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小宝的玩具火车在实木地板上来回碾压。
沙发缝里塞着曹石头的臭袜子。
主卧卫生间的地漏,缠着一团长头发,不是我的。
谢炎彬蹲在阳台抽烟,背影缩成灰色的一团。
谢玉芳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小宝碗里,油渍在她嘴角亮了一下。
“还是家里饭香。”她说。
我把筷子轻轻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
“姐。”我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谢玉芳抬头看我,嘴角还噙着笑。
“中介说,咱这房子地段好,装修新,月租能到一万二。”
我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
“我给你打个折吧。”
餐厅吊灯的光晕里,谢玉芳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炎彬猛地回头,烟灰掉在裤子上。
婆婆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落进碗里。
01
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转两圈。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有陌生的气味钻出来。油烟味,汗味,还有一股甜腻的儿童沐浴露的味道。
我愣在门口。
玄关的拼花地砖上,横着一只黄色的塑料鸭子。鸭嘴咧着,眼睛是两个黑点。这不是我的东西。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尺码很大。
另一双粉红色的女式拖鞋,鞋头磨损得发白。
还有一双迷你的奥特曼棉拖鞋,一只立着,一只趴着。
我自己的米色羊皮拖鞋,被挤到最里面。
我慢慢关上门,换鞋。
客厅变了样。
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毯子边角有可疑的污渍。
茶几挪了位置,本来放在正中央的玻璃花瓶被推到一边,瓶里的洋桔梗蔫了,花瓣落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
花瓶旁边,散落着乐高积木、缺了轮子的小汽车、还有半包吃剩的薯片。
电视柜前,铺着一张印着卡通火车的泡沫地垫。地垫上有饼干渣。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见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门开了,谢玉芳走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
她穿着我的珊瑚绒睡衣——那套洗过两次就起球的睡衣,我本来打算扔掉的。
睡衣穿在她身上有些紧,胸前的蝴蝶结绷着。
“雅琴回来啦?”她笑着,声音洪亮,“今天这么早?”
“嗯,社里没事。”我把包挂在衣架上,“姐,你们到了怎么没给我打个电话?”
“哎呀,打什么电话,一家人。”她走过来,身上带着卫生间的潮湿气味,“炎彬给我们开的门。他说你今晚加班,让我们先歇着。”
小宝从次卧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塑料剑。
“嘿!看剑!”他把剑尖指向我。
谢玉芳拍掉他的手:“没礼貌!叫舅妈。”
小宝撇撇嘴,扭头又跑回房间。
次卧的门没关严,我看见我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不是我的护肤品,是儿童面霜、痱子粉、还有一罐开着的肉松。
我的梳子躺在地板上,齿缝里缠着几根长发。
“姐,”我尽量让声音平和,“你们睡次卧?”
“是啊,炎彬说主卧你们住,次卧空着也是空着。”谢玉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小宝跟我睡床,石头打地铺。男人嘛,皮实。”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呀,站着干嘛。”
我没坐。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窗。
晚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浑浊的味道。楼下花园里,有个孩子在骑平衡车,母亲跟在后面小跑。那是别人的生活。
我们的婚房,八十九平米,两室两厅。
我和谢炎彬掏空了工作六年的积蓄,加上双方父母凑的首付,背了三十年贷款。
收房那天,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谢炎彬从背后抱住我。
“雅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畔,温热的。
现在,这个家里有三个半陌生人。
厨房传来炒菜声,油烟机的轰鸣里夹杂着曹石头粗重的咳嗽。谢玉芳在客厅喊:“石头,多放点辣椒!炎彬爱吃辣的!”
我转身走进主卧。
关上门。
床铺得很整齐,谢炎彬早上出门前收拾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上蒙着一层灰。我拿起喷壶,给叶子喷水。
水珠滚下来,像眼泪。
门被推开了。
谢炎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外卖盒。“给你带了肠粉,”他说,“加蛋加肉,你爱吃的那家。”
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躲开了。
“怎么了?”他问。
“你姐他们,要住多久?”
“十天吧。”谢炎彬脱下外套,“小宝心脏有点问题,姐带他来市里医院检查。县里医院看不准。”
“十天。”
“嗯,检查加上复查,差不多。”他坐在床沿,揉了揉眉心,“今天陪他们跑了一天医院,累死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
“吃饭吧。”我说。
肠粉已经凉了,酱油凝在米皮上。我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味同嚼蜡。
夜里,谢炎彬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阴影。
隔壁房间传来曹石头的鼾声,闷雷一样,穿透墙壁。
接着是小宝的梦呓,听不清内容。
谢玉芳似乎起床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卫生间冲水的声音。
然后是我的梳妆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闭上眼。
十天,我想。就十天。
02
第七天早上,我在厨房煮咖啡。
谢玉芳走进来,打开冰箱。“雅琴,还有鸡蛋吗?小宝要吃煎蛋。”
“还有三个。”我说。
她拿出鸡蛋,又从保鲜层拎出一盒牛奶。“这牛奶快过期了,我给小宝喝了吧,别浪费。”
那是我昨天刚买的鲜奶,保质期七天。
我没说话,看着她打蛋、倒油。平底锅滋滋作响,蛋清迅速变白。她煎了三个蛋,两个盛进小宝的碗里,一个放进曹石头的面碗。
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
我倒了一杯,端着走出厨房。客厅里,小宝坐在地垫上,用我的口红在墙上画画。
鲜红的道子,歪歪扭扭,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电视柜。
“小宝!”我放下咖啡杯。
谢玉芳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他用我的口红在墙上画。”
谢玉芳走过来,看了一眼墙。“哎哟,这孩子!”她扯了张纸巾,蹲下身擦墙。口红渍晕开,更大一片粉红色。
“擦不掉。”她站起身,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回头让炎彬买桶漆补补。小孩子嘛,不懂事。”
那支口红是谢炎彬送我的生日礼物,YSL方管,正红色。我用得很省。
小宝抬起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谢玉芳把他拉起来:“快去洗脸,一会儿去医院复查。”
“复查?”我问,“不是检查完了吗?”
“上次心电图有点问题,医生让今天再去查个彩超。”谢玉芳抹了抹手,“估计还得住几天。县里来回跑太折腾了,住这儿方便。”
谢炎彬从主卧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姐,今天我得上班,不能陪你们去了。”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谢玉芳摆摆手,“我们自己去。医院我熟,昨天都摸清楚了。”
谢炎彬看向我:“雅琴,你今天……”
“我也有稿子要审。”我说。
“那行,姐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谢炎彬匆匆吃完早饭,拎着公文包出门了。谢玉芳收拾好碗筷,给小宝穿上外套。曹石头一直没说话,蹲在门口系鞋带,背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们出门后,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口红印。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玉芳他们住得还习惯吗?你多担待点,毕竟是你大姑姐。”
我打字:“嗯。”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住得挺习惯的。”
发送。
我开始收拾客厅。把乐高积木装进盒子,把小汽车捡起来,泡沫地垫卷起来靠墙放。擦茶几时,发现玻璃台面被划了几道印子,不知道是什么弄的。
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摆着三个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一支卡通小狮子。我的电动牙刷被挤到最里面的角落,刷头上沾着一点陌生的牙膏渍。
洗衣机里塞满了衣服。我打开盖子,看到谢玉芳的内衣、曹石头的工装裤、小宝的连体睡衣。我的两件衬衫被压在下面,领口已经皱了。
我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作响。
下午,谢玉芳他们回来了。小宝手里拿着新的玩具,一个会发光发声的机器人。
“医生怎么说?”我问。
“没事,虚惊一场。”谢玉芳脱了外套,“就是小孩子心脏没长全,大了就好了。不过医生建议下周再来复查一次,巩固一下。”
“下周?”
“对啊,下周三。”她往沙发上一坐,“正好,省得来回跑了。县里到市里大巴得三个小时,小宝受不了。”
曹石头蹲在玄关擦鞋,擦得很用力。
“姐夫,”我说,“你们请假方便吗?”
曹石头抬起头,眼睛浑浊。“请了五天年假,”他声音很低,“不够再说。”
晚饭是谢玉芳做的。红烧排骨、蒜蓉菠菜、紫菜蛋花汤。菜量很大,盘子摆满了餐桌。
谢炎彬下班回来,看到满桌菜,笑了:“姐,这么丰盛。”
“给你补补。”谢玉芳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你看你,结婚后都瘦了。”
谢炎彬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饭。
排骨烧得很咸,我喝了一大口水。
“对了炎彬,”谢玉芳说,“下周我们还得住几天。小宝复查完才能回去。”
谢炎彬筷子顿了顿:“得几天?”
“三四天吧,看医生安排。”谢玉芳给小宝舀汤,“反正次卧空着,我们也不占你们地方。是吧雅琴?”
我抬起头。
谢玉芳看着我,眼睛笑得弯弯的。
谢炎彬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嗯,”我说,“不占地方。”
夜里,谢炎彬洗澡的时候,我打开手机计算器。
十天加五天,再加四天。
十九天。
接近三个星期。
主卧的门把手转动,谢炎彬带着一身水汽出来。他爬上床,从后面抱住我。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我没动。
“姐也不容易。”他继续说,“姐夫跑长途,挣得不多。小宝身体不好,县里医疗条件差。他们这次来,光检查费就花了小两千。”
“所以呢?”
“所以……我们就多担待点。毕竟是亲人。”
亲人。
这个词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眼睛上,让人看不清东西。
“就这几天了。”谢炎彬亲了亲我的后颈,“复查完他们就走了。我保证。”
我转过身,面对他。
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
“谢炎彬,”我说,“这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我们的家。永远都是。”
他的手心很暖。
但我手指冰凉。
03
第十一天,周三。
我请了半天假,去出版社取一份急用的校样。本来可以快递,但我需要离开那个家,哪怕几个小时。
地铁上,我靠着栏杆,看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
一对年轻情侣站在我旁边,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人共用一副耳机。女孩突然笑了,男孩低头吻她的额头。
我把目光移开。
取完校样,我在出版社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点了杯美式,翻开稿子看。这是一本育儿书,讲如何培养孩子的安全感。
“安全感来自于稳定的环境和明确的界限。”稿子上写着。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手机响了,是谢炎彬。
“雅琴,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怎么了?”
“小宝……”他停顿了一下,“小宝把你那个芭蕾舞音乐盒弄坏了。”
我脑子空了一秒。
那个音乐盒是大学室友林薇送我的结婚礼物。
实木底座,玻璃罩子里有个穿白纱裙的芭蕾舞者,上发条后会随着《天鹅湖》旋转。
林薇去了法国,临走前抱着我说:“雅琴,要幸福啊。”
我把它放在书房的展示架上,和我们的结婚照摆在一起。
“怎么弄坏的?”我问。
“他爬书架够东西,碰掉了。”谢炎彬声音很低,“我已经说过他了。”
“说过他了。”
“雅琴,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经……”
“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把稿子塞进包里。咖啡还剩大半杯,冰块已经化了。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音乐盒。玻璃罩子肯定碎了,芭蕾舞者的手臂可能断了,发条大概也松了。
也许能修。
也许不能。
到家时,谢玉芳正在客厅拖地。看到我,她直起腰,扶着拖把杆。
“雅琴回来啦?”她笑容有些勉强,“那个……音乐盒的事,真不好意思。小宝太皮了,我打了他两下屁股。”
小宝躲在次卧门后,露出半张脸。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房。
音乐盒躺在书桌下的地板上,玻璃罩子碎成几大块,芭蕾舞者的头掉了,滚在一边。白纱裙沾了灰,发条钥匙弯了。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玻璃。
指尖被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
谢炎彬走进来,递给我一张创可贴。
“别捡了,小心手。”他说。
我没接,继续捡。玻璃片边缘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雅琴……”
“你出去。”我说。
他站着没动。
“出去。”
脚步声,门关上了。
我把所有碎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芭蕾舞者的头很小,只有拇指指甲盖大。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
塑料做的脸,笑容依然优雅。
但脖子断了。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袋,放在书架最上层。然后开始擦地板。碎玻璃渣很难清理,有些嵌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
我跪在地上,用湿纸巾一点一点擦。
谢玉芳出现在门口。
“雅琴,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儿那么贵重。”她说,“回头我赔你一个。”
“不用。”我没抬头。
“小孩子嘛,手脚没轻没重的。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我停下动作,抬起头。
谢玉芳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那是朋友送的结婚礼物。”我说。
“知道知道,结婚礼物。”她挥挥手,“再买一个就是了。网上什么没有?”
我站起身,膝盖发麻。
“买不到的。”我说。
晚饭时,气氛很僵。
谢炎彬一直给我夹菜,我没动。小宝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乖乖吃饭,不敢闹腾。曹石头埋头扒饭,速度很快。
谢玉芳清了清嗓子。
“对了炎彬,爸昨天打电话,说想小宝了。我说我们过阵子就回去。”
“过阵子是多久?”我问。
桌上安静下来。
谢玉芳看向我,嘴角扯了扯。“看复查情况吧。医生说最好观察两周。”
“两周。”我重复。
“对,两周。”她放下筷子,“雅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住太久了?”
谢炎彬在桌下踢我的脚。
我看着谢玉芳:“姐,你们来的时候说住十天。”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小宝身体要紧,你说是不是?”
“县里不能复查吗?”
“县里医院哪比得上市里?”谢玉芳声音高了点,“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肯定要给他最好的。你们没孩子,不懂当妈的心。”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来。
谢炎彬脸色变了:“姐!”
“我说错了吗?”谢玉芳眼圈红了,“我儿子生病,我多住几天怎么了?这是我弟弟家,我还不能住了?”
曹石头放下碗,站起来。“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谢玉芳声音带着哭腔,“妈都说让我们多住几天,好好检查。现在倒好,住几天就招人嫌了。”
她站起来,拉着小宝进了次卧。
门“砰”地关上。
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曹石头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谢炎彬看着我,眼神里有责备,也有无奈。
“我去洗碗。”我说。
厨房的水很烫。我故意没兑冷水,让滚烫的水流冲刷碗碟。手很快就红了,刺痛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但心里的那团东西,还是堵着。
洗到一半,谢炎彬走进来。
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对不起。”他说。
我没说话。
“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没恶意。”
“她有。”我说。
谢炎彬身体僵了一下。
“她有恶意。”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对他,“她知道音乐盒对我很重要。她知道我们想要孩子但一直没要上。她知道怎么说话能伤人。”
“谢炎彬,这是我们的家。”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的。不是旅馆,不是避难所,更不是亲戚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免费公寓。”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十天,你说十天。现在十九天了,还要再加两周。一个月。”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一个月后呢?会不会还有别的理由?”
“不会的,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他答不上来。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动画片。小宝的笑声尖利,穿透墙壁。
我推开谢炎彬,走出厨房。
阳台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楼下那户人家在吵架,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吼声,混在一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趴在栏杆上,看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亮光,像蜂巢。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加班,在赶工,在为了房贷车贷奶粉钱挣扎。
我们也是其中之一。
谢炎彬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我会跟姐说的。”他轻声说,“复查完就让他们走。”
我没回应。
“雅琴,你别这样。我心里难受。”
“我心里也难受。”我说。
他沉默了。
许久,他伸出手,想摸我的头发。我躲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去。
04
第十三天,周五。
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房产中介。
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举着牌子:“本小区优质房源,出租出售”。他身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在看手机。
“这套就在三号楼,朝南,精装修。”中介指着手机屏幕,“房东急租,价格可以谈。”
中年夫妻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小区。
我走在他们后面,下意识放慢脚步。
三号楼在我们楼旁边,隔着一个儿童游乐场。经过游乐场时,中介指着六楼的一个窗户:“就那户,阳台封起来的那家。”
我抬头看。
六楼东户,阳台用白色塑钢窗封着,玻璃反射着夕阳的光。窗帘是米色的,拉了一半。
那户我记得。两个月前搬走的,一对老夫妻,儿子接去国外了。当时楼下贴了出售告示,但很快又撕掉了。
看来没卖出去,改成出租了。
中介和客户进了三号楼单元门。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
电梯里碰到邻居陈阿姨,牵着她的泰迪犬。
“小郑下班啦?”陈阿姨笑着打招呼。
“嗯,阿姨遛狗呢。”
“是啊,每天这时候。”泰迪犬冲我摇尾巴,陈阿姨拉了拉绳子,“对了,你亲戚还没走啊?”
我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昨天在菜市场碰到你大姑姐了。”陈阿姨压低声音,“她跟卖菜的说,要在市里住一阵子,给孩子找学校。”
我手指收紧。
“找学校?”
“对啊,说她儿子要上学前班了,县里教育不行,想在市里找。”陈阿姨摇摇头,“现在学区多难搞啊,没有户口根本进不去。”
电梯到了。
“我到了,阿姨再见。”
“再见再见。”
我走出电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找学校。
小宝五岁,确实该上学前班了。但谢玉芳从来没提过。
我用钥匙开门。谢玉芳在客厅陪小宝看绘本,曹石头不在。
“姐,姐夫呢?”我问。
“出去找活了。”谢玉芳头也不抬,“总不能白吃白住,找个临时工干干。”
“找什么活?”
“谁知道,搬运工之类的吧。”她翻了一页绘本,“他说有个老乡在物流园,介绍他去看看。”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倒水。
水壶空了。
我打开水龙头接水,看着透明的水流灌进壶里。脑子里反复回响陈阿姨的话:“要在市里住一阵子,给孩子找学校。”
电水壶开始加热,发出低沉的嗡鸣。
谢炎彬今天加班,发微信说九点才能回来。晚饭只有我和谢玉芳、小宝三个人吃。谢玉芳炒了两个菜,分量不多。
“你姐夫不回来吃,少做点。”她说。
吃饭时,我问:“姐,小宝是不是该上学前班了?”
谢玉芳筷子顿了顿:“嗯,九月份。”
“县里幼儿园找好了吗?”
“还没。”她给小宝夹了块鸡蛋,“县里那几个幼儿园都不行,老师没资质。我想让小宝在市里上。”
“市里需要户口。”
“知道。”她喝了口汤,“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什么办法?”
谢玉芳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总有办法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没再说下去。
晚饭后,谢玉芳带小宝下楼玩。我开始收拾厨房。洗碗时,发现垃圾桶满了。我提起垃圾袋,打算下楼扔。
垃圾袋很重。
走到电梯口时,袋子底部突然破了。几个空饮料瓶、废纸团、还有菜叶子散了一地。
我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
一个揉成团的纸球滚到墙角。我捡起来,准备扔回袋子里时,纸球展开了。
是一张被撕碎的广告单。
彩色印刷,撕成了四五片,但还能拼凑出内容。
“学区房出租”几个大字。
下面有地址:“XX小区3号楼602室,朝南两居,精装修,家具家电齐全。重点小学学区,租金面议。”
还有联系电话,被撕掉了最后两位。
XX小区,就是我们小区。
3号楼602室。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冰凉。
电梯门开了,楼上的邻居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没事。”我低头继续收拾。
把垃圾全部装好,我拎着破了的袋子下楼。垃圾桶在小区门口,我走过去,把垃圾扔进去。
然后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
搜索“XX小区3号楼602室出租”。
没有结果。
也许已经租出去了。也许还没挂上网。
我打开房产中介APP,筛选我们小区的出租房源。一共有八套,价格从八千到一万五不等。我一个个点开看。
第六套,三号楼,六楼。
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出是朝南户型。客厅摆着老式沙发,餐桌是折叠的。阳台封着,白色塑钢窗。
月租:一万二。
下面有行小字:“房东直租,价格可谈,长租优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夜色浓了,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儿童游乐场那边传来小宝的笑声,还有谢玉芳的喊声:“慢点跑!”
我抬起头,看向三号楼六楼。
那扇窗户亮着灯。
窗帘拉满了,看不到里面。
05
周六,谢炎彬休息。
他提议去超市采购,说家里冰箱空了。谢玉芳积极响应,说要买排骨炖汤。小宝吵着要买零食。
四个人一起出门,像一家人。
超市里人很多,推车磕磕碰碰。谢玉芳走在前面,熟练地挑选特价商品。排骨要买前排,鸡蛋要挑个头均匀的,蔬菜要选带泥的——“新鲜”。
小宝坐在推车里,手里抱着一大包薯片。
“这个不能要。”谢玉芳拿回薯片,放回货架。
小宝嘴一瘪,要哭。
“给你买酸奶。”谢玉芳拿了两板打折酸奶。
谢炎彬推着车,跟在我身边。他时不时看我一眼,想说话,又咽回去。
经过家居用品区时,我看到一套玻璃保鲜盒,打折促销。我想起书房里那个破碎的音乐盒。
“买一套吧。”谢炎彬说,“你不是喜欢这种透明的吗?”
我摇摇头。
结账时,谢玉芳抢着付钱。她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一百的,又凑了些零钱。收银员数了数,说不够。
“差二十三块五。”
谢炎彬拿出手机:“我来吧。”
“不用不用。”谢玉芳拦住他,看向我,“雅琴,你先垫一下,回去给你。”
我从钱包里拿出三十块。
“谢谢啊。”谢玉芳笑了,“回头给你。”
我知道她不会给。
回家的路上,谢玉芳提着最轻的购物袋,里面是零食和酸奶。谢炎彬提着米和油,我提着蔬菜和肉。曹石头没来,说又去物流园了。
等电梯时,我随口问:“姐,姐夫找到活了吗?”
“找到了,临时搬运工,一天两百。”谢玉芳按了电梯按钮,“先干着呗,总比闲着强。”
“住哪儿呢?物流园那边有宿舍吗?”
“有,大通铺,不要钱。”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条件差点,但能凑合。”
电梯缓缓上升。
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1,2,3……
“姐,”我说,“你们在县里的房子,租出去了吗?”
谢玉芳愣了一下。
“县里房子?租什么租,自己住着呢。”
“那你们出来这么久,房子空着?”
“空着就空着呗,又不会跑。”她笑了笑,“老房子了,租也租不了几个钱。”
我们走出去。谢玉芳拿出钥匙开门,动作很自然。
但她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午饭是谢玉芳做的。排骨汤很香,但我没胃口。谢炎彬喝了两碗,夸姐姐手艺好。
“以后常来,天天给你炖。”谢玉芳说。
谢炎彬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饭后,谢炎彬洗碗,谢玉芳带小宝午睡。我回到书房,关上门。
从书架上拿下那个纸袋,倒出音乐盒的碎片。玻璃片、塑料小人、发条钥匙。我尝试把它们拼起来。
玻璃罩子碎得太厉害,拼不完整。芭蕾舞者的头可以用胶水粘,但脖子上有裂痕,摇摇欲坠。
我放下碎片,打开电脑。
搜索“XX小区3号楼602室房东”。
没有直接信息。
我想了想,打开本市房产信息公示网站。这个网站可以查询房屋备案信息,但需要具体地址和产权人姓名。
我只有地址。
犹豫了几分钟,我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
她老公是律师,也许有办法。
林薇很快回复:“什么情况?查房子干嘛?”
我简单说了。
“等着,我让老陈问问。”
半小时后,林薇发来一个文件。是房屋登记信息的截图,上面有产权人姓名、身份证号前几位、房屋面积、登记时间。
产权人姓名:谢玉芳。
身份证号:142
房屋面积:六十二平米。
登记时间:五年前。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
五年前。那时候我和谢炎彬刚认识,还在租房住。谢玉芳和曹石头在县里,说经济紧张,孩子看病花了不少钱。
但他们早在市里买了一套房。
六十二平米,小两居。重点小学学区房。
现在,这套房子在出租。月租一万二。
而他们一家三口,挤在我们家的次卧里,打地铺,用我的牙刷,弄坏我的音乐盒。
为了什么?
为了省租金?为了蹭住?还是为了……别的?
书房门被敲响了。
“雅琴?”是谢炎彬。
我迅速关掉网页,合上电脑。“进来。”
他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吃点葡萄,刚买的。”
“放那儿吧。”
他把盘子放在书桌上,看了看我面前摊着的音乐盒碎片。“还在想这个?”
“嗯。”
“别想了。”他坐在书桌边沿,“下个月你生日,我再送你一个。买更好的。”
“不一样的。”我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已经坏了,没办法。姐也道歉了,小宝也被打了。咱们往前看,行吗?”
“雅琴,”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等姐他们走了,我们好好过二人世界。我请年假,带你出去玩。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真诚,带着恳求。
“谢炎彬,”我轻声问,“你知道姐在市里有房子吗?”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我问,你知道谢玉芳在市里有一套房子吗?六十二平米,学区房,就在我们小区三号楼。”
他松开我的手,慢慢站起来。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我打开电脑,调出那张截图,“看,产权人:谢玉芳。登记时间:五年前。”
他弯腰看屏幕,呼吸变得粗重。
“这……这不可能。”
“白纸黑字。”
他直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姐从来没说过……她只说县里有房,还在还贷。”
“所以她在骗你。”我说,“骗我们。”
“也许……也许有什么误会。”他停下来,看着我,“雅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等我问问姐。”
“你问。”
“现在?”
“现在。”
他犹豫了。
“不敢问?”我问。
“不是不敢。”他搓了搓脸,“只是……万一真有原因呢?万一她有什么难处呢?”
“什么难处,需要瞒着亲弟弟,然后拖家带口住在弟弟家一个月?”
谢炎彬答不上来。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客厅时钟的滴答声。
“谢炎彬,”我说,“你姐不是来治病的,也不是来找学校的。她是来省钱的。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一个月收一万二。住我们家,免费。还能用我们的水电煤气,吃我们的饭。这笔账,你算不清吗?”
他脸色苍白。
“我这就去问。”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不要现在问。”我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
我看向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宇的轮廓模糊起来。
“很快。”我说。
06
周日,曹石头回来了。
他带回一身汗臭和尘土,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当着我们的面,他把钱交给谢玉芳。
“一千二。”他说,“六天的工钱。”
谢玉芳数了数,抽出两张塞给他。“留着抽烟。”
曹石头没接。“戒了。”
“戒什么戒,拿着。”她硬塞进他口袋。
晚饭时,曹石头埋头吃饭,很少夹菜。谢玉芳一直给他夹肉,堆了满满一碗。
“多吃点,累一天了。”
曹石头嗯了一声。
谢炎彬看着他们,几次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问房子的事,但我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脚。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
吃完饭,谢玉芳提议一家人下楼散步。“难得人齐,小宝也憋坏了。”
我们都没反对。
初夏的夜晚,风很温柔。小区里散步的人很多,孩子们在游乐场疯跑,老人在健身器材区活动。
我们沿着步行道慢慢走。谢玉芳牵着小宝走在前面,曹石头落后两步,我和谢炎彬并排走在最后。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三号楼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602室的灯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客厅里有人影晃动,大概是在看房。
“那户搬走了?”谢炎彬也看见了。
“嗯,老两口去国外了。”我说。
“房子空了?”
“在出租。”
谢炎彬不说话了。
走到小区中央的小广场,谢玉芳找了张长椅坐下。小宝跑去玩滑梯,曹石头站在旁边看着。
我和谢炎彬坐在另一张长椅上。
隔着几米距离,能听见谢玉芳哼歌,跑调的流行歌曲。
“炎彬,”谢玉芳突然开口,“你们这小区,租金不便宜吧?”
“还行。”他说。
“我听说,像你们家这种户型,能租到一万多?”谢玉芳转过头,看着我们。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差不多。”我说。
“啧啧,真贵。”她摇摇头,“还是你们有眼光,早早上车买了房。现在买,得多花一百万吧?”
谢炎彬没接话。
“姐,”我开口,“你们在县里的房子,要是租出去,能租多少?”
谢玉芳笑容顿了顿。
“县里租不上价,一个月千把块,还不够麻烦的。”
“那倒是。”我点点头,“不过有总比没有强。空着也是空着。”
“是啊。”她转过头,继续看小宝玩。
气氛有点微妙。
谢炎彬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散步回家,已经九点多了。小宝洗完澡就睡了,谢玉芳在卫生间洗衣服。曹石头坐在阳台上抽烟——他说戒了,但烟味还是飘进来。
谢炎彬拉我进主卧,关上门。
“雅琴,”他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房子的事。”他搓了搓脸,“我问了同事,他说那个网站的信息不一定准,可能有延迟……”
“谢炎彬,”我打断他,“你信网站,还是信你姐?”
他不说话了。
“明天我去房产局调档案。”我说,“只要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就能查亲属名下的房产。”
他猛地抬头:“你要去查?”
“不然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宁愿相信一个骗了你五年的人,也不愿意相信白纸黑字的证据?”
“她是我姐!”
“我是你老婆!”
声音有点大,我们同时住口。
门外传来谢玉芳的声音:“炎彬,洗衣机怎么用?我按了启动没反应。”
谢炎彬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我坐在床沿,听着外面洗衣机启动的嗡鸣声,还有谢玉芳和谢炎彬的对话。
“这个按钮,往左拧。”
“哦,这样啊。还是你们高级,我们县里房子那洗衣机,老式的。”
“姐,”谢炎彬的声音很低,“你们县里房子……房贷还完了吗?”
沉默。
几秒钟后,谢玉芳笑了:“早着呢,还有十几年。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放心,不找你们借钱。”她的笑声很响亮,“我们有手有脚,自己能挣。”
洗衣机开始注水,哗哗的声响。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周一。
我请了假,去房产局。排队,取号,等叫号。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
“查亲属房产?什么关系?”
“姑姐。”
“本人来吗?”
“没来。”
“那不行,必须本人或者有委托书。”
我早料到了。
“那我自己名下的,能查吧?”
“可以,身份证。”
我递过身份证。她在系统里输入,打印出一张单子。
只有一套房,就是我们婚房。
“谢谢。”
走出房产局,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给林薇打电话。
“查不到?”她问。
“嗯,需要本人。”
“老陈说可以找关系,但得花钱。”
“多少钱?”
“两三千吧。”
我犹豫了。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谢炎彬。如果我真的查出来了,撕破脸,他会怎么样?
“雅琴,”林薇说,“你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不知道更难受。”
“那行,我让老陈办。”
挂断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雅琴,你在哪儿?”
“外面。”
“姐说今晚包饺子,让你早点回来。”
“雅琴……”他顿了顿,“昨晚我想了一夜。如果……如果姐真的有房,她瞒着肯定有原因。也许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也许……”
“谢炎彬,”我打断他,“惊喜是送人东西,不是瞒着人占便宜。”
“晚上见。”我说。
回家前,我去了一趟商场。在珠宝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不贵,两千多。
导购问:“需要包装吗?送人的?”
“不用,”我说,“自己戴。”
回家时,谢玉芳正在和面。曹石头在剁肉馅,小宝围着餐桌跑来跑去。
“回来啦?”谢玉芳脸上沾着面粉,“一会儿吃饺子,三鲜馅的。”
我走进书房,锁上门。
从包里拿出首饰盒,打开。项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戴上,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
很配我的脖子。
但我不是为了好看买的。
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东西,值得花钱买。有些东西,不值得。
晚饭时,饺子很好吃。
谢玉芳很得意:“我调的馅,独家秘方。”
谢炎彬吃了很多,一直夸。曹石头也吃了两盘,额头上渗出细汗。
我吃了几个,就饱了。
“雅琴,多吃点。”谢玉芳给我夹饺子,“看你瘦的。”
“够了,谢谢姐。”
饭后,谢炎彬主动洗碗。谢玉芳擦桌子,曹石头拖地。小宝在客厅看动画片。
一切看起来都很和谐。
像一家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碌。
然后开口:“姐,姐夫,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我。
谢玉芳放下抹布:“啥事?”
我笑了笑,声音平和。
“中介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我们这种户型,现在月租能到一万二。”
谢玉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想着,你们也住这么久了,老让你们白住不合适。”我顿了顿,看着她,“姐,中介说咱这房子月租一万二,我给你打个折吧。”
空气凝固了。
时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07
谢玉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嘴角还保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但肌肉已经僵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清晰,“这房子月租市场价一万二。你们住这么久,按天算也行。我给你打个折,一万块一个月,怎么样?”
谢炎彬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雅琴!”
我没看他,继续看着谢玉芳。
谢玉芳的脸开始涨红。从额头到脖子,像一块被扔进开水里的猪肝。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利起来,“赶我们走?”
“不是赶。”我说,“是谈租金。你们住我的房子,付租金,天经地义。”
“这是炎彬的房子!”
“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纠正她,“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谢玉芳转向谢炎彬:“炎彬,你就让你老婆这么跟我说话?”
谢炎彬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曹石头放下拖把,走过来。他拉了拉谢玉芳的胳膊:“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谢玉芳甩开他的手,眼泪涌出来,“我弟弟家,我住几天怎么了?我犯法了?我要付钱?郑雅琴,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弟弟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小宝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谢玉芳抱起小宝,哭得更凶:“你看看,把孩子都吓着了!我们小宝命苦啊,有心脏病,想借舅舅家多住几天看病,舅妈就要收钱!这什么世道啊!”
哭声,骂声,孩子的尖叫声。
混在一起。
婆婆从卧室冲出来——她昨天来的,说想孙子,要住几天。刚才一直在房间休息。
“怎么了?吵什么呢?”
“妈!”谢玉芳扑过去,“雅琴要收我们房租!一个月一万块!”
婆婆愣住了,看向我:“雅琴,这是真的?”
“真的。”我说。
“你……”婆婆手指着我,气得发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玉芳是你姐,是你亲人!你跟她要钱?”
“亲兄弟明算账。”我说,“他们住了十九天了。”
“十九天怎么了?就算住十九年,那也是应该的!”婆婆捶着胸口,“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说了算!”
谢炎彬终于开口:“妈,你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婆婆眼泪也下来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把你姐当外人!把我们谢家当旅馆!”
场面彻底失控。
谢玉芳抱着小宝哭,婆婆拍着大腿骂,曹石头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谢炎彬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很奇怪的,心里很平静。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终于,谢玉芳哭够了。她抹了把脸,瞪着我:“郑雅琴,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是不是非要我们走?”
“不是非要你们走。”我说,“是请你们付租金。或者,搬去自己的房子住。”
“我哪来的房子?”
“三号楼602室。”我一字一句,“产权人谢玉芳,六十二平米,学区房。目前正在出租,月租一万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小宝都不哭了,抽着鼻子,茫然地看着大人们。
谢玉芳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婆婆也愣住了,看看谢玉芳,又看看我。
“什么……什么602?”她问。
“妈,”我看着婆婆,“你女儿五年前就在市里买了房,一直瞒着你们。现在那套房在出租,他们一家三口挤在我们家,为了省租金,为了蹭学区。”
我转向谢玉芳:“姐,我说得对吗?”
谢玉芳后退一步,撞到餐桌。碗碟哗啦作响。
“你……你胡说!”
“房产局有备案,要我明天去打印出来给你看吗?”
她说不出来。
曹石头慢慢站起来,走到谢玉芳身边。他看着她,眼睛赤红。
“你买房子了?”他声音嘶哑,“什么时候的事?”
谢玉芳不回答。
“我问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曹石头吼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谢玉芳吓得一哆嗦,小宝又哭了。
“五……五年前。”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哪来的钱?”
“我……我攒的。”
“你攒的?”曹石头笑了,笑声很难听,“你一个月三千块工资,攒五年能攒出一套房?谢玉芳,你当我是傻子?”
谢玉芳低下头,不说话。
婆婆颤巍巍地问:“玉芳,你真买房了?”
“妈,我……”
“你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钱?”婆婆声音在抖,“你爸前年那笔工伤赔偿,二十万,是不是你拿走了?”
谢玉芳脸色煞白。
答案写在脸上。
谢炎彬猛地抬头:“姐,爸那笔钱,是你拿的?你不是说借给朋友做生意了吗?”
“我……我是借了……”
“借给谁了?名字,电话,借条呢?”谢炎彬步步紧逼,“姐,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谢玉芳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
但这次,哭声里没有委屈,只有恐慌。
曹石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次卧。他开始收拾东西,动作粗暴。衣服塞进行李袋,玩具扔进纸箱。
“你干什么?”谢玉芳冲过去。
“回家。”曹石头推开她。
“回什么家?县里房子租出去了!”
“那就住桥洞!”曹石头吼,“我曹石头再没出息,也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说我占小舅子便宜!更不能让我老婆偷家里的钱买房,还瞒着我五年!”
他提起行李袋,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谢炎彬一眼:“炎彬,对不住。这些天的水电煤气钱,我回头算给你。”
然后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
谢玉芳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婆婆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谢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08
那一巴掌之后,谢玉芳不哭了。
她捂着脸,怔怔地看着婆婆,又看看谢炎彬,最后看向我。眼神空洞,像两个窟窿。
婆婆打完就后悔了,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玉芳,妈不是……”
谢玉芳推开她,走进次卧,关上门。
没有哭声,没有动静。
像一具尸体躺在里面。
婆婆瘫坐在沙发上,老泪纵横:“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谢炎彬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妈,别哭了。”
“二十万……那是你爸拿命换的钱啊……”婆婆捶着胸口,“她说是借给朋友急用,年底就还……这都两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
“你们姐弟俩,从小我就说,要互相帮衬,要一条心……”婆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好了,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小宝爬到我腿边,仰着头看我:“舅妈,爸爸去哪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爸爸回家了。”
“妈妈呢?”
“妈妈在房间。”
“他们吵架了吗?”
我没回答。
孩子很敏感,他其实都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他: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说不出口。
谢炎彬把婆婆扶进主卧休息,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宝。
电视还在放动画片,五彩的光在墙上跳动。
我关掉电视。
“小宝,想听故事吗?”
他点点头。
我把他抱到沙发上,翻开一本绘本。是《猜猜我有多爱你》,谢炎彬上个月买的,说以后讲给孩子听。
我念得很慢。
“小兔子说: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大兔子说: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
小宝靠在我怀里,渐渐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很长。
他还不知道,他的世界刚刚塌了一角。
念完故事,我抱着他走进次卧。谢玉芳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我把小宝放在她身边,盖好被子。
转身要走时,谢玉芳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
“我们家散了,你满意了?”她坐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郑雅琴,你厉害。几句话,就把我们弄得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的是你爸。”我说,“他那二十万,是断了两根手指换的。”
谢玉芳身体一颤。
“你知道我爸手指怎么断的吗?”她盯着我,“在工地上,机器故障,两根手指搅碎了。他疼晕过去三次,醒来第一句话是:赔了多少钱?够不够给玉芳在县里买套房?”
我沉默。
“是,我拿了那二十万。”她笑了,笑得很凄凉,“我没拿去县里买房,我添了点,在市里买了套小的。为什么?因为我想让我儿子受好教育,我想让他离开那个破县城!我有错吗?”
“你可以说实话。”
“实话?”她嗤笑,“说实话,他们会让我买吗?爸妈会说,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买什么房?石头会说,有地方住就行,买什么学区房?我只能偷,只能骗!”
她下床,走到我面前。
“郑雅琴,你没穷过。你不知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看着儿子因为县城老师教得差,拼音都学不会,心里有多急。你不知道当妈的,为了孩子能豁出去什么。”
我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
她愣住了。
“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我平静地说,“我爸妈下岗那年,我上初中。家里一个月吃不起一次肉,我妈去菜市场捡菜叶子。我爸每天骑三轮车拉活,膝盖摔破了都不敢去医院,自己拿酒精擦。”
“那你还……”
“但我爸妈没偷过钱。”我看着她的眼睛,“没骗过亲人。他们告诉我:人穷志不短。想要什么,自己挣。”
谢玉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想让小宝受好教育,没错。”我继续说,“但你用错了方法。你偷爸的救命钱,骗弟弟的感情,占我们的便宜。你以为这是在为小宝铺路,其实是在教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现在小宝五岁,他还不懂。”我说,“等他十岁,十五岁,懂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会怎么看你这个妈妈?”
谢玉芳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这次是真哭。
没有声音,只有颤抖。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谢炎彬坐在黑暗中。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我打开灯。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都睡了?”他问。
他掐灭烟,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雅琴,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姐会这样……”他哭了,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衣服,“我一直以为,我们姐弟感情很好……她怎么会……”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像安抚一个孩子。
“谢炎彬,”我说,“有些事,早点知道比晚点知道好。”
“可我觉得……天塌了。”
“天没塌。”我说,“只是你以为的天,塌了。”
他抱得更紧。
许久,他松开我,擦了擦脸。
“曹石头那边……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让他冷静一下吧。”
“嗯。”他顿了顿,“那套房子……姐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我说,“但那是她的事。我们管不着。”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还是不敢相信……”
“去睡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他看着我:“你呢?”
“我坐一会儿。”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进了主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次卧的门。
门缝底下,没有光。
一片漆黑。
09
凌晨三点,我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家门,是次卧的门。敲得很急,很重。
谢炎彬也醒了,坐起来:“什么声音?”
我下床,打开卧室门。
客厅灯亮着。谢玉芳站在次卧门口,披头散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炎彬,”她声音嘶哑,“石头……石头出事了。”
谢炎彬冲出来:“怎么了?”
“他喝多了,在物流园那边……跟人打架,被抓到派出所了。”
谢炎彬脸色变了:“哪个派出所?”
“就物流园那个……我刚接到电话。”谢玉芳哭起来,“怎么办啊……他从来没打过架……”
“我去看看。”谢炎彬抓起外套就要走。
“我也去。”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谢玉芳想跟着,谢炎彬拦住她:“你留在家里看小宝。我们去。”
“可是……”
“别可是了,你去了更乱。”
我们匆匆出门。电梯下降时,谢炎彬一直搓着脸,很焦虑。
“怎么会打架呢……姐夫脾气那么好……”
“喝了酒,什么都可能发生。”我说。
派出所离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红绿灯寂寞地闪烁。
值班室里,曹石头坐在长椅上,低着头。额头破了,血凝固成暗红色。衣服被扯破了,露出黝黑的肩膀。
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也挂了彩,骂骂咧咧。
警察正在做笔录。
看到我们,曹石头抬起头,眼神涣散。
“炎彬……”他咧嘴想笑,但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
谢炎彬走过去:“姐夫,怎么回事?”
“没事……”曹石头摆摆手,“喝多了,闹着玩。”
警察抬起头:“闹着玩?都见血了还闹着玩?”他看向我们,“家属?”
“我是他小舅子。”谢炎彬说。
警察合上笔录本:“对方先动的手,但你家人下手也不轻。两边都有错。现在对方同意调解,你们怎么说?”
“调解,调解。”谢炎彬连忙说。
“那行,签个字,交五百块钱罚款,把人领走。”
谢炎彬去交钱,我坐在曹石头旁边。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混合着汗味和血腥味。
“为什么打架?”我问。
曹石头盯着地面,很久才开口:“他们说我……吃软饭。住小舅子家,靠老婆偷钱买房。”
“我曹石头……活了三十八年,没被人这么说过。”他笑了,笑声干涩,“我开货车,跑长途,一趟七八个小时,不敢喝水,怕上厕所。腰疼得睡不着,吃止疼片硬扛。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我知道。”
“可他们说得对。”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是吃软饭。我老婆偷钱买房,我住小舅子家白吃白喝……我不是男人。”
谢炎彬回来了,拿着收据。
“可以走了。”
我们扶起曹石头,走出派出所。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上车后,曹石头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姐夫,送你回物流园宿舍?”谢炎彬问。
“不回了。”曹石头睁开眼,“去火车站。我回县里。”
谢炎彬看向我。
我点点头。
车开到火车站。凌晨四点的车站广场,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流浪汉躺在长椅上。
曹石头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袋——他晚上从家里拎出来的那个。
“姐夫,”谢炎彬说,“等天亮了再走吧,现在没车。”
“有。”曹石头指了指时刻表,“五点十分,慢车,站站停。八个小时到县里。”
他摸出烟,想点,手抖得厉害。我接过打火机,帮他点上。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晨雾中散开。
“炎彬,”他说,“那二十万……我会还。我慢慢挣,慢慢还。可能得还几年,但我一定还。”
谢炎彬眼圈红了:“姐夫,不用……”
“要还。”曹石头打断他,“那是你爸的手指头,我得还。”
他顿了顿,看向我:“雅琴,对不住。这些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是个明白人。”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比我明白,比玉芳明白。这个家,要不是你捅破,还不知道要烂到什么时候。”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
“车来了。”曹石头提起行李袋,“我走了。告诉玉芳……让她把市里房子卖了,把钱还了。我们回县里,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走向进站口。
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谢炎彬想追,我拉住了他。
“让他走吧。”我说。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绿皮车厢,灯光昏暗。我们站在月台上,看着车窗一格一格掠过。
有一扇窗里,曹石头低着头,一动不动。
直到火车消失在晨雾中。
回家的路上,天边泛起鱼肚白。
谢炎彬开得很慢。
“雅琴,”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也许。”我说,“但也许,会更糟。”
“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狠。”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你想当好人,想顾全所有人。但有些事,好人是解决不了的。需要恶人。”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恶人吗?”
“在你姐眼里,我是。”我说,“但我不在乎。”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们没有立刻下车。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让你姐自己选。”我说,“卖房还钱,或者继续瞒着。但我们的家,她不能再住了。”
“她会恨你。”
他握住我的手:“对不起,让你当了这个恶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
“谢炎彬,”我说,“夫妻之间,总得有一个人当恶人。以前是你姐当,现在换我当。但至少,我们俩得站在一边。”
他点点头,握得更紧。
天亮了。
新的一天。
10
谢玉芳是中午走的。
她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叠衣服,一样一样装玩具。小宝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但眼睛时不时瞟向妈妈。
婆婆帮她收拾,全程没说话。
收拾完,三个行李箱,两个大编织袋。堆在玄关,像一座小山。
谢玉芳走到我面前。
“市里的房子,我已经联系中介下架了。”她说,“等租约到期,我就卖。卖的钱,先还爸的二十万。”
“剩下的,我会慢慢还你们这些天的开销。”
“不用了。”
“要还。”她坚持,“我不欠你们的。”
我没再争。
她走到谢炎彬面前,想抱他,但谢炎彬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
“炎彬,姐对不起你。”她眼泪掉下来,“从小到大,都是你让着我。这次……姐真的错了。”
谢炎彬眼圈红了,但没说话。
“我走了。”她拉起小宝的手,“跟舅舅舅妈再见。”
小宝挥挥手:“舅舅再见,舅妈再见。”
声音很小。
谢玉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拉开门,拖着行李走出去。婆婆跟在她后面。
电梯门关上。
家里突然空了。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谢炎彬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次卧。床铺整齐,地板干净,像从没人住过。
只有墙上的口红印,还留在那里。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印子淡了,但还在。
“明天我买桶漆。”他说。
他开始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清理卫生间。很用力,像要把什么痕迹彻底抹掉。
我走进书房,打开那个纸袋。
音乐盒的碎片还在。
我一片一片拿出来,在书桌上拼。玻璃罩子拼不完整,但芭蕾舞者勉强能站住。用胶水粘好脖子,上发条。
发条卡住了,转不动。
我试了几次,放弃了。
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残缺的,但还在。
晚上,我们叫了外卖。两份套餐,两双筷子。
吃饭时,谢炎彬一直看手机。
“看什么?”我问。
“姐发微信,说到县里了。”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谢玉芳发了一张照片。县里的老房子,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但窗明几净。
“安顿好了。”文字说。
谢炎彬回:“嗯,照顾好自己。”
没再收到回复。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选了个综艺,吵吵闹闹的,但谁也没认真看。
谢炎彬忽然说:“雅琴,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我转头看他。
“以前总觉得,条件还不够好,再等等。”他握住我的手,“但现在觉得,有些事不能等。等来等去,可能什么都等不到。”
“当然,你要是还没准备好,我们就再等等。”他连忙补充。
我靠在他肩上。
“不是没准备好。”我说,“是怕。”
“怕什么?”
“怕变成谢玉芳那样。”我轻声说,“怕为了孩子,忘了自己是谁。”
他搂紧我。
“你不会。”他说,“你是郑雅琴。你会教我们的孩子:想要什么,自己挣。”
我笑了。
电视里,嘉宾在玩游戏,笑成一团。
窗外,万家灯火。
几天后,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房贷账户里,转入一笔钱:五千元。
汇款人:曹石头。
附言:第一个月。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谢炎彬凑过来:“怎么了?”
我把短信给他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退回去吗?”
“不退。”我说,“收了,他才能安心。”
“可那是姐夫的血汗钱。”
“所以更要收。”我说,“尊严比钱重要。”
月底,又收到一笔。
三千元。
汇款人:谢玉芳。
附言:水电煤气。
我还是收了。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汇款如期而至。有时多,有时少,但从不间断。
谢炎彬给曹石头打过电话,让他别打了。曹石头说:“你别管,这是我和玉芳的事。”
我们就没再管。
墙上的口红印,谢炎彬真的买了桶漆,自己刷了。刷得不太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至少,看不见了。
音乐盒一直放在书架上。有次大扫除,我想把它收起来,谢炎彬说:“放着吧,是个提醒。”
提醒什么?
他没说,我也没问。
生活回到正轨。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周末去看电影,或者逛超市。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谢炎彬不再轻易答应亲戚的请求。婆婆来住,他会提前说好时间。朋友借车,他会委婉拒绝。
他学会了说“不”。
而我,学会了不逼他。
秋天的时候,我们回了一趟县里。谢玉芳和曹石头请我们吃饭,在家做的。四菜一汤,朴素,但干净。
小宝上幼儿园了,学了不少字,给我们念故事。
谢玉芳胖了些,脸色红润。曹石头还是话少,但会给我们夹菜。
饭桌上,没人提市里的房子,没人提那二十万。就像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但我们都记得。
临走时,谢玉芳送我们到车站。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袋苹果。
“自己种的,甜。”她说。
车开了,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打开袋子,苹果很大,红彤彤的。
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甜。
但核是苦的。
就像生活。
月末,房贷账户里又收到一笔汇款。
五千元。
汇款人:谢德元。
附言:爸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审稿。
窗外,梧桐叶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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