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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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蹲在岳父家后院那个泛着馊水味的铸铁井盖边,手指抠进盖板边缘的泥缝里,指甲盖立刻黑了。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三年来头一回,这声音不是从梦里钻出来的。

井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塑料味儿混着土腥气猛地冲上来,直顶他天灵盖。

就是这味儿。

和刘佳失踪前那个晚上,她刚洗过的头发上的廉价草莓洗发水味儿,一模一样。

他哆嗦着,把整个胳膊伸进那粘稠的、漆黑的窟窿里往下掏。

淤泥、烂树叶、还有说不清是啥的软趴趴的东西蹭过他的皮肤。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硬,带着点弧度,缠着一圈圈的、已经糟烂了的皮筋。

他捏住了,一点点往外拽。

掏出来,摊在眼前午后的日头底下。

是根红色的发绳。

最普通那种,夜市地摊十块钱能买一大把,塑料珠子串的,中间那颗大点的红心掉了颜色,露出里头白色的底子。

可张明认得。

这发绳…好像…好像是她最喜欢的那根红色。

他妈去年清明上坟时偷偷塞给她的,说本命年,辟邪。

刘佳当时撇撇嘴,转手就扔进了化妆包最底层,嘟囔着土气。

可她去泰国那天早上,偏偏就扎了这根。

她说,妈给的,带上图个吉利,省得你妈念叨。

那鲜艳的红色,在她黑头发上一跳一跳的,消失在机场安检口的拐弯处。

就再没跳出来过。

事情是从一顿早饭开始不对味的。

三年前那个闷得人喘不过气的七月早晨,冰箱里的鲜牛奶馊了。

张明把杯子“哐”一声墩在灶台上,白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

“跟你说多少回了,这大热天的,牛奶别放门口,门口热气大。”

刘佳背对着他,正往那个崭新的嫩粉色行李箱里塞裙子,肩膀都没动一下。

“门口地方大,我就放一会儿,谁成想它坏那么快。”

她的声音飘过来,也黏糊糊的,和这天气一样,腻得人心里发毛。

“一会儿?”张明火“噌”就上来了,“你那是一会儿吗?昨晚上我下班回来就看见在那儿了!刘佳,咱这是去度蜜月,不是逃难,你至于从三天前就开始折腾这破箱子?”

刘佳“啪”地合上箱子,转过来。

24岁的脸,绷得紧紧的,眼角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我折腾?张明,你摸良心说,这趟泰国行,机票酒店攻略,你管过哪样?全是我一个人看,一个人订,你除了掏钱你还干嘛了?现在连我箱子放哪儿你都有意见了?”

“我那不是忙吗!项目最后测试,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你忙,你永远忙。”刘佳扯了下嘴角,那弧度不像笑,像刀子划开个口子,“结婚前忙,结婚后忙,度蜜月前还忙。合着这日子就我一个人过呢?”

这话就有点重了。

可张明没接,他烦。

烦这燥热的天,烦这馊了的牛奶,更烦刘佳最近这阴阳怪气的劲儿。

好像从领完证那天起,她身上那点活泼灵动的气儿就被抽走了,换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裹在她那身新买的碎花裙子里,绷得人难受。

他抹了把脸,转身进厕所洗脸。

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他出来,刘佳已经拖着箱子走到门口了。

箱子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她今天穿了条红裙子,衬得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的就是那根红发绳。

“走了。”她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等会儿,”张明擦着脸,“我拿车钥匙,送你。”

“不用,我叫车了,楼下等着呢。”刘佳拉开门,热浪“轰”一声扑进来,“你忙你的测试吧,机场我自己能行。”

门“砰”地关上了。

那声闷响,在三年来无数个夜里,反复砸在张明耳膜上。

他当时怎么就……没追出去呢?

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是在闹小脾气,到了泰国,面朝大海,啥别扭都该化了呢?

飞机是晚上八点落地曼谷廊曼。

湿热的风像厚厚的毯子,一下子把人裹紧。

刘佳在摆渡车上就吐了。

蹲在航站楼外头的马路牙子上,吐得撕心裂肺,脸比旁边的路灯柱子还白。

张明拍着她的背,手里捏着瓶刚买的矿泉水,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被这突如其来的虚弱冲淡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晕机这么厉害?以前不这样啊。”

刘佳摆摆手,说不出话,漱了口,整个人软绵绵地靠着他。

指尖冰凉,粘着湿漉漉的汗,贴在他胳膊皮肤上,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触感,他后来老想起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酒店是刘佳订的,靠芭堤雅海滩,说是海景房。

结果窗户斜对着海,大部分景色被一栋更高的楼挡着,只能从缝隙里瞥见一线灰蓝色的、躁动不安的光。

刘佳一进屋就瘫床上了,说累,不想动。

张明看着外头灯火璀璨的夜市,听着隐约传来的音乐和喧闹,心里那点期待慢慢凉了下去。

“那……我先下去逛逛,买点吃的?你吃点东西再睡。”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张明在夜市漫无目的地走,烤鱿鱼的焦香、芒果糯米饭的甜香、还有汗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钻。

他却莫名想起了早上那杯馊牛奶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一家药店,用手机翻译软件磕磕巴巴地买了晕车药和……一盒验孕棒。

结账时,那个皮肤黝黑的老板娘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嘴角却弯了弯。

回到房间,刘佳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佳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药买回来了,还有……这个,你要不,测一下?”他声音有点干,指着那盒验孕棒。

刘佳猛地睁开眼,看着那盒子,又看向他,眼神一下子变得很空,很凉,像两口井。

“张明,”她慢慢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你什么意思?”

“我没啥意思……就是看你吐得厉害,万一……”

“万一什么?”刘佳打断他,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更冷,“万一是真的,这蜜月还度不度了?这孩子,你要还是不要?”

问题像石头,砸在两人中间。

张明噎住了。

他还没想过那么远。

他们结婚急,相亲认识,处了半年,谈不上多深感情,但条件合适,年纪也到了,两家一催,顺水推舟就把证领了。

孩子?他真没细琢磨过。

“我……”他张了张嘴。

“行了,睡吧,我累了。”刘佳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把自己裹进被子,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那盒验孕棒,在床头柜上静静躺了一夜。

谁也没再碰。

第二天,刘佳起得很早。

脸色还是不好,但化了妆,换了条鹅黄色的吊带裙,对着镜子涂口红。

鲜红的颜色抹上去,她整个人似乎有了点活气。

“走吧,不是说今天去海岛吗?别耽误了船。”她语气平常,好像昨晚那场短暂的冰冷对峙没发生过。

张明心里那点不自在,被这刻意表现出来的正常给压了下去,却又浮起另一种更轻飘的不踏实。

船是去格兰岛的,海水蓝得晃眼。

刘佳靠在船舷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那根红发绳在阳光下艳得刺目。

她眯着眼看远处,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

“张明,”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要是……我是说要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特别不能理解的事儿,你会咋样?”

张明正晕船,胃里翻腾,随口应道:“你能做啥?别瞎想。”

“我就问问。”

“那得看是啥事儿。”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咱俩现在是夫妻,有啥事不能商量?”

刘佳笑了下,没接话,伸出手,让海风从她指缝里穿过。

那手指,细长,苍白,在耀眼的阳光底下,近乎透明。

上了岛,刘佳像是变了个人,拉着张明玩拖曳伞,吃海鲜,在沙滩上奔跑,笑声又脆又亮,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张明那点疑虑,在炽热的阳光和冰凉的啤酒里,慢慢被晒化了,泡软了。

他甚至觉得,也许婚姻就是这样,有点小别扭,但总归能过去。

傍晚,他们坐在沙滩边的露天酒吧看日落。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血橙和暗紫交织的绸子。

刘佳喝了两杯莫吉托,眼神有点朦胧,她忽然靠过来,头轻轻搁在张明肩膀上。

“张明,”她声音很轻,带着酒气,热热地喷在他颈侧,“要是……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净说胡话。”张明看着夕阳,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柔软,他揽住她的肩膀,开玩笑道,“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得把你揪回来,你可是我花彩礼娶回来的媳妇儿。”

刘佳在他肩上蹭了蹭,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

那杯没喝完的莫吉托,在桌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缓缓往下流,像眼泪。

她穿着那条鹅黄色的裙子,沿着沙滩,慢慢走向远处灯火亮起的公共洗手间方向。

海风吹着她的裙摆,一扬一扬。

马尾上的红发绳,在渐暗的天色里,最后跳动了几下。

然后,她就走进了那片嘈杂的、光影摇曳的游客人群里。

再也没出来。

起初,张明以为她只是去得久了点。

十分钟,二十分钟。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墨蓝色。

酒吧的彩灯“啪”一下全亮了,晃得人眼晕。

他坐不住了。

先是去女洗手间门口等,求一个出来的外国女人进去帮他看看,有没有一个穿黄裙子的中国女孩。

外国女人出来,耸耸肩,摇头。

他开始在沙滩上找,沿着海岸线,喊刘佳的名字。

声音被海浪声和音乐声吞没。

他跑到岛上的小警局,连说带比划,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警察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登记,问他妻子有没有可能自己先回酒店了。

张明又打酒店电话,前台说没见到。

一种冰冷的麻,从他脚底板慢慢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上蹿。

不可能。

刘佳胆子不大,在这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她绝不敢,也绝不可能一个人乱跑,更不可能不打招呼就自己回去。

他租了辆摩托车,疯了似的在并不大的岛上转圈,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看起来像中国人的身影。

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地回放着刘佳最后那句话:“要是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那不像玩笑。

那语气,轻飘飘的,底下却好像沉着什么东西。

后半夜,泰国警察终于有点认真了,调了洗手间附近一个模糊的监控。

画面里,刘佳确实走到了洗手间附近,但她没进去,而是在路口拐了个弯,朝着更僻静的、码头相反方向的礁石滩走去了。

那里没有监控。

人影消失在镜头边缘,像一个被擦掉的铅笔痕迹。

天快亮的时候,搜救的人在礁石滩附近找到了刘佳的一只凉鞋。

浅金色的,细带子,掉在一块被海水打湿的黑褐色岩石缝里。

像一只被遗弃的、脆弱的贝壳。

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人,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泰国警方给出的初步结论是,很可能失足落水,被海流卷走了。

理由也充分:礁石湿滑,傍晚光线不好,她可能想去那边看看风景,或者只是走走,一个失足……而且,他们暗示性地提到,有些游客会因为经济压力、情感问题,选择在这里结束一切。

他们问张明,你们感情好吗?她最近有没有异常?

张明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感情好吗?

他不知道。

异常?

那算异常吗?那些沉默,那些尖锐的问话,那些没头没尾的问题,还有床头柜上那盒未曾拆封的验孕棒……

他突然想起,在机场摆渡车上,刘佳捂着嘴干呕时,那苍白的侧脸,和眼底一闪而过的、他当时没看懂的恐慌。

不是晕机。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三年,张明的生活被锯成了两截。

一截是寻找。

另一截,还是寻找。

他辞了那份原本前途不错的程序员工作。

积蓄像阳光下的冰,化得飞快。

他去了泰国三次,一次次在格兰岛那些面目相似的礁石间徘徊,问每一个看起来像本地人的小贩、船夫、旅店老板。

他打印了成箱的寻人启事,上面是刘佳笑靥如花的婚纱照,底下用中泰文写着“寻找爱妻”,悬赏金额从十万人民币,涨到二十万,再到三十万。

照片沿着海岸线贴出去,很快被海风撕烂,被雨水泡糟,或者被新的旅游广告覆盖。

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回音。

只有零星几个电话,说在普吉岛、清迈甚至缅甸见过像的中国女人,他一次次扑过去,一次次面对陌生而茫然的脸,心一次比一次沉,也一次比一次硬。

另一截,是回家。

回他和刘佳那个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新房,也回刘佳在邻省县城的娘家。

新房里的喜字还没褪色,刘佳没带走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散发出淡淡的、越来越陌生的气息。

岳父刘建国,一个干了半辈子钳工的老头,背在三年里佝偻了下去,看张明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悲痛焦急,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带着刺的冷漠。

“人是在跟你出去的没的。” 老头总爱重复这句话,蹲在自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廉价的卷烟,烟雾笼着他花白的头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闺女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

张明无言以对。

只能一次次把钱,把他那点可怜的、越来越无望的希望,送到这个同样被抽空了精神的老头面前。

直到半年前。

那天,张明又去了县城,照例提了一堆营养品,还有一沓钱。

刘建国没接钱,盯着院子角落那个盖着破木板的下水道口,看了很久。

那眼神,空荡荡的,又好像藏着很重的东西。

“我昨晚上,又梦见佳佳了。”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她哭,说她冷,说她回不来。”

张明心里一抽。

“爸,我还在找,一定……”

“别找了。”刘建国突然打断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张明,“三年了,要能找到,早找到了。她妈就是海上走的,命,这都是命。你……你也该往前看了。”

这话从岳父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甚至……一丝劝慰?

可张明记得,就在一个月前,这老头还揪着他的领子,红着眼睛吼,让他必须找,找到死也得找。

转变太快了。

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而且,张明是第一次听说,刘佳妈妈也是“海上走的”。

他之前只隐约知道刘佳妈妈去世早,具体怎么没的,刘佳不愿多说,他也没细问。

“她妈……”

“失足,掉水库里了,那年佳佳才十岁。”刘建国飞快地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有点仓促,“都是命,犟不过。你以后,少来吧,看见你,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张明浑浑噩噩地走出那个熟悉的、总弥漫着旧家具和油烟味的小院。

走到巷子口的小卖部,想买包烟。

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姓赵,在这开了几十年店,看着刘佳长大。

“又来看老刘啊?”赵伯递给他烟,叹了口气,“哎,老刘家这闺女,真是……红颜薄命。跟她妈一样,不安生。”

“赵伯,”张明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佳佳她妈……到底怎么没的?”

赵伯眼神闪了一下,凑近点,压低声音:“水库?那是老刘对外说的。其实啊,是跟人跑了!跑之前,还跟老刘打了一架,闹得可凶,半个厂区都听见了。后来就再没回来。老刘这人,死要面子,就说失足落水了。”

跟人跑了?

张明夹着烟的手指,僵住了。

“那佳佳她妈……走之前,有啥不对劲没?”

赵伯挠挠头,眯着眼回想:“要说不对劲……那阵子倒是老吐,吃啥吐啥,人都瘦脱相了,还老跟老刘吵,好像是为了钱,还是啥……记不清了,年头太久了。”

老吐。

吃啥吐啥。

张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机场摆渡车上,刘佳那张惨白的、痛苦呕吐的脸,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和赵伯口中那个“跟人跑了”的女人的形象,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不会的。

不可能。

他猛地甩头,想把那可怕的联想甩出去。

“不过啊,”赵伯又想起什么,啧了一声,“有件事倒是挺怪。就你家佳佳丢了之后没多久,大概……个把月?有天夜里,挺晚了,我起来关店门,看见老刘从他家后院出来,扛着个挺沉的编织袋,往屋后那个老垃圾堆方向去了。深更半夜的,神神秘秘的。第二天,我就看见他家后院那下水道口,换了块新水泥板,原来那块破木板不见了。我当时还寻思,这老刘,还有心思捣鼓这个……”

编织袋。

深夜。

新水泥板。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钉子,一根一根,楔进张明的脑子里。

他想起刚才刘建国看着下水道口那空茫又沉重的眼神。

想起他突如其来的、劝他放弃寻找的“豁达”。

想起刘佳那句“要是我不见了”。

想起那盒从未拆封的验孕棒。

想起她最后走向礁石滩时,那决绝的、没有回头的背影。

一个冰冷、黑暗、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破土而出。

难道……她根本没去泰国?

或者说,她去了,但……回来了?

然后……

不,不可能!那是她亲爹!

可赵伯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

“跟她妈一样,不安生。”

“老吐。”

“扛着个挺沉的编织袋。”

“换了新水泥板。”

张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小卖部的。

他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又回到了刘建国家那条巷子。

但他没进去,而是绕到了屋后。

那里确实有个荒废的老垃圾堆,杂草半人高,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他在那里蹲到天黑,又蹲到天亮。

眼睛死死盯着刘家那个寂静的院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支离破碎的画面。

刘佳扎着红发绳的笑脸。

她呕吐时脆弱的脖颈。

岳父躲闪的眼神。

还有那个在深夜被扛出去的、沉重的编织袋。

第三天下午,他看到刘建国推着自行车出门了,车把手上挂着个布兜,看样子是去买菜。

时机来了。

张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像幽灵一样闪进院子。

院子角落里,那块赵伯说的新水泥板,颜色和周围的老地面略有差异,边缘抹得不算太平整,缝隙里已经长了细细的杂草。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粗糙冰凉的水泥表面。

然后,从随身带的工具袋里(这三年来,他为了寻找,车里常年备着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简单工具),掏出了一把用旧了的短柄钢撬。

撬棍尖头楔进水泥板边缘的缝隙。

他双手握住另一端,全身的重量压下去,肌肉绷紧,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水泥板比想象中沉,边缘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碎屑簌簌落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陈年的腐沤气味,混合着土腥和某种甜腻的、让人作呕的塑料变质般的味道,从逐渐扩大的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

就是这股味道!

和刘佳头发上那股草莓洗发水味儿,在三年记忆的发酵下,变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怖熟悉感!

水泥板被撬开了一条缝,黑暗的洞口露了出来,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张明丢开撬棍,跪倒在井口边,不顾那浓烈的恶臭,把整个手臂都伸了进去。

淤泥。

烂塑料袋。

破碎的瓦砾。

他的手指在冰冷粘稠的黑暗里疯狂摸索,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然后,他碰到了它。

那个硬质的,带着环形轮廓,缠着糟烂皮筋的东西。

他捏住了,一点点,颤抖着,往外拽。

仿佛拽着一座山的重量,拽着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拽着所有不敢深想的可怕可能。

东西离开了淤泥,被掏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惨白地照在上面。

一根红色的发绳。

塑料珠子串的,中间那颗掉了色,露出惨白的底。

尾端,似乎还缠着几根……长长的、枯槁的、属于人类的头发。

张明瘫坐在污秽的泥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发绳,塑料珠子硌得他掌心生疼。

那红色,像一团凝固的血,又像一团疯狂燃烧的火,烧得他眼睛刺痛,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异国他乡的奔波。

无数张寻人启事。

岳父时而悲痛时而冷漠的脸。

还有刘佳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要是我不见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所有那些细微的、被他忽略的异常,此刻都被这根躺在下水道淤泥里三年的红色发绳,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锁链,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院门口。

那里,刚买菜回来的刘建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手里的布兜掉在地上,土豆西红柿滚了一地。

老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看到张明手中那抹刺目红色的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灰败得像他身后斑驳的砖墙。

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起的,是见了鬼一般的极致恐惧,和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绝望。

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张明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和地上那几颗土豆还在微微滚动的声音。

刘建国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根红发绳上,粘得死死的,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毒蛇。

他嘴唇哆嗦着,下巴上花白的胡茬都在颤动。

“这……这是……”老头的声音像是从碎玻璃碴子里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变了调。

张明没说话。

他慢慢地,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

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发绳,塑料珠子几乎要嵌进他肉里。

三年了,这根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梦见过的、鲜艳的红色,此刻躺在自己掌心,却冰凉刺骨,带着下水道里污泥的腥臭和一种更深邃的、不祥的气息。

他看着刘建国,这个曾经在他面前捶胸顿足、哭喊着要女儿的老丈人,此刻面如死灰,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层皮囊,在午后的微风里簌簌发抖。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在胸腔里翻腾、咆哮,最后冲出口的,却是一句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话。

“爸,”张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稳,像一块磨砂纸,“佳佳的那只凉鞋,金色的,细带子,另一只……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