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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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跟你家里那位说清楚?”

何秀文把行李箱的拉杆拽得嘎吱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机场的空调开得足,可她觉得背上那件新买的真丝衬衫已经黏了一层汗,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像第二层蜕不下来的皮。

程建走在前面半步,闻言脚步没停,只侧过半张脸,嘴角那点笑纹僵着,像用旧了的橡皮筋。“又来了。”他说,声音压得低,混在广播登机通知的背景音里,听不真切,“不是说好这趟出来不提这些,就好好玩么?”

“玩?”何秀文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劈,“程建,我跟了你三年,不是三个月。你老婆都死了三年了,你到底在等什么?等我人老珠黄,等你自己玩腻了?”

这话像石头砸进水里,周围拖着行李箱的旅客里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审视。程建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四十五六的男人,保养得宜,皱眉的时候额头上那几道纹路显得格外深,像用刻刀划上去的。“何秀文,”他连名带姓叫她,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吵回家吵,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家?”何秀文想笑,可嘴角扯不动,只觉得脸颊的肌肉在跳,“我哪有家?我住的那房子,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程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程建不接话了。他伸手过来,想拉她的胳膊,动作里带着一种惯有的、试图掌控局面的力道。何秀文猛地往后一缩,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自己的脚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这疼是具体的,尖锐的,比心里那股憋屈的闷痛来得实在。她借着这股疼劲,眼泪差点冲出来,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不能哭,哭就输了阵仗。这是她跟了程建三年总结出的铁律之一。

“行,行,我不说了。”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就泄了气,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印子,“高高兴兴出来玩,我不扫你兴。”

程建脸色缓和了些,那点熟练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又挂回脸上。他接过她的行李箱,手搭上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真丝传过来,有点烫人。“这就对了。”他凑近她耳边,呼吸喷在耳廓上,带着烟味和漱口水的薄荷味混合的复杂气息,“曼谷,清迈,普吉岛,我都安排好了。好好玩,玩痛快了,回去咱们再好好商量,行不行?”

商量。又是商量。何秀文胃里像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凉飕飕。这三年来,这两个字她听了不下百遍。商量离婚财产分割,商量孩子抚养权,商量怎么跟两边老人交代。他老婆车祸刚走那会儿,他说要等事情平息,等孩子情绪稳定。后来孩子送去国外念书了,他说要等公司那笔大项目落地,不能这时候出岔子影响声誉。再后来,项目也成了,他又说老丈人那边还有些关系要维持,得慢慢来。

总是有理由。一层一层的,像裹尸布,把她那点盼头缠得密不透风。

可她没再吭声。只是任由他搂着,往值机柜台走。柜台小姑娘脸上挂着标准化笑容,接过护照,敲打键盘,吐出两张登机牌。经济舱。何秀文瞥了一眼座位号,隔得老远。程建解释,票订得急,商务舱没了,将就一下。她点点头,心里那点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又来了。三年了,出门从来是经济舱,酒店从来是标间,他说要低调,怕被熟人撞见。可她见过他手机里没删干净的消费短信,给“那边”订的,从来都是头等舱,五星套间。

飞机起飞时,耳朵里嗡嗡作响。何秀文靠着舷窗,看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掉。程建坐在隔了几排的过道位置,已经戴上了眼罩,像是睡了。旁边坐了个带孩子的大姐,小孩一直踢椅背,咚,咚,咚,踢得她心浮气躁。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碎片。三年前第一次在饭局上见程建,他给她递名片,手指似有若无地碰了她手背一下。后来他开车送她回家,在楼下,他说你眼睛真亮,像我年轻时候喜欢过的一个姑娘。再后来,在他车里,逼仄的空间充满皮革和香水混杂的味道,他咬着她耳朵说,跟我吧,我不会亏待你。

她信了。她那时刚三十出头,在一家半死不活的杂志社当编辑,一个月拿四千出头,租着老破小的房子,看着镜子里眼角悄悄爬出来的细纹,心里慌得没着没落。程建的出现,像一根抛过来的救命稻草。他有钱,有地位,说话办事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稳妥劲。关键是,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卧床。他说,跟死了没两样,就差一张纸了。

她没想当第三者,至少一开始没想。可事情就那么一步步滑下去了。像踩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等你听到咔嚓声想回头,已经站在河中央了。

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要了杯橙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那点燥。程建醒了,摘了眼罩,回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有点远。何秀文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口井,夏天时井水也是这么冰,这么沉,扔块石头下去,要好久才能听到闷闷的回响。

到曼谷是晚上,热浪混着香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程建叫了辆车,直奔酒店。酒店不差,但也没多好,中规中矩的四星级。进了房间,程建就忙着接电话,用的是方言,又快又急,何秀文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数字和“尽快办妥”之类的词。他打电话时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等他挂了电话转身,脸上又堆起笑,说累了吧,洗个澡早点休息。

浴室水声哗哗响的时候,何秀文坐在床上,打量这房间。米色的墙纸,棕色的家具,毫无特色的装饰画,和过去三年他们住过的无数个酒店房间一样,透着股一次性交易的临时感。程建的行李箱敞开着摊在地上,里面衣服叠得整齐,最上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方方正正。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水声停了。程建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拿起盒子,随手塞进了行李箱夹层。“客户给的样品,小玩意儿。”他语气随意,用毛巾揉着头发,“明天带你去大皇宫看看?还是你想先去逛商场?”

何秀文盯着他侧脸,想从上面找出点蛛丝马迹。可程建表情自然得很,甚至俯身过来亲了亲她额头:“真累了,睡吧。”他关灯的动作很干脆,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何秀文在黑暗里睁着眼,旁边很快传来程建平稳的呼吸声。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像一根刺,扎在她视线尽头看不见的地方,梗得她浑身不自在。

接下来几天,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大皇宫,郑王庙,水上市场,人妖表演。程建举着手机给她拍照,指挥她站这儿站那儿,笑容无懈可击。照片里的何秀文,穿着鲜艳的裙子,戴着草帽,对着镜头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是挂在脸上的,肌肉发酸。程建的手机会时不时响,他走到一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有两次,何秀文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从听筒漏出来一点。她问是谁,程建说,助理,汇报工作,烦死了。

烦死了。可他接电话时,语气并不烦,甚至有点……刻意放软的温和。

在湄南河边的餐厅吃晚饭时,何秀文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忽然问:“程建,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你说要带我去海岛,最后你说公司审计没去成。”她顿了顿,用叉子慢慢碾着盘子里的柠檬片,汁水渗出来,酸涩的气味弥漫开,“后来我在你西装口袋里,摸到两张去三亚的机票根。时间正好是我生日那几天。”

程建正在剥虾,闻言手指停了一下,虾壳的尖刺扎了他指尖一下,渗出一小颗血珠。他放进嘴里吮了吮,抬眼看向她,眼神在河面灯光的映照下,有些闪烁不定。“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嘛。”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盘子,“那回是陪个重要客户去的,正经事。怕你多想,就没说。”

“客户男的女的?”

“男的。”程建答得飞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老张,你也见过,就那个胖胖的,搞建材的。”

何秀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知道程建嘴里那个“老张”,去年胃癌去世了。死无对证。她低头吃那只虾,鲜甜的肉质到了嘴里,却味同嚼蜡。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酒吧隐约的音乐声,吵得人心慌。

曼谷之后去了清迈。清迈节奏慢,古城里到处是寺庙,金色的塔尖在阳光下晃人眼。程建似乎放松了些,电话少了,陪她的时间多了。他甚至牵了她的手,在塔佩门喂鸽子,在宁曼路逛小店,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在一家银饰店,他给她买了条细细的手链,扣在她手腕上时,指尖有些凉。“好看。”他端详着,笑了笑。何秀文看着手腕上那点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也许,这趟出来,真的是转机?

那天下午,程建说带她去个地方。“一个很灵的庙,朋友推荐的,求什么都很准。”他兴致勃勃,叫了辆双条车。车子在清迈曲里拐弯的小巷里穿行,两旁是开着三角梅的院墙和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越走越偏,渐渐听不到游客的喧闹。何秀文心里有点打鼓:“这哪儿啊?怎么这么偏?”

“好地方都偏。”程建握着她的手,手心有点潮,“快到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白色的教堂前。不是泰国常见的金碧辉煌的寺庙,是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彩绘玻璃窗,在这充满东南亚风情的巷弄里,显得有些突兀。教堂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墙壁被雨水和时光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墙脚爬着茂密的绿藤。

“教堂?”何秀文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庙吗?”

“都一样,心诚则灵。”程建拉着她下车,付了钱,打发走司机。教堂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里有植物蒸腾出的青涩气味,混着泥土被晒过后的微腥。

“怎么没人?”

“今天好像有什么活动,不对外开放吧?”程建看了看手机,“我朋友说从侧门进,他打过招呼了。”

侧门是虚掩的。程建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一排排深色的长椅向前延伸,尽头是祭坛,有彩色的光从高高的窗子透进来,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空气里有灰尘飞舞,还有淡淡的、陈旧木材和蜡烛混合的味道。

“进来啊。”程建回头叫她,自己先一步跨了进去。

何秀文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而且,程建一个生意人,从来不信神佛,怎么突然想起带她来教堂?她站在门口,犹豫着,午后的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烫,可门里透出的阴凉气息,又让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程建,要不我们还是……”

她话没说完,教堂里面忽然传来一阵音乐声。是管风琴,声音庄重而舒缓,缓缓地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空间。随即,教堂前方,祭坛旁边的侧门打开了,一行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白色牧师袍的神父,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身材,个头,走路的姿势……

何秀文的呼吸猛地顿住,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了。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粗糙的木刺扎进指甲缝里,细密的疼。

那是程建。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甚至头发梳得都一丝不苟。他手里,还拿着一束白色玫瑰。

何秀文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边——身边空荡荡的,刚才还站在这里的程建,不见了。只有那扇虚掩的侧门,在微微晃动。

音乐声在继续。祭坛前,那个“程建”站定了,转过身,面向着教堂后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而温柔的笑容。

教堂后方,那扇最大的门,缓缓打开了。

阳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一个穿着洁白婚纱的身影。婚纱的样式很简单,没有过多的装饰,头纱长长地拖在身后。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礼服的小男孩跟在后面,小心地牵着新娘的裙摆。新娘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前走,走向祭坛,走向那个等待着她的男人。

何秀文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管风琴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混杂成一片混沌的轰鸣。她看着新娘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

新娘走到了“程建”身边,两人并排站在神父面前。神父开始说话,声音浑厚,在教堂里回荡。何秀文一个字也听不清,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那个新娘的背影上。

然后,神父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新娘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男人笑了笑。接着,她抬起手,轻轻地,掀起了自己的头纱。

那头纱缓缓向后褪去,先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是嘴唇,鼻梁……

何秀文的瞳孔骤然缩紧,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冲得她四肢冰冷,耳朵里那一片轰鸣猛地被一种尖锐的寂静取代。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被扼住的轻响。

头纱完全掀开了。

新娘转过头,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空旷的长椅,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僵在侧门边的何秀文脸上。

那是一张脸。一张何秀文再熟悉不过的脸。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甚至连左边眉梢那一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一模一样。

只是那张脸上此刻带着的笑意,是何秀文从未有过的。那笑意漾在嘴角,漾在眼底,明亮,鲜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天真的愉悦。她看着何秀文,目光相接的瞬间,那双和何秀文如出一辙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她对着何秀文,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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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文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不是慢慢磨损断开,是被人用最大的力气,最锋利的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断口处甚至能感觉到回弹的嗡鸣,震得她整个头盖骨都在发麻。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教堂里的一切都成了慢镜头,又或者是她自己的感知被拉长了。她看见祭坛上,神父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她看见那个穿着礼服的小男孩,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的地板。她看见“程建”侧过脸,温柔地看着身边的新娘,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然后,她看见“自己”——那个穿着婚纱的、笑容明媚的女人,慢慢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转向神父,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墙角一幅略显陈旧的画。

可那笑容还残留着,像烙印,烫在何秀文的视网膜上。

这不是真的。这是噩梦。是时差没倒过来产生的幻觉。是清迈这毒日头晒出来的癔症。何秀文狠狠地闭了一下眼,指甲更深地掐进手心,那点木刺扎进去的疼变得具体而尖锐,告诉她这不是梦。她再睁开。

祭坛上,婚礼还在继续。她的妹妹,失踪了整整三年的双胞胎妹妹何秀兰,正站在那里,穿着婚纱,就要嫁给她的男人。

不,不对。何秀文混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烂的毛线。程建……程建在哪里?她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又看向祭坛上那个穿着黑色礼服、和程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个荒诞绝伦、却又冰冷刺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转正”。也许,她才是那个“侧门”外的人。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早上吃的那点东西顶着喉咙口,酸水混合着胆汁的味道直冲上来。她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般的干呕声。这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教堂里被放大,显得格外突兀。祭坛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神父的话停住了。小男孩好奇地睁大眼睛。“程建”皱了皱眉,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戒备,又像是别的什么。

而何秀兰,她的妹妹,只是又微微偏过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和何秀文一样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三年未见的、血脉相连的姐姐,更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不合时宜地点的物品,或者一个行为古怪的闯入者。

“这位女士,”神父开口了,用的是带着口音的英语,语气温和但透着疑惑,“您需要帮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