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沈秀兰的食指在颤抖。
她把那根粗糙的、指关节有点变形的手指竖在自己嘴唇前,然后缓慢地、僵硬地朝右侧太阳穴划过去,停住,又猛地向前一戳。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儿冲鼻子,混着铁锈似的血腥气。
守着她的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年轻的那个摸出手机开始录像。
沈秀兰又比了一遍。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一片空荡荡的惊恐。
“她在比划什么?”年轻警察压低声音问旁边年长的。
年长的没说话,盯着沈秀兰的手看了半晌,扭头对门口喊:“找个懂手语的来!快点!”
沈秀兰好像没听见,还在比划。
竖食指,贴嘴唇,划向太阳穴,向前戳。
一遍。
又一遍。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比划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那手势都糊成一团了,然后她突然停下,两只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城南那家叫“振国五金配件”的厂子出事后第七个小时。
从四层高的宿舍楼顶摔下来的十个女工,九个当场就没了。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水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大部分脸朝下趴着,有个别侧躺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天。
血从她们身子底下漫出来,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泛着黑紫色的光。
最先赶到现场的保安老刘蹲在花坛边吐了。
他后来跟警察说,自己值了十几年夜班,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儿。
“她们是排队跳下来的。”
老刘说这话的时候,手抖得连烟都夹不稳。
“一个接一个,不吵不闹,就那样直挺挺地往前走,走到楼沿边上,脚一抬,就下去了。”
“像下饺子。”
“不对,下饺子还扑腾两下呢,她们连扑腾都没有。”
沈秀兰是第十个。
但她没死。
她掉下来的时候,被二楼伸出来的晾衣架拦了一下,然后摔在一丛冬青树里。
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脑震荡,浑身擦伤,但命保住了。
警察在ICU外面守了六个钟头,医生才说可以问话,但病人不能受刺激,而且病人是聋哑人,只能用手语交流。
厂里会手语的就一个人。
厂长王振国。
警察找他的时候,这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正在办公室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见警察进来,他立刻挂了电话,站起身,脸上堆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悲痛。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他搓着手,眼眶居然真的红了。
“这些女娃娃,都是我一手从乡下招来的,培训上岗,管吃管住,谁能想到……唉,是我没照顾好她们啊。”
“她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警察问。
“异常?”王振国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都挺好的,上班干活,下班吃饭睡觉,我们这儿管理很正规的。”
“那怎么会集体跳楼?”
“这……我真不知道。”王振国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包中华,递过去,警察没接,他自己点了一根,“要我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这些聋哑人,心里想啥咱们正常人也不懂,容易钻牛角尖。”
“她们之间有没有矛盾?”
“没有没有,相处得挺好的,一个宿舍住着,互相都照顾。”
“厂长,我们需要你帮个忙。”警察说,“唯一的幸存者沈秀兰醒了,但她只会手语,我们听不懂,你过去帮忙翻译一下。”
王振国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烟灰掉在桌面上。
“现在?”
“就现在。”
去医院的路上,王振国坐在警车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
他忽然开口:“警察同志,秀兰那丫头,伤得重不重?”
“命保住了,具体得看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王振国喃喃道,然后又问,“她……有没有说啥?”
“还不会说话,只能比划。”
“比划啥了?”
“我们看不懂,所以才需要你。”
王振国不吭声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裤缝,敲得很轻,但有节奏。
哒,哒,哒。
病房里,沈秀兰看见王振国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像是突然被电打了,猛地往后缩,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床头板上。
然后她开始尖叫。
没有声音的尖叫。
嘴巴张得极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王振国,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秀兰!秀兰!是我,王厂长!”王振国赶紧上前两步,脸上挤出担忧的表情,伸手想去拍她的肩。
沈秀兰躲开了。
她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
枕头软绵绵地掉在地上。
“你看,她受刺激太大了。”王振国转过身,对警察无奈地摊手,“她现在情绪不稳定,问不出什么的。”
“你先问问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年长的警察说。
王振国转过身,面对着沈秀兰,开始打手语。
他的手势很标准,速度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安抚性的笑容。
沈秀兰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抬起手,开始比划。
她的比划速度极快,手势幅度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掏出来一样。
王振国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她说啥?”年轻警察问。
“她说……”王振国咽了口唾沫,“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昨晚睡得很死,醒来就在医院了。”
“什么都不记得?”
“嗯,她说她摔到头了,记忆断片了。”
沈秀兰还在比划。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振国,手势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只剩一片虚影。
然后她突然停下,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缓缓划向太阳穴,停住,向前一戳。
又是这个手势。
王振国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个表情没藏住——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慌乱,还有一丝狠厉的表情。
“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年长的警察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这就是个普通手势,表示‘我头疼’。”王振国勉强笑了笑。
“你确定?”
“确定,我教她们的手语,我还能不知道?”
沈秀兰突然拼命摇头。
她指着王振国,手剧烈地颤抖,然后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糖……”
那个音节哑得几乎听不见,但看口型,能认出来。
糖。
王振国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片。
他掏出手帕擦汗,对警察说:“病人现在神志不清,说的都是胡话,我看今天问不出什么了,要不改天再说?”
“我们再观察观察。”年长的警察说,“厂长,你先回去,有什么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好,好,那我先回厂里处理善后,唉,这一下子没了九个人,家属那边我还得应付……”
王振国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年长的警察回到病房,沈秀兰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警察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慢慢抬起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那是他来之前临时学的。
“别怕。”
“我在。”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沈秀兰缓缓转过头,看着警察笨拙的手势。
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病号服上,洇出深色的点。
她抬起手,慢慢地、清晰地,又比划了那个手势。
竖食指,贴嘴唇,划向太阳穴,向前一戳。
然后她指了指门外,指了指王振国离开的方向。
嘴巴张开,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发糖。”
振国五金配件厂在城南的工业区,是个三层楼的老厂房,后面连着栋四层的宿舍楼。
厂子是王振国十年前盘下来的,主要做五金配件加工,活不复杂,就是磨、钻、抛光,需要人手巧,但不需要说话。
聋哑人正合适。
工钱比正常工人低三成,管吃管住,一个月休息两天,加班是常事。
女工们大部分来自周边农村,家里要么穷,要么有残疾,能有个包吃住的地方,还能挣点钱寄回家,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沈秀兰是四年前来的。
她老家在更西边的山里,爹妈都是聋哑人,她天生也就听不见说不出。
十八岁那年,村里有人来招工,说城里有个厂子专门要聋哑人,工资按月发,不拖欠。
她就跟着来了。
一块儿来的还有同村的何春梅,比她大两岁,是个暴脾气,但心眼实。
头一年,日子还过得去。
活是累,一天站十二个钟头,手上磨得都是泡,但月底真能拿到钱,虽然比招工时候说的少,但扣掉饭钱住宿费,还能剩点。
沈秀兰每个月留一百块买卫生纸和肥皂,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她爹妈在村里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现在闺女能在城里挣钱了,腰杆也直了点。
第二年,厂子里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饭越来越差。
以前中午还有个肉菜,后来变成全是白菜土豆,油星都少见。
再是工钱总拖着,说资金周转不开,缓缓,一缓就是两三个月。
有女工闹,王振国就拍桌子:“不想干滚蛋!外面多少人等着进呢!”
没人敢滚蛋。
滚蛋了去哪?
哪儿还会要她们这些聋哑人?
沈秀兰想过走,但何春梅拉住她。
“走?走去哪?”何春梅比划得飞快,手势里都带着火气,“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不欺负咱们这样的?至少这儿还管住,出去了,睡桥洞啊?”
沈秀兰就不吭声了。
她胆子小,从小就怕事,被人欺负了也只敢躲被窝里哭。
第三年,厂子里开始丢东西。
女工们放在宿舍的钱,三块五块,十块八块,隔三差五就少。
钱不多,但都是她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有人怀疑是内贼,但没证据。
直到有天晚上,何春梅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王振国从她们宿舍出来,手里捏着个小布包。
那是隔壁床刘小妹的,里面装着攒了半年的三百块钱,是她想给弟弟交学费的。
何春梅当场就炸了。
她冲上去拽住王振国,比划着骂他。
王振国一巴掌扇她脸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拿钱了?啊?我查房不行啊?”
第二天,何春梅被调到最脏最累的抛光车间,一天干十四小时,饭只给一顿。
干了半个月,何春梅瘦脱了形,手上全是伤口。
沈秀兰偷偷给她塞馒头,她不吃,比划说:“秀兰,这地方不能待了,真不能待了。”
“那能去哪?”
“我听说,有别的厂子也招聋哑人,工钱高,咱们攒点路费,走。”
“路费多少?”
“一人得一百吧。”
一百块。
沈秀兰算了算,她得再攒三个月。
那就再干三个月。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开春,厂子里开始“发糖”。
是王振国说的。
他说看大家干活辛苦,晚上加班到十点以后,可以来他办公室领颗糖,补充补充体力。
糖是真的糖,水果硬糖,用透明塑料纸包着,五颜六色的。
第一次发的时候,女工们都不敢要。
王振国笑呵呵的,亲自剥开一颗,塞进旁边一个女工嘴里。
“吃,甜着呢,吃了干活有劲。”
那女工含着糖,脸涨得通红,但没敢吐出来。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加完班,排队去办公室,王振国坐那儿,桌上放个铁皮糖盒,每人一颗。
有的女工舍不得吃,揣兜里,第二天干活累了偷偷含一会儿。
沈秀兰也吃过两次。
糖确实甜,甜得发齁,但吃完之后,嘴里会发苦,而且那晚睡觉特别沉,沉得像死过去一样。
她跟何春梅比划说,这糖不对劲。
何春梅嗤之以鼻:“一颗破糖,能有啥不对劲?他就是抠,发颗糖就当给加班费了,糊弄鬼呢。”
“可是我吃完,第二天头很晕。”
“那是你累的,傻丫头。”
沈秀兰就没再多说。
但她后来再去加班,领了糖,偷偷扔了。
她看见何春梅每次都会要两颗,说一颗不够吃,王振国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心情不好就骂她贪心。
“抠门样。”何春梅私下比划,“一颗破糖,当宝贝似的。”
事发前一个星期,厂子里气氛越来越怪。
先是女工们的精神状态不对劲。
以前下了班,宿舍里还会有点动静,洗衣服的,聊天的,虽然都是用手比划,但好歹有点活气。
那几天,宿舍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回来就上床,躺那儿睁着眼,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也不动。
沈秀兰问何春梅:“她们咋了?”
何春梅摇摇头,比划:“不知道,可能太累了。”
“可我觉得不对劲,她们看人的眼神,空空的,像……像丢了魂。”
“别瞎想。”
何春梅说着,从兜里摸出两颗糖,剥开一颗塞嘴里,另一颗塞给沈秀兰。
“吃颗糖,甜甜嘴。”
沈秀兰没要。
她看见何春梅含着糖,眼神也开始飘,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傻乎乎的,看着心里发毛。
“春梅姐,你别吃这糖了。”
“为啥?”
“我觉得……这糖有问题。”
“有啥问题?甜着呢。”何春梅咂咂嘴,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秀兰,我告诉你个秘密。”
“啥?”
“厂长说了,只要咱们好好干,以后发更好的糖。”
“更好的糖?”
“嗯,吃了能看见好东西的糖。”
沈秀兰没听懂。
但她看见何春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那光让她后背发凉。
事发前三天,王振国宣布,要赶一批急货,接下来三天全厂加班,加到凌晨一点。
加班费?没有。
但每晚发两颗糖。
女工们没意见,或者说,她们连有意见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只有听到“发糖”的时候,眼睛里才会亮一下。
沈秀兰那几天正好来例假,肚子疼得厉害,去找管宿舍的胖婶请假。
胖婶是王振国的远房亲戚,在厂子里管后勤,平时对女工们呼来喝去的。
“肚子疼?疼也得干!厂子里现在缺人手,谁都不准请假!”
“可是我真疼……”
“疼就忍着!忍不了滚蛋!”
沈秀兰捂着肚子往回走,在走廊里撞见王振国。
王振国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看见她,居然笑了笑。
“秀兰啊,脸色咋这么差?”
沈秀兰比划说肚子疼。
“肚子疼?我那有药,等会儿来办公室,我给你拿点。”
沈秀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晚上十点,加班中途休息,沈秀兰去了王振国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放着那个铁皮糖盒,旁边还有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些白色的药片。
“来,坐。”王振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秀兰坐下,拘谨地低着头。
“肚子疼是吧?女人那点事,我懂。”王振国拉开抽屉,拿出个小纸包,“这是止疼药,一次两片,吃了就好。”
他把纸包推过来,然后又从糖盒里抓了把糖,放在纸包旁边。
“这些糖也拿着,晚上加班累,吃点甜的提提神。”
沈秀兰比划谢谢。
“谢啥,你们在我这儿干活,我得把你们照顾好。”王振国说着,起身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秀兰啊,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沈秀兰身体僵了一下,点点头。
“不小了,在老家,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娃娃都生俩了。”王振国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又顺着胳膊往下滑,“在厂子里,有没有相中的小伙?我给你说说?”
沈秀兰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王振国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咋了?我还能吃了你?”
沈秀兰比划说要去干活了,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王振国的声音冷下来。
沈秀兰站住了,没回头。
“把药和糖拿着。”
沈秀兰走回去,抓起桌上的纸包和糖,快步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王振国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听清。
但肯定不是好话。
回到车间,何春梅凑过来,比划问:“厂长找你干啥?”
“给点药。”沈秀兰把纸包给她看。
“糖呢?他今天没给你糖?”
沈秀兰从兜里掏出那把糖,大概有七八颗。
何春梅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拿。
沈秀兰把手缩回来。
“春梅姐,这糖真不能吃了。”
“为啥?”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吃了会出事。”
“能出啥事?我都吃多久了,不还好好的?”何春梅不以为然,趁沈秀兰不注意,抢了两颗过去,飞快地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真甜。”
沈秀兰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她趁何春梅不注意,把剩下的糖全扔进了垃圾桶。
事发前一天,加班到凌晨一点。
女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经过王振国办公室时,门开着,王振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个小纸杯。
“来,今晚发糖水,比糖好吃。”他笑呵呵地说。
女工们排队过去,每人领一小杯。
透明的液体,有点黏稠,闻着有股甜腻腻的味道。
沈秀兰排在最后,轮到她时,王振国看了她一眼。
“秀兰,你肚子不疼了吧?”
沈秀兰点头。
“那就好,来,把这杯喝了,晚上睡得好。”王振国把纸杯递给她。
沈秀兰接过来,没喝。
“喝啊,看着干啥?”王振国盯着她。
沈秀兰比划说,想带回宿舍喝。
“不行,就得在这儿喝,我看着你们喝,这是规矩。”
沈秀兰犹豫了。
前面的女工们都喝了,喝完就回宿舍了,何春梅也喝了,还舔了舔杯底,比划说“真甜”。
“快点,我还得回去睡觉呢。”王振国催道。
沈秀兰咬咬牙,端起纸杯,假装喝了一口,然后用手捂住嘴,转身快步走了。
她能感觉到王振国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回到宿舍,她躲进厕所,把嘴里那口糖水吐了,剩下的倒进马桶,冲掉。
纸杯扔进垃圾桶。
出来时,宿舍里已经熄灯了。
女工们都躺下了,很安静。
但沈秀兰觉得,那安静不对劲。
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摸黑爬上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王振国给的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她犹豫了一下,没吃。
把药片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半夜,沈秀兰被尿憋醒。
她摸黑下床,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回来的时候,经过隔壁宿舍,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对,不是说话。
是哼歌。
很轻很轻的哼唱,调子怪怪的,断断续续的。
沈秀兰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宿舍里,四个女工直挺挺地站在地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们在哼歌。
没有歌词,就一个调子,重复来重复去。
那调子沈秀兰从没听过,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不敢再看,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宿舍。
躺回床上,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事发当天,一切如常。
白天干活,晚上加班。
但沈秀兰能感觉到,那股不对劲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女工们干活的时候,动作都很机械,眼神呆滞,但嘴角又都挂着笑。
那种笑容,沈秀兰在何春梅脸上见过。
傻乎乎的,空洞的,但又带着点满足。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春梅凑过来,挨着她坐下。
“秀兰,你昨晚喝糖水了吗?”
沈秀兰摇头。
“可好喝了,比糖还甜。”何春梅比划着,眼神又开始飘,“厂长说了,今晚还有,让咱们都去喝。”
“春梅姐,咱们走吧。”沈秀兰忽然比划。
“走?去哪?”
“离开这儿,去哪儿都行,这地方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的?我觉得挺好。”何春梅笑了,“厂长说了,只要咱们好好干,以后天天给咱们发糖水喝,喝了那个,可舒服了,浑身轻飘飘的,像在云上飞。”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懂啥?”何春梅白了她一眼,“你就是胆子小,啥都怕。”
沈秀兰不说话了。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晚上加班到十二点,王振国又来了车间。
这次他没端托盘,而是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停一下,听我说。”
女工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他。
“今晚活干得不错,我给大家准备了点好东西。”王振国笑着说,“都去我办公室,一人一杯,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放半天假。”
女工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陆陆续续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秀兰坐着没动。
“秀兰,走啊。”何春梅拉她。
沈秀兰摇头。
“你干啥?厂长给的好东西,你不去喝?”
“我不去。”
“你傻啊?”何春梅瞪她,“不去白不去!”
“春梅姐,你也别去。”
“我为啥不去?”何春梅甩开她的手,“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
她跟着人群走了。
车间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沈秀兰一个人。
她坐在工位上,心跳得厉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女工们回来了。
一个个表情都很奇怪,眼睛发直,嘴角挂着笑,走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们也不说话,回到自己工位,坐下,继续干活。
但动作明显慢了,而且经常干着干着就停下来,发呆,傻笑。
何春梅也回来了。
她在沈秀兰旁边的工位坐下,拿起一个零件,却忘了要干什么,就那么举着,然后她转过头,对沈秀兰笑了笑。
“秀兰,你真该去喝点。”
沈秀兰看着她,没说话。
“喝了可舒服了,浑身都暖洋洋的,厂长说,那是……那是……”何春梅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对了,那是神仙水,喝了能当神仙。”
沈秀兰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凌晨一点,下班。
女工们排队回宿舍,沈秀兰走在最后。
经过王振国办公室时,门关着,但灯还亮着。
她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王振国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很兴奋。
“……放心,都安排好了,今晚就能成。”
“货肯定没问题,我都试过了,效果好得很。”
“钱?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沈秀兰没敢多听,加快脚步走了。
回到宿舍,女工们都没洗漱,直接脱鞋上床,躺下。
灯关了,宿舍里一片漆黑。
沈秀兰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能听见四周的呼吸声,很均匀,均匀得有点假。
像是一屋子人,都按照同一个节奏在呼吸。
然后,她听见有人下床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沈秀兰屏住呼吸,悄悄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能看见,宿舍里的女工们,一个接一个地坐起来,下床,穿上鞋,然后直挺挺地往门口走。
动作很慢,很僵硬,但很整齐。
没人说话,没人看别人,就那样排着队,朝门外走。
何春梅也起来了。
她从沈秀兰床边经过时,停了一下,转过头,朝沈秀兰笑了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诡异。
“走啊,秀兰。”她用口型说。
沈秀兰摇摇头,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能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躲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等了好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慢慢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月光把走廊照得惨白。
沈秀兰犹豫了一下,穿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得去看看。
她顺着楼梯往上走。
宿舍楼一共四层,她们的宿舍在三层,往上就是天台。
天台的铁门常年锁着,但沈秀兰走到四楼楼梯口时,看见那道铁门开着。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她走到铁门边,往外看。
然后她看见了。
天台上,十个女工,排成一行,站在楼沿边上。
她们背对着她,面朝外面,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们浅蓝色的工装,衣角飘啊飘。
然后,站在最边上的那个女工,往前迈了一步。
她迈得很从容,甚至可以说优雅,像是去赴一场约会。
她跨出了楼沿。
人就像片树叶一样,飘了下去。
没有惊叫,没有挣扎,就那么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几秒后,楼下传来沉闷的“砰”的一声。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迈步,跨出去,掉下去。
沈秀兰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来。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天台边缘。
轮到何春梅了。
她站在队伍中间,在跨出去之前,忽然回过头,朝沈秀兰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笑了。
月光下,那个笑容清晰得可怕。
然后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秀兰看懂了。
她说的是:
“糖真甜。”
何春梅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脚悬在空中,身体开始前倾。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工装鼓得像面旗子。
沈秀兰终于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只是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想要抓住何春梅,想要把她拽回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