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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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琴把最后一道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宋立诚正好推门进来。

他扯松领带,看都没看桌上冒着热气的菜,径直走到沙发边瘫下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洼洼的一片。

“吃饭了。”杨琴擦擦手,声音放得轻。

宋立诚“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

那声“嗯”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天奔波后的不耐烦,还有点儿别的,杨琴品出来了,是嫌弃。嫌她多话,嫌她打扰,嫌她这个人存在本身就有点碍事。

她站那儿没动,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又慢慢回血,变成红痕。这套八十来平的两居室,是宋立诚买的,装修是她盯着弄的,家具是她一件件挑的,可待了快一年,她还是觉得脚底下发飘,像踩在别人家的地板上,不敢用力,怕踩出个窟窿掉下去。

“还看手机,菜要凉了。”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硬了点。

宋立诚总算抬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你先吃。”他说完,又低下头。

杨琴心里那点火星子“噌”就起来了。她忙活一下午,炖汤烧肉,手上还溅了油点子,火辣辣地疼,就换来这么一句。她深吸一口气,没往餐桌那边走,反而往沙发这边挪了两步。

“宋立诚,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宋立诚眉头拧起来,是真烦了。

“我跟你说话,你能不能……”杨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宋立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发出闷响,“我累一天了,回家想清静会儿,不行?”

“你累,我就不累?”杨琴声音拔高了,“我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我……”

“家?”宋立诚打断她,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刺耳,“杨琴,你搞搞清楚,这是我家。你以前住的那出租屋,有这儿一半大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杨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腥。是,她以前住城中村,十平米不到,窗户对着别家的后墙,常年不见光,被褥老是潮乎乎一股霉味。她跟了宋立诚,从地下到了地上,从见不得光到能站在太阳底下。代价是这张脸。她原来的脸,方下颌,单眼皮,鼻梁有点塌,扔人堆里找不见。现在这张,尖下巴,欧式大双,鼻梁挺得能滑滑梯,是照着宋立诚钱包夹层里那张旧照片,一寸一寸改出来的。

照片上的女人叫叶柠。宋立诚喝多时提过一次,就一次。他说那是他初恋,出国了,再没回来。他说杨琴眼睛形状有点像她。就为这句“有点像”,杨琴揣着那照片跑了七八家整形医院,磨骨削肉,打针填充,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咬着被子掉眼泪。最后镜子里的那个人,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只有偶尔某个角度,还能瞅见一点过去的影子,鬼影似的,一闪就没。

宋立诚看见新脸那天,愣了好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说:“真像。”

就那一下,杨琴觉得值了,所有疼都值了。

可现在,宋立诚用“我家”这个词,把她隔在了外面。她再像,也是个外人,是个凭着这张脸上位的赝品。

“是,你家。”杨琴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土坯,“那我是什么?保姆?还是你摆在家里看的一个玩意?”

“你又来了。”宋立诚别开脸,不耐烦地挥挥手,“能不能别没事找事?吃饭。”

“我没事找事?”杨琴那股邪火压不住了,烧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宋立诚,你摸着良心说,自从我跟了你,你正眼看过我没有?你跟我说话超过十句没有?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那个叶柠?我他媽就是个替身,对不对?”

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在客厅里撞来撞去。

宋立诚猛地转回头,眼神冷下来,像两口深井,黑沉沉不见底。“杨琴,”他声音压得低,一字一顿,“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杨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我不要脸我能把自己整成这鬼样子?宋立诚,我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宋立诚站起来,身高带来的阴影罩住她,“要不是图我的钱?图这房子?图不用再回你那狗窝?”

他往前逼近一步,杨琴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撞到冰凉的墙面瓷砖,激得一哆嗦。

“我告诉你杨琴,”宋立诚凑得很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有点腥气的味道,“能让你住进来,给你钱花,你就该知足。别蹬鼻子上脸,问些你不该问的。”

他抬手,似乎想捏她下巴,杨琴脖子一梗,躲开了。那只手就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插进裤兜。

“吃饭。”宋立诚撂下话,转身去了餐厅,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杨琴靠着墙,腿有点软。餐厅的灯光暖黄,照着宋立诚的背影,他吃饭慢条斯理,背挺得笔直,像个训练有素的绅士。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刚才他那眼神,不只是嫌弃,是……是看一件物品的眼神,评估,打量,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让人不舒服的兴奋。像小孩盯着拆了一半的玩具。

她打了个寒颤,把脑子里那点胡思乱想甩出去。还能怎么着?路是自己选的,脸是自己不要的,现在矫情个什么劲。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排骨炖得脱了骨,入口即化,宋立诚吃了两块就撂了筷子。杨琴把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数着吃完了,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块石头。

吃完饭,宋立诚接了个电话,进了书房,关上门。里面隐约传来他压低的笑声,跟平时判若两人。杨琴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柠檬味有点冲鼻子。她盯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尖下巴,高鼻梁,陌生的熟悉。

她忽然想起老家镇上的腊肉,挂在灶台上方,被烟火熏得黑红油亮,看着是那么回事,内里早变了味。

洗好碗,收拾完厨房,客厅里静悄悄的。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杨琴在客厅站了会儿,不知道该干嘛。以前这时候,她可能看看电视,或者刷刷手机,今天却没心情。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的摆设,最终停在电视机旁边那个上锁的抽屉上。

那是宋立诚放“重要东西”的地方。杨琴知道钥匙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里,和一堆旧发票收据混在一起。宋立诚从不让她碰那个抽屉,有次她擦桌子时挪了一下,他当场就黑了脸。

心里像有只虫子在爬,痒酥酥的。她知道不该,可脚像有自己的主意,挪到了书房门口。里面的说话声停了,只有敲键盘的哒哒声。她屏住呼吸,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极轻极慢地拧开一条缝。

宋立诚背对着门,戴着耳机,正对着电脑屏幕说什么,语气是工作时的严肃。屏幕光映着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杨琴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书桌。第三个抽屉……锁着。钥匙不在外面。她有点失望,又有点松了口气,正想退出去,眼角余光瞥见书桌底下,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个反光的小东西。

是钥匙。可能是宋立诚不小心掉出来的。

她的心咚咚跳起来,又快又重,撞得耳膜发疼。看一眼宋立诚,他没回头。她蹲下身,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迅速攥住,缩回来。钥匙上还沾着点灰尘。

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能感到钥匙棱角硌着掌心。汗出来了,粘腻腻的。

去开那个抽屉?现在?宋立诚就在一墙之隔。

可那个抽屉像个黑洞,吸着她。里面是什么?叶柠更多的照片?情书?还是别的,关于这个“家”,关于宋立诚,关于她杨琴究竟算个什么的……答案?

她蹑手蹑脚走到客厅抽屉前。锁是老式的黄铜锁,很小。她试了两次,手抖得对不准锁眼。第三次,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像炸了个炮仗。

她猛地回头看向书房方向。键盘声还在响,没停。

慢慢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有些文件袋,几本旧册子。她先翻文件袋,是购房合同,车辆登记证,一些保险单,没什么特别。她有些失望,又去拿那些旧册子。

是相册。很旧了,塑料膜泛着黄。

她打开第一本。是宋立诚年轻时的照片,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跑,笑出一口白牙,阳光得很,跟现在阴沉的样子判若两人。翻了几页,她的手停住了。

是叶柠。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子,靠在栏杆上笑,眼睛弯成月牙。确实漂亮,是一种鲜活的、透着甜劲的漂亮。杨琴盯着那张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真像。尤其是眼睛的形状,还有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整形医生就是照着这个模板,把她脸上多余的骨头磨掉,脂肪填进去,皮肤拉紧。她成了这幅样子。

她继续往后翻。更多的叶柠,单独照的,和宋立诚合影的,在公园,在学校,在看起来像老家县城的地方。宋立诚搂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种笑容,杨琴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一次都没有。

翻到相册快末尾,有一页是空的,塑料膜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剪报。很旧了,纸张脆得发黄,边缘毛毛糙糙。巴掌大一块,是从那种小报上剪下来的,字体很小。

标题是:我市东郊河道发现无名女尸,警方悬赏征集线索。

时间,是七年前。

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发现一具年轻女性尸体,面部遭严重破坏,无法辨认,穿着某中学旧款校服,呼吁知情者提供信息。旁边配了张模拟画像,画得很粗糙,但基本特征……

杨琴的呼吸停住了。

马尾,碎花裙……还有那双眼睛,月牙似的。

是叶柠?

不对,时间对不上。宋立诚说叶柠出国了,那是更早以前的事。这份剪报是七年前的。可这画像……

她手指抚过那粗糙的新闻纸,冰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她猛地想起刚才宋立诚身上那股淡淡的、有点腥气的味道。不是鱼腥,更像……铁锈,或者潮湿泥土的味道。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瞎想什么呢。可能只是长得像的人。宋立诚留着这个,也许是因为叶柠以前穿过类似衣服,他触景生情?

她把剪报按原样折好,塞回去,相册合拢,放回抽屉底层。手碰到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不是相册。

是个扁平的木盒子,深棕色,没有锁。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项链。不止一条。七八条的样子,样式都很老旧了,不是现在流行的款。有金属的,有带点假宝石的,看着就不值钱。像是地摊货,或者……中学旁边小店里卖的那种小姑娘的玩意儿。

杨琴拿起一条,链子很细,坠子是个心形,里面镶着张极小的大头贴,已经褪色模糊,勉强能看出是个女孩的笑脸,但不是叶柠。她又拿起一条,挂坠是片叶子形状的金属。再一条,是个简单的环。

这些是谁的?

肯定不是叶柠的,风格不像。也不是宋立诚会买的东西。更不可能是送她的,宋立诚送她的首饰,都在梳妆台那个丝绒盒子里,要么是金的,要么带钻,发票她偷偷看过,价格后面的零看得她眼晕。

那这些……

她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像是有人对着那里吹气。可客厅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书房里的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一片死寂。

杨琴手忙脚乱地把项链塞回盒子,盒子放进抽屉,想把钥匙插回去锁上,手却抖得厉害,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杨琴?”

书房里传来宋立诚的声音,隔着门,有点闷。

“啊?在!”杨琴赶紧应了一声,声音发紧。她慌忙捡起钥匙,胡乱插进锁眼,拧上,拔出钥匙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

书房门开了。宋立诚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空水杯,看样子是出来接水。他看了一眼站在抽屉旁的杨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站这儿干嘛?”他问,语气平常。

“没、没事,擦擦灰。”杨琴扯出个笑,手指下意识在抽屉表面抹了一下,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她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宋立诚没说话,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咕咚咕咚的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接满一杯,转过身,靠在餐桌上,慢慢喝着,眼睛看着杨琴,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处。

“下周末,”他忽然开口,“我得出差几天。”

“哦,去哪儿?去几天?”杨琴顺着话头问,想把刚才的紧张掩饰过去。

“深圳,三四天吧。”宋立诚晃着杯子里的水,“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

“知道。”杨琴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棉布的粗糙感稍微拉回一点她的心神。她想起那些项链,还有那份诡异的剪报,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留着那些东西?问他叶柠到底怎么回事?问他七年前那具女尸……

她不敢。

宋立诚把水喝完,杯子放在餐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早点睡。”他说,转身又回了书房,关上门。

杨琴站在原地,直到书房里再次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那把小小的钥匙被汗水浸得滑腻。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稍微冷静了一点。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惊惶。这张精心雕琢过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点僵硬,像戴了张过于完美的面具。她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眼睛。整形医生说,她原本的内眦赘皮被开了,眼型拉长了,又做了提肌,才有了现在这和叶柠照片上神似的、微微上挑的弧度。可这会儿,她只看到慌乱,一种深不见底的心虚和恐惧。

她拧上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手。得把钥匙放回去。趁宋立诚还没发现。

她再次挪到书房门口,侧耳听了听,敲键盘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她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宋立诚还是那个姿势,对着电脑。书桌底下那个角落,光线昏暗。她蹲下身,快速把钥匙放回原处,甚至用手指把旁边那点灰尘拨了拨,尽量让它看起来没人动过。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书房,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遥控器就在手边,她没开。就这么坐着,听着书房里传出的、令人心安的键盘声,心里那点疑虑和恐惧,却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黑。

那些项链,到底是谁的?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宋立诚似乎忘了那天晚饭时的不愉快,对她也和往常一样,客气,疏离,偶尔吩咐点小事。杨琴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做饭做饭,该打扫打扫,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瞟。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宋立诚沉睡的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平静甚至有点无辜,她会恍惚,那天在抽屉里看到的东西,是不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可手心仿佛还残留着那把钥匙冰凉的触感,还有那些廉价项链沉甸甸的、带着陈年积垢的分量。

周五下午,宋立诚拖着个小行李箱走了。临走前,他站在玄关,穿鞋,整理袖口,动作一丝不苟。杨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公文包。

“照顾好自己。”宋立诚接过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点头,“我周日晚上回来。”

“嗯,路上小心。”杨琴说。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直至消失。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那种空,不只是声音上的,更像某种一直存在的气场被抽走了,留下一种轻飘飘的、让人无所适从的死寂。杨琴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客厅。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平时宋立诚在,她总觉得这房子压抑,挤得慌。现在他走了,空间陡然变大,却更让人心慌,每个角落都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热闹的综艺,让声音充满房间。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其实家里很干净,她每天都要擦拭一遍。可她还是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似乎只有让身体动起来,才能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擦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住了。门虚掩着。宋立诚走得急,大概没锁。

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进去。

书房还是老样子,整洁,冷清,没什么人气。书桌上除了电脑和几本书,干干净净。她走到书桌后,在宋立诚常坐的那把皮椅上坐下。椅子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一点点气息,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她转动椅子,面向书架。

书架上大多是些她看不懂的专业书,还有几本经济学著作,崭新,像从来没翻过。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最后落在最底层,靠墙角的地方。那里堆着几个纸箱,盖着灰。

以前她打扫时,宋立诚说过,那是些旧物,不用管。她也从没在意过。

今天,那些纸箱却莫名地吸引着她的视线。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呼唤。

她蹲下身,拂去纸箱上的灰尘。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些旧杂志和废弃的文件。第二个,是些坏掉的电子产品,旧手机、充电器之类。第三个箱子比较重,封着胶带。

她找来剪刀,划开胶带。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淡淡的纸张霉味涌出来。她咳嗽了两声,拨开表面的旧报纸,看到下面是一些书本和笔记本。

拿出来几本,是宋立诚中学时的课本和作业本,字迹幼稚。还有几本日记本,塑料封皮,印着当时流行的卡通图案。她随便翻开一本,里面记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考试没考好,打篮球赢了,还有对某个女生的朦胧好感,名字用“W”代替。笔迹从稚嫩逐渐变得工整。

是叶柠吗?那个“W”?

她继续往下翻。在一本日记的中间,她看到一段话:

“今天和W去了后山,她说那里的栀子花开了,很香。我们摘了一些,她戴在头上,很好看。我说她比花好看。她笑了,眼睛像月牙。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日期是差不多十五年前。宋立诚的青春,叶柠的月牙眼,后山的栀子花香。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杨琴似乎能闻到那股浓烈的、甜腻的花香,透过陈旧的纸张散发出来,混杂着时光腐朽的味道。

她把日记本放回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空,还有点莫名的烦躁。她继续在箱子里翻找,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拿出来,解开手帕。里面是一摞照片。

不是叶柠的。是其他女孩。不同的女孩,大概四五个,看衣着打扮,都是些年轻姑娘,有的在逛街,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对着镜头笑,有的只是侧影或背影。照片像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奇怪,像素也不高。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都是七八年前,甚至更早。

杨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些女孩是谁?宋立诚为什么偷拍她们?还保存着这些照片?

她一张张翻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女孩,乍一看各不相同,但看久了,会发现她们都有某些相似之处。要么是眼睛的形状,要么是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要么是头发的样式……总有一处,隐隐约约,能看出点叶柠的影子。或者说,能看出点……现在她这张脸的影子。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悄悄缠上她的心脏。

她猛地合上手帕,把照片塞回箱子底层,胡乱用旧报纸盖好,把纸箱推回墙角。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她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发黑,扶住书桌才站稳。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多了。宋立诚只是……只是怀念叶柠,所以会注意那些有点像她的女孩。这很正常,对,很正常。谁心里还没个白月光呢?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那个念头却扎根下来,不断生长,缠绕她的思绪。

她想起那些廉价的、款式老旧的女人项链。

想起那份关于无名女尸的、泛黄的剪报。

想起宋立诚偶尔看着她时,那种穿透她皮囊、仿佛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的眼神。

想起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潮湿泥土的味道。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需要透口气。

她逃也似的离开书房,走到客厅阳台,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饭菜的香气和市井的喧闹,稍稍驱散了些屋里的窒闷。她大口呼吸,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只是个巧合。对,都是巧合。宋立诚是有点怪,有点阴沉,控制欲强,可他有钱,长得也不错,除了心里装着别人,对她其实也不算太差。供她吃穿住,没打过她,偶尔心情好还会给她点钱。她还想怎么样?难道真回去住那不见光的出租屋,对着没还完的整容贷款发愁?

她靠着窗台,慢慢滑坐在地上。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那个影子有着尖削的下巴和挺翘的鼻子,陌生得很。

夜里,她做了个混乱的梦。梦见自己在一间没有镜子的房间里,很多女孩进进出出,她们都长着相似的脸,对着她笑,笑容僵硬。宋立诚坐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锋闪着寒光。他对着光看刀,然后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别怕,很快就好了,你会是最像的一个。”

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睡衣湿透了粘在身上。窗外天色漆黑,万籁俱寂。她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恐惧。身边空无一人,宋立诚出差了。

她再也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杨琴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觉得屋子里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她把所有灯都打开,电视也开着,制造出些声响和光亮。可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她再次走进书房。这次,目标明确。她要知道,那些像叶柠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那些项链的主人,是谁。

她重新打开那个纸箱,翻出那摞用旧手帕包着的照片。一张张仔细看。照片上的女孩们,笑容鲜活,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天真或羞涩。她们知道有人在偷拍她们吗?知道自己的某一点特征,被一个陌生男人如此隐秘地收藏、比对吗?

她翻到照片最下面,手帕里还包着一个小笔记本,黑色塑胶皮,很旧了。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些零散的记录,用各种颜色的笔,字迹有些潦草。

“3月12日,文化宫书店。马尾,蓝裙子,侧脸像,尤其是鼻尖。可惜眼睛不够弯。编号:1。留念物:银色叶形挂坠项链(地摊购得,价值15元)。”

“5月8日,师范学院后街奶茶店。短发,笑起来右脸有梨涡,神态有五分相似。编号:2。留念物:粉色心形串珠手链(奶茶店赠品)。”

“7月19日,西区步行街。长发,穿碎花连衣裙,背影极像。跟踪至公交站,未看清正脸。编号:3。留念物:无。”

“9月3日,市图书馆。戴眼镜,看书时扶眼镜动作很像。靠近观察,皮肤不够白。编号:4。留念物:棕色细发绳(捡到)。”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好几年。每个编号后面,都跟着“留念物”,大多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发卡、手链、头绳……还有项链。和抽屉里那些廉价的项链,一一对得上。

杨琴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搅。这不是怀念,这是……这是收集。像昆虫学家收集标本,像猎人记录自己的猎物。那些女孩,在宋立诚眼里,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个带着“叶柠”特征的物件,被他观察、打分、编号,然后取走一件无关紧要的“留念物”。

“编号:7。师大美术系,周晓雯。最像的一个,眼睛有九分神韵。尝试接触,失败。警惕心过高。留念物:白色蕾丝发带(遗失)。”

这条记录的时间,是四年前。后面没有再更新关于“编号7”的信息。

周晓雯……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杨琴皱着眉头想,忽然,几年前本地新闻里闪过的一个片段撞进脑海。好像是有个师大的女学生,失踪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她记不清了,当时没太关注。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记录上,墨迹比较新:

“终于找到了。几乎完美。可塑性强。需要时间,需要耐心。编号:8。留念物:待定。”

记录日期,是她第一次在咖啡店“偶遇”宋立诚的一个月前。那时她刚做完最后一次鼻综合手术,拆了线,脸还肿着,心情低落,一个人坐在角落喝最便宜的美式。宋立诚就是那时出现的,西装革履,温和有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助。

原来那不是偶遇。是观察,是筛选,是“找到”了。

“编号:8。”

是她。杨琴。

她是他的第八号“作品”。一个“几乎完美”、“可塑性强”的胚子。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把她雕刻成他想要的样子。

那“留念物:待定”……是什么意思?打算从她这里拿走什么?她有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还是……

她猛地想起那份剪报。无名女尸。面部遭严重破坏。

那些“编号”前面的女孩,后来都怎么样了?除了那个“警惕心过高”的7号,其他的呢?那些“留念物”只是纪念,还是……别的什么标记?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浑身发抖。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那些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在角落里蠕动,伺机扑向她。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她要走,立刻,马上!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手撑在地上,摸到一块微微活动的地板。书房是木地板,年数久了,有些地方踩上去会有点响。她以前没在意过。

这块地板……她用力按了按,边缘似乎有点缝隙。她指甲抠进缝隙,用力一撬。

地板被撬开了一小块。下面是空的,黑黢黢的,一股更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涌上来。不是灰尘味,更像是……地下室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和什么东西闷久了的味道。

这房子有地下室?宋立诚从来没提过。房产证上也没写。

她趴在地上,凑近那个黑洞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那股气味更明显了,潮湿,阴冷,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和她偶尔在宋立诚身上闻到的那股铁锈腥气有点类似,但更陈旧,更复杂。

洞口旁边,似乎有个拉环,嵌在地板里。

她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别碰!离开这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另一个声音,更冷,更清晰:看看,你得知道,你必须知道。不然你永远不知道睡在你身边的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那个冰冷的金属拉环。触手生凉,带着锈蚀的粗糙感。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拉。

“咔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她面前,一大块地板缓缓向下打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的水泥阶梯。更浓烈的、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还混合着消毒水、还有……福尔马林?的气味。阶梯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像一个张开的巨口。

杨琴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爬到客厅,抓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是她和宋立诚的合影,她笑得一脸幸福,宋立诚则是一贯的、略显疏离的温和。她点开手电筒功能,一束苍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她回到那个洞口,光柱顺着阶梯照下去。阶梯不长,大概十几级,下面似乎是个不大的空间。她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几乎握不住手机。但她还是慢慢地,一级一级,走了下去。

阶梯冰冷粗糙,硌着她的脚底。每下一级,那股气味就更浓一分,阴冷的气息顺着裤管往上爬。她数着,十三级。到底了。

手机光柱晃动,照亮了这间地下室。不大,十平米左右,没有窗,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墙。靠墙放着几个架子,架子上是一些瓶瓶罐罐,在手机光下反射着模糊的光。空气几乎凝滞,冰冷刺骨。

然后,光柱移到了对面的墙上。

杨琴的呼吸瞬间停止了。血液似乎也凝固了,冻结在血管里。手机“啪嗒”一声,从她完全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碎裂,但手电光还顽强地亮着,斜斜地照向那面墙。

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不是画,也不是照片。

是脸。

一张张女人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死人才有的灰白僵硬,但保存得异常“完好”,甚至能看清眉毛的走向,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纹路。一共七张,整齐地排列在墙上,像某种诡异的收藏品。

每一张脸,都美丽,精致,却又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怖。因为她们的表情是凝固的,空洞的,眼睛的部位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而每一张脸,杨琴都认得。

不是认得本人,而是认得那种“模样”。

尖下巴,欧式大双,挺翘的鼻梁……和她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