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肖振国的手指敲在桌面上,笃,笃,笃。
“制度就是铁,熔不了。”
他眼皮没抬,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刘高澹,迟到两分钟。”
“年终奖,十万,全扣。”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没挤出来。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天地捂得一片惨白。签下郑建强合同的那点热气,瞬间散得精光。
十天后。
深夜十点零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幽亮。
“小刘,是我。”肖振国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我从没听过的疲软,“公司有点急事,你看能不能……回来加个班?”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
“肖总,”我说,“我下班了。”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一下。
紧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的闷响。他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急火:“刘高澹!你别给脸不要——”
我打断他:“肖总,昌达项目的尾款,走的‘振邦咨询’的账,对吧?”
听筒里,突然一点声音都没了。
只有电流细微的嗞嗞声,和他骤然屏住,又猛地粗重起来的呼吸。
01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霰,敲在玻璃上沙沙响。等到天蒙蒙亮,推开窗,扑面的冷风里已经裹着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把对面楼的轮廓都洇糊了。
手机天气预报的图标红得刺眼,下面一行小字:暴雪橙色预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原本计划出门的时间往前拨了两个小时。
郑建强。
昌达集团。
今天下午两点半的会面。
这笔单子跟了小半年,前前后后改了七版方案,酒桌上陪的笑脸能攒出一本相册。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松口,约在年底前最后敲定细节。
不能出岔子。
热水冲进保温杯,烫手。我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又放下。这天气,开车是找死。转身抓起羽绒服帽子扣头上,围巾胡乱绕了两圈,推开单元门。
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针扎似的。
地上的积雪还没人踩过,一脚下去,咯吱一声,没了脚踝。
小区门口平时等活儿的出租车,一辆不见。
手机叫车软件,排队人数:157。
我拉高围巾,埋着头往地铁站走。
主干道上,车流慢得像冻住的糖浆。
一辆公交车歪在路边,半个轮子陷进雪里,司机正拿着三角警示牌往后走,手势透着焦躁。
更前面一点,两辆私家车追了尾,引擎盖翘着,两个男人站在雪里比划,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人行道上的雪被踩实了,又盖上新雪,滑得很。我走得小心翼翼,步子却不敢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罗雪风。
“出门没?这鬼天气。”
“在路上。”我回。
“我刚到公司,老板脸黑得像锅底。说今天迟到一律严惩。你小心点。”
我没回。严惩?我提前两小时出门,还能怎么惩。
地铁站入口的灯在风雪里晕开一团黄光。
楼梯上湿漉漉的,尽是泥脚印。
站台上人比平时少,都缩着脖子,不时抬头看列车信息屏。
红色延迟提示刺眼地挂着。
车终于来了,哐当哐当,挤满了人。
我把自己塞进门口一点缝隙,羽绒服贴着冰冷的不锈钢扶手。
车厢里闷热,混杂着潮湿的雪水味和早餐的油条味。
列车启动,摇摇晃晃驶入黑暗隧道。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合同要点,付款周期,技术参数……数字和条款在黑暗里漂浮。
郑建强那张总是笑眯眯,却让人摸不透底的脸,晃了一下。
忽然,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灌满耳朵,灯光骤灭,又忽地亮起,变成刺目的红。车厢里惊叫一片。
“怎么了?”
“故障了!”
“别挤!”
列车彻底停在了隧道里。
一片死寂后,广播响起,女声平稳得有些诡异:“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线路因天气原因发生故障,列车暂时无法运行,请耐心等待……”
有人开始骂娘。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上午八点十七分。
心里那根弦,嘎嘣一下,绷紧了。
02
半小时。
我在彻底静止、空气越来越浑浊的车厢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整整三十下。
广播重复了三次“耐心等待”,声音里那点人造的平稳也快绷不住了。
周围人的焦躁像水汽一样蒸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八点四十七分,列车终于像一头不情愿的老牛,吭哧吭哧动了起来。
灯恢复正常,缓缓滑入站台。门一开,我第一个冲出去,撞开前面慢吞吞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站厅的钟显示八点五十二。
跑到公司楼下,九点零七。电梯慢得让人心焦。九点十分,我推开销售部玻璃门。
晨会已经开始了。
部门十几号人围在中间空地上,肖振国背对着门,站在白板前。
梁兴华正在汇报上周数据,声音不高不低。
我放轻脚步,贴着墙边往里挪。
“——所以我们认为,昌达这个项目,后期跟进还是要……”
肖振国忽然转过身。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下打在我身上。话头断了。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罗雪风站在人群边上,冲我使了个眼色,嘴角往下撇了撇。
“刘高澹。”肖振国开口,声音不高。
我站直:“肖总。”
“几点了?”
“九点……过十分。”
“晨会几点开始?”
“九点整。”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白板边缘敲了敲,笃,笃。“公司新规,晨会准时开始,迟到者,门外等。听清楚了吗?”
我喉咙发紧:“肖总,今天暴雪,地铁故障停了半小时,我提前两小时出门……”
“理由。”他打断我,两个字,像扔出来两块冰。
“每个人都有理由。堵车,生病,孩子发烧,老人生病。”他目光扫过其他人,“公司要不要开了?项目要不要做了?”
没人吭声。梁兴华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笔记本。王丽云坐在靠后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着窗外,像没听见。
“站到外面去。”肖振国不再看我,“等晨会结束。”
脸皮一阵发烫。
我吸了口气,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开了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撞着肋骨。
走廊空荡荡,只有顶灯惨白的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尽头过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慢慢擦着地砖。
里面肖振国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有那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调子。
我摸出手机,点开和郑建强的对话窗口。
最后一条是他昨天下午发的:“明天下午见,小刘,细节再碰碰。”
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发条信息解释一下早上的事,又删掉了。没必要。下午见面,签下合同,比什么解释都强。
门开了。
里面的人鱼贯而出,没人看我。
罗雪风经过时,手背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梁兴华走在最后,出来带上门,看了我一眼,脸上堆起点笑,拍拍我肩膀:“老板就这脾气,最近压力大。别往心里去。昌达的项目下午是吧?好好弄。”
我点点头。
他压低声音:“今天这阵势,有点怪。你……留心点。”
说完,他也走了。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剩下肖振国,他还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板擦,一下一下擦着上面的字。粉尘在光线里飞舞。
“肖总。”我站在门口。
他擦完最后一笔,把板擦扔进槽里,拍了拍手,转过身。“进来。”
我走到他桌子前。
他坐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昌达的项目,下午两点半?”
“是。”
“有把握吗?”
“郑经理那边意向很明确,技术方案和报价都过了,今天主要是敲定最后几个细节和付款流程。”
“嗯。”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
“小刘,你是老员工了。能力有,心思也细。公司这两年不容易,你们底下人可能感觉不到。外面看着光鲜,里头……”
他停住,没往下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讲规矩。人心不能散。我今天罚你,不是针对你。是立个样子。”
我看着他:“肖总,我明白。下午的会,我一定拿下。”
他脸上终于露出点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准备。”
我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时,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样子立起来了,就不能倒。”
03
下午的雪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雪粉。路上结了冰,车开得小心翼翼。赶到昌达集团所在的写字楼,刚好两点二十。
郑建强在会议室等我,茶已经泡上了。他比电话里显得更和气些,圆脸上挂着笑,跟我握手时很有力。“小刘,辛苦了,这天气还跑一趟。”
“应该的,郑经理。”
合同摊开在桌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条款都是之前反复磨过的,只剩下付款节点和一笔不大的尾款支付方式,需要再明确。
郑建强指着那一条:“尾款这部分,走项目验收后三十个工作日支付,我们没问题。就是收款账户,”他抬起眼,笑呵呵的,“上次你们肖总提过一嘴,说可能用集团另一个指定账户,方便统一处理。是哪个账户?财务那边需要提前备案。”
我心头微微一动。
肖振国没跟我提过要换账户。
但我脸上没露出来,也笑着:“这个肖总可能还没来得及细说。我回去马上确认,今天就把准确的账户信息发给您。”
“行,不急。”郑建强合上合同,“其他都没问题。小刘啊,跟你们合作,还是放心。方案做得扎实,人也实在。”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盖了章。
我也签字,盖章。两份合同,交换。
握着那份沉甸甸的、盖着红章的合同,走出昌达大厦时,下午三点半。
雪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惨淡的阳光。
我长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堵了半天的石头,总算挪开一点。
回到公司,四点过五分。
办公室里气氛有点微妙。
几个人在埋头做事,敲键盘的声音格外响。
罗雪风的位置空着。
梁兴华从他小办公室里探出头,看到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把签好的合同递给他。
他快速翻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啊!拿下就好!”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声音压低:“那个……早上老板说的,扣年终奖的事,你别太担心。可能就是当时气头上,立威。回头项目奖金给你多争取点,找补找补。”
我看着他:“肖总真说要扣年终奖?”
梁兴华笑容僵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嗨,会上那么一说……不一定真执行。再说了,你这不是立功了嘛。”
我没再问。
刚回到自己工位,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全体消息:“销售部所有人,五点钟,大会议室开会。”
罗雪风这时回来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没有?老板下午跟财务王姐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摔东西了。”
我看向财务室方向,门紧闭着。
“为什么?”
“不知道。王姐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罗雪风咂咂嘴,“这年关,真是难过。”
五点差两分,大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
肖振国还没到。
王丽云坐在靠边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绷着。
梁兴华挨着她坐,正小声说着什么,王丽云只是摇头。
五点整,肖振国推门进来。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移开。
“临时开个短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两件事。第一,年底了,业绩冲刺,所有人都绷紧弦。该加班加班,该跑客户跑客户。第二,重申纪律。”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最近我发现,公司散漫风气有所抬头。迟到,早退,上班时间干私事。这不是创业公司该有的样子。从今天起,严格执行考勤制度。迟到早退,按分钟扣钱。情节严重,影响项目进度者,”他抬起眼皮,“年终奖,酌情扣发,直至取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风声。
“今天早上,刘高澹迟到两分钟。”他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
“晨会迟到,影响会议进程。这是其一。更严重的是,他今天下午要去见昌达集团的重要客户。迟到,给客户留下什么印象?代表公司什么形象?”
我手指蜷了一下。
“昌达的项目,我知道,刚才梁主管汇报,合同已经签了。”肖振国看向梁兴华。梁兴华连忙点头。
“但是!”他声音陡然提高,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茶杯盖跳起来,叮当一响。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签了合同,就无视纪律问题!如果人人都找理由,找借口,制度还怎么执行?公司还怎么管理?”
他看着我,眼神冷硬。
“刘高澹,作为骨干员工,明知下午有重要客户约见,仍未提前做好充分预案,导致迟到。影响恶劣。为严肃纪律,以儆效尤——”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你本年度的年终奖,十万,全部扣发。”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然后,各种细微的声音回来了: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椅子轻轻挪动,有人清嗓子。我耳朵里嗡嗡响,看着肖振国一张一合的嘴,后面的话都模糊了。
只听见最后一句:“散会。”
人开始往外走。脚步很轻,没人说话。经过我身边时,目光躲闪着。
罗雪风想拉我,被我轻轻挡开。
我坐在那里,没动。看着肖振国收拾东西,把那份昌达的合同拿在手里,和王丽云低声说了句什么,一起走了出去。
梁兴华磨蹭到最后,走到我旁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老板可能,可能是一时之气。我……我再帮你说说。”
“不用了,梁主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叹口气,也走了。
会议室空了。顶灯明晃晃地照着光洁的长桌。窗外,天已经完全黑透,玻璃上反着室内的光,也映出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的影子。
十万。
两分钟。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街灯亮了起来,地上的雪被踩得脏污不堪。
04
那一晚没怎么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肖振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那两个字:“扣光”。
十万块。
对我意味着什么?
是计划里老家房子漏雨要修的屋顶,是答应带父母去体检却一直没排上号的钱,是看了很久、觉得性能过剩终于没舍得买的新笔记本。
是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的报销单,是陪客户喝到吐第二天还要准时出现的忍耐,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提前两小时出门,在风雪和故障地铁里挣扎的早晨。
就两分钟。
天快亮时,我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找到电子版的《员工手册》。PDF文件很大,下载了一会儿。
我翻到考勤和奖惩章节,逐字逐句地看。
“……迟到或早退,月度累计超过三次,扣发当月绩效奖金百分之十。”
“……严重违反劳动纪律或公司规章制度,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或声誉损害的,经总经理办公会研究,可给予扣发奖金、降职直至解除劳动合同等处分。”
没有。
没有“迟到一次扣发全部年终奖”的条款。连“酌情扣发”的具体标准都没有。
“重大经济损失”?昌达的合同签了。
“声誉损害”?郑建强下午还拍着我肩膀说合作愉快。
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上午,我照常去公司。
办公室气氛比昨天更古怪。
没人提昨天的事,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多了点东西,同情,探究,或者仅仅是避开。
罗雪风给我桌上放了杯热豆浆,什么也没说。
肖振国一上午都在自己办公室,门关着。
中午吃完饭,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他正在看电脑,抬头见是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事?”
我走进去,关上门。“肖总,我想跟您再沟通一下昨天处罚的事。”
他身体往后靠,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说。”
“公司《员工手册》里,没有迟到两分钟就扣发全部年终奖的规定。昌达的项目也顺利签了,没有造成任何损失。这个处罚,我觉得……不太合理。”
“不合理?”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小刘,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不行?签了个昌达,就可以跟公司讲条件,讨价还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清楚处罚的依据。”
“依据?”他声音冷下来,“我昨天在会上说得不够清楚?纪律!风气!你是老员工,更应该带头遵守!如果都像你这样,有点成绩就摆谱,讲特殊,公司还怎么管?”
“我没有摆谱。我只是迟到两分钟,而且是因为不可抗力……”
“哪来那么多不可抗力!”他忽然提高声音,手在桌上一拍。
“地铁故障?下雪?这些都是借口!真想不迟到,你为什么不提前三小时出门?为什么不昨晚就住公司附近?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就是思想松懈,态度有问题!”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提前三小时?住公司附近?
“肖总,”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按照《劳动合同法》和相关规定,公司的规章制度要合法合理,处罚也要有依据。您这样……”
“法?”他打断我,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而烦躁。
“少拿那些条条框框来压我。我告诉你,在这里,”他手指重重戳着桌面,“我说的话,就是制度!”
他盯着我,呼吸有些重。
“刘高澹,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他桌上那个小闹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几秒钟后,他率先移开视线,挥了挥手,语气疲惫下去,却更冷硬:“出去吧。处罚不会改。好好干你的活儿。昌达项目后续跟紧,出了岔子,后果你清楚。”
我转过身,拉开门。
“还有,”他在身后补充,“今天谈话的内容,不要到处说。对你没好处。”
我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梁兴华正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走过来,又像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冲我尴尬地笑了笑,侧身让我过去。
回到工位,罗雪风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回:“没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老王八蛋。”
我没再回。点开昌达项目的文件夹,开始整理后续要提交的技术文档。手指敲着键盘,一下,一下,机械而准确。
心里那点最后的热乎气,好像也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彻底凉透了。
他说的话,就是制度。
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年,公司聚餐,肖振国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刘,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咱们就像一家人。”
窗外的阳光,惨白地照在堆积着文件的桌面上。
05
那天之后,我照常上班。
不再早到。卡着九点的线走进办公室。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后还留着,处理没写完的邮件,或者琢磨一下方案。我开始看表。
五点下班。我四点五十九分开始关电脑,收拾桌面。把笔插进笔筒,文件码齐,水杯拿去洗手间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第一天这么做的时候,罗雪风扭过头看我,眼神像看怪物。
梁兴华从小办公室出来,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其他同事有的低头假装忙,有的偷偷瞟过来。
五点整,下班铃是段柔和却单调的音乐。音乐响起第一个音符时,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拎起包,走向打卡机。
指纹按上去,“嘀”一声轻响。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第二天,我四点五十八分开始收拾。
第三天,四点五十七分。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精确地往下漏。
我成了这座办公格子间里一个按既定轨道运行的、沉默的零件。
只做分内事。
昌达项目的日常维护,客户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一句。
需要其他部门协调的,发邮件,抄送相关人,等回复。
梁兴华安排的其他零碎活,接过来,按部就班做完,交差。
我和肖振国再没有直接对话。有时在走廊或电梯里碰到,他目光会在我脸上停留半秒,然后漠然地移开。我点点头,叫一声“肖总”,侧身让过。
公司里的气氛,在一种表面平静下,越来越紧。
肖振国开会越发频繁,火气也越发明显。
一点小错漏就能引来他长时间的训斥。
王丽云的眉头总是锁着,在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天。
梁兴华像个救火队员,在各个项目和老板之间疲于奔命,脸色憔悴。
罗雪风私下跟我说:“感觉要出大事。老王最近逼账逼得特别凶,好几个项目尾款,听说对方拖着,他直接让法务发函了。还有,你发现没,采购那边卡得特别严,两百块以上的办公用品都要他亲自批。”
我“嗯”一声,继续整理我的桌面。今天该四点五十三分开始收拾了。
昌达项目的第一阶段交付很顺利。
郑建强那边反馈不错。
尾款按照合同,在走流程。
但流程似乎比预想的慢。
我问过两次财务,王丽云只回复:“在走,耐心等。”
肖振国倒是催过我几次,问我昌达的二期意向。
我说郑经理那边还没明确消息,需要再跟进。
他显得有点急:“跟进要主动!多跑跑!年底前最好能敲定意向!”
我点头说好。
心里却清楚,郑建强那种老狐狸,一期刚验收,二期怎么可能立刻松口。他在等,在看我们一期交付的质量到底如何,也在看我们公司的稳定性。
而公司的稳定性……我看着办公室里日益压抑的氛围,和肖振国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焦躁,答案并不乐观。
这天下午,四点五十分。
我开始收拾。今天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一封给客户的日常问候邮件定时在明天上午九点发送。桌面上干净得只剩下显示器、键盘和鼠标。
罗雪风蹭过来,靠在我隔板上,声音压得极低:“澹哥,你真就这么……掐点走啊?老板今天下午那脸色,你又不是没看见。”
下午肖振国为了一份报表数据不准,把市场部刚来的小姑娘骂哭了。
“我活儿干完了。”我说,把一本很少用到的产品手册塞进抽屉。
“不是活儿干没干完的问题……”罗雪风挠挠头,“你这明显是跟老板杠上了。我听说,他好像跟梁头暗示过,说你最近工作态度消极。”
我拉上背包拉链:“消极吗?我负责的项目,哪个出问题了?”
“那倒没有……就是,哎,你懂的。”
我懂。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不出问题”,还要你表现出“全力以赴”、“以司为家”的姿态。
要你感恩戴德,要你随时待命,要你把那点被克扣的年终奖,用更多的无偿加班和忍气吞声“挣”回来。
“雪风,”我看着他,“那十万,是我该得的。不是我欠公司的。”
罗雪风怔了一下,哑口无言。
四点五十三分。我起身,拿着杯子去洗手间。洗干净,擦干,回来倒扣在桌上。
四点五十六分。穿上外套。
四点五十九分。检查手机、钥匙、工牌是否在包里。
五点整。音乐响起。我打卡,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回到冰冷的出租屋,煮了碗面。
吃着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推送,显示工资到账。
数目没错,扣税扣社保,一分不少。
但也一分不多。
那十万的年终奖,像从未存在过。
我放下筷子,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很久没更新的招聘网站。把自己的简历,默默下载下来。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很多还亮着。
我知道,肖振国办公室的灯,通常也会亮到很晚。
他大概觉得,我总会撑不住,总会低头,总会像其他人一样,被生活压弯了腰,继续回到那个工位,扮演一个勤恳的、任劳任怨的角色。
电梯到达一楼的叮咚声,清脆地响在空旷的大厅。
06
又过了一周。
我每天提前一分钟收拾,到点走人的动作,已经成了办公室一道固定的风景。
起初那些复杂的目光,渐渐也麻木了。
只有梁兴华,每次看到我起身,嘴角总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
昌达项目进入第一阶段交付后的关键维护期。
按照合同,我们需要在交付后第十个工作日,向对方提交一份完整的《阶段性数据汇总与分析报告》,作为后续合作的参考依据。
这份报告的技术部分我早就整理好了,但里面需要嵌入销售部另一组同事负责的、关于同期市场对比的数据。
那份对比数据,由销售二组的李倩负责。
上周五,梁兴华在部门群里@了我和李倩,说:“昌达报告所需市场数据,请李倩下周一(即今天)上午十点前给到刘高澹汇总。”
李倩回了个“收到”。
今天周一。上午我处理了几封邮件,等李倩的数据。十点过了,没动静。十点半,我私聊她:“李倩,昌达报告的数据方便时发我一下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复:“稍等啊刘哥,我这边有个急活,肖总刚催的。下午上班前一定给你!”
我说:“好,尽快。报告今天下班前要发客户。”
下午两点,李倩的数据还没发来。我又问了一次。她回复:“马上马上,肖总这边又要个东西,催命一样。四点前,四点前一定!”
我看了看时间。四点前给我,我整合进报告,再检查一遍,五点下班前发出去,刚好。虽然紧,但来得及。
三点五十。
李倩的数据包终于发过来了。
我点开,快速浏览。
眉头皱了起来。
数据格式混乱,几个关键指标的统计口径和我们之前约定的不一致,还有几处明显是临时填上去的、缺乏依据的数字。
这没法直接用。
我给她发消息:“数据有点问题,格式和口径需要调整。另外第三页的环比数据,来源能确认一下吗?”
李倩很快回复:“啊?格式我就是按以前的模板做的啊。那个环比数据是肖总要得很急,我先大概估了一下。刘哥你先用着嘛,客户不会看得那么细吧?”
“昌达的郑经理很仔细。这些数据要归档的,不能估。”我打字,“你现在方便吗?我们快速核对一下,改几个地方就行,很快。”
“不行啊刘哥,肖总又叫我了!真的忙飞了!要不你先整合,明天上午我再跟你对?”
明天上午?报告今天必须发。
我吸了口气,关掉和她的对话窗口。看了眼时间,四点零七分。
靠自己改。
理顺格式,校正口径,那几处存疑的数据,我需要找出原始报表来核对。
原始报表不在我这儿,在公司的共享服务器上,需要权限调取。
我申请权限,走流程,最快也要半小时。
我立刻给梁兴华发消息:“梁主管,昌达报告需要调用服务器上Q3的市场原始报表核对数据,权限申请已提交,麻烦尽快批一下。数据有些问题,需要时间修正,今天报告提交时间可能需要延后,我会尽快。”
梁兴华没回。
四点二十分。权限还没通过。我打内线电话给梁兴华,无人接听。
四点三十分。我起身,走到梁兴华的小办公室门口,敲门。没人。隔壁同事说:“梁主管被肖总叫去开会了,好像挺急的。”
四点四十分。
我再次给梁兴华发消息,并抄送了肖振国和李倩:“昌达项目阶段性报告,因所需市场基础数据存在误差需核对修正,且调取原始数据权限尚未获批,今日五点前无法准时提交客户。已联系数据提供方李倩未果。申请延期至明日上午十点前提交。请知悉。”
发出去。石沉大海。
四点五十三分。
我保存好所有未完成的工作文档,关闭。开始收拾桌面。笔,文件,水杯。
四点五十九分。穿上外套。
五点整。音乐响。打卡。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梁兴华,在我下班后第五分钟发来的:“小刘,报告什么情况?肖总刚问起!数据问题让李倩赶紧改!今天必须发!”
我看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地铁车厢摇晃。我靠着门边的金属扶手,闭上眼睛。
我知道那份报告今天没发出去的后果。
郑建强那边可能会催问。
肖振国一定会暴怒。
李倩会把责任推给我,说我“非要抠细节”、“不配合”、“到点就走”。
随便吧。
回到家,煮饭,吃饭。
看了会儿新闻。
手机一直安静。
晚上九点多,罗雪风发来一条:“我靠,澹哥,你手机是不是没开声音?老板晚上七点多回来,发现昌达报告没发,当时就炸了!把梁头和李倩叫进去骂了半小时!现在还在办公室发火呢!满世界找你!”
我回:“下班了。有事明天上班说。”
“你牛。”罗雪风回了两个字。
我没再理。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绷了一天的肩膀稍微松了点。
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我接起来。
“喂?刘高澹吗?”一个有点熟悉,但此刻透着明显不悦的中年男声。
我心里一沉:“郑经理?”
“是我。”昌达的郑建强,语气不像以往和气,“小刘啊,你们公司今天怎么回事?说好下班前发过来的报告呢?我这边等着归档。问你们销售主管,他说是你负责,联系不上你。这太不专业了吧!”
“郑经理,抱歉。”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报告需要的一些基础数据出了点问题,正在紧急核对修正。明天上午十点前,一定发给您。”
“问题?什么问题?之前不都确认好了吗?”郑建强声音里怀疑很重,“小刘,咱们合作,讲的是个信用和规矩。该什么时候交东西,就得什么时候交。你们公司内部有什么问题,是你们的事,不能影响到我们这边。肖总当初跟我可不是这么保证的。”
“我明白。这次是我们的责任,一定尽快弥补。”
郑建强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点,但多了层疏远:“行吧,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消息。小刘,咱们也是老交道了,我多说一句,公司内部管理要是出了问题,及时沟通。别到最后,耽误正事。”
“谢谢郑经理提醒。”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户玻璃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郑建强这个电话,绝不会只打给我。他一定也会打给肖振国。
而肖振国,此刻大概正对着梁兴华和李倩,把所有的怒火,都归结到那个“到点就走”、“不负责任”的刘高澹头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梁兴华,这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响了七八声,停了。
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小刘!看到速回电!老板找你!急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那栋熟悉的写字楼,某一层的灯光,还顽固地亮着。
07
第二天,我准点走进办公室。
气氛比冰窖还冷。
李倩坐在自己工位上,眼睛红肿,低头死死盯着屏幕。
梁兴华从他小办公室出来,看到我,脸色铁青,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到消防通道。
“刘高澹!你昨晚怎么回事?!”他声音压着,但怒气冲得他太阳穴青筋直跳,“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郑建强的电话直接打到肖总那儿去了!你知道肖总昨晚发了多大火吗?!”
通道里空旷,有回音。
“我下班了。”我说。
“下班?!”梁兴华像被这个词烫了一下,“项目出问题了!客户投诉了!这是下班不下班的事吗?!你是项目负责人!”
“报告的数据是李倩提供的,错误很多。我申请调取原始数据核对,权限申请昨天下午就提交了,您没批。我给您和肖总都发了邮件说明情况,申请延期。”我语速平稳,“我的工作,在昨天五点下班时,已经完成了我能做的部分。剩下的,需要权限和协作。”
梁兴华被我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脸涨红了:“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李倩是新人,数据有点小问题,你作为老员工,不能帮一把?不能加个班弄一下?非得卡着点走?!”
“梁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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