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thew Gault花了两周时间追踪一批奇怪的社交媒体账号。它们从2024年8月开始批量出现，专发一种内容：乐高小人演绎伊朗革命、真主党战士对抗以军、哈马斯突袭场景。全部用AI生成，全部配波斯语字幕，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
这不是什么发烧友的创意项目。Gault在404 Media的调查显示，这是伊朗国家媒体IRIB（伊斯兰共和国广播电视台）的系统性操作。他们三个月内建了至少80个账号矩阵，YouTube、Instagram、TikTok全覆盖，总播放量奔着千万去。
为什么是乐高？答案藏在平台审核的缝隙里
Gault的线人直接参与了内容生产。对方告诉他，选择乐高风格是经过计算的：真人暴力画面会被平台秒删，但塑料小人"打仗"呢？算法识别为"动画/玩具内容"，审核阈值完全不同。
「他们用乐高规避暴力内容过滤器。」Gault在播客里解释，「一个真主党战士被以军炸飞的场景，真人版发不出去，乐高版就能存活。」
更隐蔽的是情感操控。这些视频把复杂的地区冲突简化为二元叙事：伊朗及其盟友是英勇抵抗者，对手是残暴入侵者。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在"好玩"的包装下接受政治立场。Gault发现部分账号甚至用英语制作内容，明显瞄准海外受众。
IRIB的玩法很"现代"。他们不用官方账号直接发布，而是伪装成普通用户、粉丝页面、文化账号。每个账号发几十条就弃用，再开新号，形成持续的内容洪流。这种"游击式发布"让平台很难整体封禁。
AI让宣传成本暴跌：一条视频从3000美元降到30美元
传统政治宣传片的制作链条很长：编剧、导演、演员、拍摄、后期。IRIB这套系统几乎全砍了。Gault估算，过去做一条类似质量的动画短片可能要3000美元，现在用AI工具（文本生成图像、图像生成视频、自动配音），成本压到30美元以下。
时间维度更夸张。从脚本到成品，人工团队需要几周，AI流水线几小时出片。IRIB的内容工厂每天能批量生产数十条，测试哪种叙事角度流量最好，再快速迭代。
这种效率革命正在重塑信息战。Gault对比了俄罗斯和伊朗的操作：前者2016年干预美国大选时还要雇真人写帖、运营账号，后者2024年已经实现"无人化"内容生产。不是技术进步了多少，是工具门槛降到了普通人触手可及。
「这像是把宣传部门变成了内容农场。」Gault说，「质量粗糙，但数量碾压。总有几条会病毒传播。」
平台的双面困境：删还是不删？
YouTube和Meta（Instagram、TikTok母公司）的应对很被动。Gault调查期间，部分账号被批量下架，但新账号立刻补位。平台算法推荐机制反而成了帮凶——这些视频完播率高、互动率高，系统会主动推给更多用户。
更深层的矛盾是定义权。乐高小人算不算"暴力内容"？政治宣传伪装成娱乐内容，边界在哪里？平台政策更新速度追不上AI生成技术的变异速度。Gault提到一个细节：有些视频被标记为"敏感内容"但未被删除，继续获得流量。
IRIB不是唯一玩家。Gault在调查中发现了疑似其他国家的类似操作，只是规模更小、更隐蔽。他把这种现象称为"AI slop"（AI垃圾内容）的政治化应用——原本指低质量AI生成图片的术语，现在扩展到信息战领域。
「这不是未来威胁，是正在发生的事。」Gault强调，「我们统计的80个账号只是冰山一角，实际规模可能大一个数量级。」
当宣传变成无限游戏：谁在为认知买单？
播客后半段，Gault和主持人讨论了更棘手的后果。传统宣传有明确的发起者和受众，AI slop让这条链条模糊化。观众可能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消费政治内容，平台数据不会标注"这是一条伊朗国家媒体投放的隐性广告"。
更麻烦的是溯源困难。AI生成内容抹除了制作痕迹，账号矩阵随时销毁重建。即使发现一批，无法追溯到指挥链条。Gault的线人愿意爆料，恰恰是因为这种"去人格化"生产让基层执行者也感到不安——他们只是在完成KPI，不知道最终效果会导向哪里。
乐高母公司至今未公开回应。他们的产品被武器化，但法律上很难追责：买积木的是普通消费者，拍视频的是第三方，用AI重制的是另一个环节。知识产权框架设计时没考虑过这种场景。
Gault的文章发表后，部分涉事账号仍在更新。最新一批内容转向了新的冲突热点，制作手法更精细，平台识别难度更高。这场猫鼠游戏没有终局，只有成本曲线的持续下压。
当一条政治宣传视频的生产成本低于一杯咖啡，当发布账号的生命周期短于一次热点事件，信息环境的底层逻辑已经被改写。我们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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