就往他身上扑,喊他“赵伯伯”。

他家和所有邻居家一样,过着普通日子。周晓芸会为了菜市场茄子贵了五毛钱嘟囔半天,赵建国周末也会睡懒觉,穿着跨栏背心下楼拿牛奶。他们家炖肉,香味能飘满楼道。去年赵建国评上副高,还在小区门口小饭馆摆了两桌,请相熟的邻居吃了顿饭。饭桌上,他喝得脸通红,拉着老陈的手说:“老陈,咱们这岁数,图啥?就图个踏实,图个大家伙儿孩子都健健康康的。”

这样的人,能和警察剪断的锈锁、黑乎乎的地下室、还有那裹着塑料布的冰冷金属台子,联系在一起吗?

又过了两天,街道和派出所来了人,在小区公告栏贴了张蓝色的通知。说得很含糊,什么“接到群众举报”,“依法对犯罪嫌疑人赵建国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提醒居民“不信谣,不传谣”。落款是区公安分局。

“犯罪嫌疑人”那五个字,像针一样扎人眼睛。

有人开始嘀咕了。“看来是真有事儿。”“没准以前看走眼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但更多的人觉得憋屈,不服。尤其是那些实实在在受过赵建国恩惠的。刘姐牵头,几个平时跟周晓芸关系近的妇女一合计,觉得不能这么干等着。“咱们得替赵医生说句话!不能让人不明不白就给冤了!”她们买来一大张红纸,裁成联名信的样子,毛笔字不会写,就用黑色签字笔,开头写:“桂花苑全体居民为赵建国医生陈情书”。然后挨家挨户去敲门,让人签名,按手印。

大多数人家都签了。红纸上名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有的字工整,有的歪扭,红色的手印像一片片奇怪的梅花。联名信里写赵医生平时怎么助人为乐,医术如何精湛,为人如何敦厚,说他是小区里的“定心丸”,孩子病了,有赵医生在,心里就不慌。信里质问,这样一位好医生,到底犯了哪条王法,要深夜被带走,弄得人心惶惶?要求警方“尽快给出明确说法,还赵医生一个清白”。

信纸传到老孙头家。老孙头捏着笔,手有点抖。他孙子有哮喘,去年冬天犯得厉害,喘得小脸发紫,半夜打不到车,是赵建国顶着风雪跑过来,处理了半个多钟头,孩子才缓过来。后来还连着来了三天,直到孩子稳定。药钱一分没要。老孙头儿子买了两条好烟送去,硬是被退了回来。赵建国说:“孙叔,咱们是邻居,这就见外了。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

老孙头看着信纸上那些名字,眼前晃过赵建国笑眯眯的脸,也晃过那天晚上他被警察围在中间、惨白的脸,还有那从黑乎乎地下室抬出来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台子一角。他嗓子眼发干,心跳得有点快。最后,他还是在那张红纸上,颤巍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蘸了印泥,用力按下一个通红的手印。按完,他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抹红,愣了好一会儿。

信是刘姐和老陈几个代表,送到区公安分局的。接待的警察很年轻,收了信,态度挺好,说会转交,让回去等消息。大家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觉得“群众的声音”上头总得重视吧。

从分局回来,天阴了,风刮得紧,像是要下雨。小区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更重了。见了面,打招呼都少了,点点头就过去。聊起赵家的事,声音也压低了。那扇被剪断锁的地下室铁门,用一根铁丝胡乱拧着,风吹过,发出哐啷哐啷的轻响,听着让人心烦。

又过了几天,平静被打破了。这次来的人更多,除了警察,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像是法医或者技术人员模样的人,另外有几个面生的干部模样的人,街道主任也陪着,脸色很严肃。他们直接进了物业办公室,关了门。过了半个多钟头,物业的老王被叫进去,出来时脸是白的,嘴唇都没了血色,眼睛发直,走路有点飘。

接着,社区和警察的人开始分头行动,挨家挨户敲门,特别是家里有孩子的家庭。他们问得很细,问孩子有没有让赵医生单独看过病,或者赵医生有没有以“检查身体”、“玩游戏”为名,接触过孩子,有没有送给孩子什么特别的“礼物”,有没有在孩子身上发现过不寻常的……痕迹。问话的人措辞很小心,但那种探究的、严肃的眼神,让做父母的心里一阵阵发毛。

“什么意思?赵医生他……对孩子怎么了?”吴婶的声音尖起来,手开始抖。

“只是例行调查,了解情况。”问话的人语气平静,但不透露更多。

恐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猛地漾开了。先前那些坚定的信任,开始出现裂缝。那些关于赵建国的好,和他深夜被带走、锁着的地下室、冰冷的金属台子、还有现在这些含糊又吓人的问话,在脑子里打架。有人开始拼命回想,赵医生有没有单独和自己孩子待过?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又拼命告诉自己不可能。

刘姐被问到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突然想起,去年夏天有一次,她带外孙在楼下玩,孩子跑摔了,膝盖磕破了点皮,哭得厉害。正好赵建国下班回来,看了说没事,但热情地邀孩子“去赵伯伯家擦点药,赵伯伯家有好看的动画片碟”。孩子被动画片吸引了,就跟着去了。她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孩子高高兴兴地下来,膝盖上贴了块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手里还拿着个新的塑料小机器人。赵建国笑着说:“孩子乖,奖励他的。”当时她觉得赵医生真周到。现在……那二十分钟,在家里,只有赵医生和孩子……他们做了什么?擦药需要二十分钟吗?

她的手心开始冒冷汗,胃里一阵翻搅。

老陈被问到时,闷头抽了半天烟,最后哑着嗓子说:“我孙子……找他看过几回。都是大人陪着。没……没单独过。”但他想起孙子有一次从赵医生家回来,口袋里多了个玻璃弹珠,里面封着一只很小的、彩色的蝴蝶标本,很精致。孙子喜欢得不得了。老陈当时还夸赵医生手巧。现在想想,那蝴蝶……是哪来的?

问话持续了两天。小区里的空气彻底变了味。之前那种同仇敌忾、要为赵医生讨公道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猜疑的、甚至有些恐惧的沉默。见了面,眼神一对上就赶紧闪开。没人再提联名信的事。那张签满名字按满手印的红纸,成了一张烫手的废纸,谁都不愿再提起,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脏东西。

周晓芸家的门,再没人去敲了。那扇门彻底静默下来,像一道紧闭的伤口。

几天后的傍晚,雨下下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桂花苑洗得一片清冷潮湿。公告栏前,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新的、更大的通告,盖着鲜红的公安局大印。很多人打着伞,默默地围在那里看。没人说话,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通告上的字,一个一个,像冰冷的钉子,砸进人眼里。

“……犯罪嫌疑人赵建国,利用其儿科医生身份及社区居民信任,长期……在其私自改装的住所地下室内……设有简易手术台及保存设施……从事非法……活动……在其所谓‘藏品室’中,起获大量……经初步清点,共发现婴幼儿标本具,及*器官组织样本份,均被非法处理并保存……案件涉及时间跨度长,受害者身份正在紧张核实中……”

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通告的边角,那红色的印章有些晕开了,像血。

人群里,不知道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接着是压抑的、低低的抽泣,不知是谁家女人发出的。更多的人僵在原地,伞歪了,雨淋湿了肩膀也浑然不觉。老陈手里的烟掉了,落在水洼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气。他张着嘴,眼睛死死瞪着那些字,好像不认识中国字了。刘姐腿一软,要不是旁边人扶住,差点坐倒在泥水里。她想起外孙膝盖上那块卡通创可贴,想起孩子手里那个崭新的小机器人,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她死死捂住嘴。

老孙头没打伞,就站在雨里,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也分不清是不是眼泪。他想起孙子口袋里那个装着蝴蝶标本的玻璃弹珠,那蝴蝶翅膀上的颜色,艳丽得有些不正常。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一声声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公告栏上的字还在那里,冰冷,清晰。那些曾经温暖的记忆——焐热的听诊器、口袋里的糖、笑眯眯的脸、风雪夜出诊的背影、饭桌上红着脸说的“图个孩子都健康”——瞬间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狰狞恐怖的、无法理解的黑暗深渊。那个他们熟悉了十几年、感激了十几年、甚至联名要保卫的“赵医生”、“赵伯伯”、“好人”,突然变成了通告上那些冰冷词汇指向的、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雨还在下,把一切都泡得冰冷、沉重。那张签满名字、按满红色手印的联名信,不知道被谁从角落里翻了出来,扔在公告栏下的泥水里。雨水很快把它打得透湿,红色的纸、黑色的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全都糊成了一团肮脏的、无法辨认的污迹,慢慢洇开,流淌,最后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