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崩溃
“爸爸,我不想去上学”,离上课还有20分钟,8岁的糯米在家里情绪崩溃了。糯米爸爸心头一紧,心里想着:别又来一遍啊。上学期刚消停了半年。你快去上学,我今天还要上班哇。
糯米妈妈一把抓过孩子,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这次又是为什么啊?老是哭。8岁了!不是幼儿园的小孩了!还哭什么啊?你不丢人吗……“
妈妈眉头拧作一团,语调下沉。
仿佛自己心里关于女儿第一次上学哭得撕心裂肺、害怕分开的那些尘封往事的封印突然碎裂一般,与事件伴生的沮丧感、愤怒感、恐惧感、无助感、无尽感像鬼魂一样一群一群的在妈妈心头复活。
妈妈感觉自己的大脑此刻就像一个破旧的鬼屋,不但四处漏风,而且唯一能逃生的出口大门锁还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不知道哪面墙会穿墙跑出什么样的幽灵,嚎叫着的冲向自己。
被幽灵穿身而过的时候,她感觉幽灵身上有毒的恐惧、烦躁、愤怒残留下来。它们一遍一遍啃咬着自己的大脑神经。
听完妈妈说的话,糯米哭的更大声了,一半是因为梳子扯到头发疼,一半是因为无处可躲。梳完头,糯米身体缩作一团靠在墙壁上,好像她恨不得把墙靠软,让自己消失在墙里。这样就不会被抓住了。
10分钟过去了,眼看着按时到校的时间赶不上了。糯米妈妈想着缓和一下气氛也许能让孩子安静下来,于是说,“好了,去吧去吧,现在去还赶得上”。柔和一些的声音让糯米身体不那么紧绷了。
妈妈趁热打铁想让孩子有点紧迫性赶快动起来。于是接着说,“现在还不会迟到,别等到迟到了又被老师罚站、罚抄什么的。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糯米再次爆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使劲跺脚。这时候右脚的鞋子飞离了脚底。
糯米干脆把左脚的鞋子也踢了出去。索性穿着袜子站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左脚使劲地摩挲右脚,然后使劲踩地板。好像要把妈妈说的可怕的惩罚都从脚上蹭下去,把痛苦的,愤怒的,不知道何时能停下的感觉都踩进地板里。
妈妈看糯米哭得更大声了,感觉自己的烦躁更多了。
就像事后妈妈和闺蜜吐槽的那样,“你是不知道,如果 AI 机器人普及了,那天我真恨不得把糯米装进书包,把书包扔到机器人手里,让机器人把书包和糯米都塞进教室去。我真是受够了……”
转折
“好吧,你今天真的不想上学对吧?”爸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课时间过了10分钟。他发现时间过了,自己反而没想象中那么着急了。
可能一部分是因为妈妈比自己着急得多,就像是有人替自己着急自己就没那么急了一样,感觉像是自己的急躁也跑到了妈妈那里。这时候糯米爸爸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半个局外人,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他发现越着急效果越差,孩子的从单一的大声的哭升级到附带了更多自我攻击的动作。结果是,妈妈、爸爸还有糯米三方都觉得更崩溃。另一部分原因是反正也迟到了,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样一来爸爸身上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恐惧和担心就失去了依附的土壤。
“我不想去上学。不想去!不想去!”糯米越说声音越小。
“为啥呢?”爸爸看糯米稍稍平复了一点,想向女儿害怕的原因靠近一些。
“今天要背书”,糯米的哭声从恐惧转换到悲伤。
“背书啊,不要紧。不会就不会呗。回来再背就好了。不用害怕。”妈妈的回应像急救小队抢救危重病人一样迅速。小队第一时间达到症状现场,一针肾上腺素打下去,悲伤抑制了。变化肉眼可见。但很快另外的症状出现了。
“我不要去,我不要,不要。”糯米越说越害怕,她一边跺脚一边朝着大门的反方向后退,像是挥舞着钳子自卫的小龙虾。好像此刻她面前的不是妈妈,而是一只伺机而动的大猫,堵着唯一的出口,随时可能扑向她,把她撕碎。她无处可去,只能尽可能远离身形大自己一百倍的大猫。
“好吧,那我们今天就不去。”爸爸语气里平静透着无奈。糯米抬起头看着爸爸,眼神里透着不可思议,她没想到,不去上学这三个字可以从爸爸嘴里说出来。也没想到爸爸还能保持平静,甚至怀疑这份平静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更可怕的狂风暴雨?
“那就今天不去,我帮你跟老师请假”,爸爸接着讲。
“那怎么说呢?”糯米开始思考她的形象在自己和在老师心里会如何变化了。
“就直说啊,今天不想上学,就不去咯”,爸爸发现此刻自己变得轻松起来。爸爸事后和朋友说:那一刻我想过要编个什么理由给老师说。是说今天生病了吗,还是家里有什么突发的事情?但最后还是决定应该直接说,因为迟早要面对这个不愿意啊。
孩子已经很纠结了,总不能一边教育她说要面对困难,想着编什么理由不去学校。这不是在身教的维度上教她大人也不能直面困难吗?我朋友评论道,可不是嘛,大人也有不想上班的时候,何况是孩子。
“那你在家里管她,我要出门了,别指望我”,糯米妈妈此刻感觉即踏实又失望。踏实的是,四处乱窜的情绪终于消停下来了,反正今天是不去上学了,好歹早上这档子事告一段落。
失望的是老公居然被孩子拿捏了。既然老公同意的就老公自己承担,别拉上自己。她感觉是老公把她堵在那个一个闹鬼的破房子里,破窗,烂墙,四处透风,有鬼出没,让自己无路可退。与其这样,不如让老公也尝尝带娃的苦。
争吵:同意还是妥协?
晚上,糯米妈妈找了个机会准备和爸爸好好谈谈,“怎么样?糯米一天在家里?”
“还好,上午我远程办公。跟糯米说好,虽然我在家,但我上班的时候不能陪她。她得自己找点事情做。她后来不是给你打电话说在给你画画么,樱花、太阳,中间还写妈妈我想你了什么的。这个过程里她有字不会写,想问我。我说你写拼音,我在工作没空出来。过了一会,她说想起来怎么写了。最后 1 个小时她熬不住了,才去看了会动画片。我原来想着她可能会看一天电视的,但结果并没有。然后中午带她去吃了的麦当劳,她还想去更远的商场吃饭,我说时间不够没同意”
“我知道,一回来她就给我看了她的画,配色还挺好看的”,妈妈心底有什么东西变得柔软了。
“早上跟老师解释了今天不去,老师没说什么。我原以为老师会跟我强调跟不上学习进度之类的。”爸爸接着提到让自己有点意外的感觉。
“那当然啦,你们家长都不在乎,老师干嘛要在乎你孩子是不是落下课了”,提到学习的事情,焦虑马上占据了妈妈刚才心底的柔软。“这样做不行,你老拿书上那一套来对孩子,什么给她空间自主,让她做决定。你看最后变成什么样子?之前还只是嘴上怕上学,但还没迟到过,上课也还是能去,就是回来做作业拖得时间有点长。现在好了,她发现不想去就能不去,以后一直不去看你怎么办?那还得了啊?”
糯米爸爸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妈妈不是简单的问问她不在家的时候他们爷俩亲子时光的细节,而是在担心糯米要如何才能自己支棱起来,为自己负责。同时,爸爸总觉得妈妈还有额外的焦虑,他此刻还搞不清楚这个焦虑是关于什么的。
“OK,假如啊。假如,糯米可以自觉自主了那会是什么场面?到点了,妈妈我起床了。你还没起床啊?不要紧,我自己出去吃,你睡个懒觉没关系的。然后我就自己去上学。回来以后我作业在学校做完了,我还要在复习一下别的题。然后晚上了,到点了我睡觉了。”
“那不是很好吗?但你说的这根本不可能“,妈妈一边有点享受刚才的场景,感觉像是置身于粉红色的泡泡里,一边她又迅速戳破这个幻想的泡泡,看着自己摔倒在现实的荆棘里。
“是的,这是不可能,但如果真的实现了感觉好像她就不需要我们了,不是吗?她不需要妈妈为她操心,不需要爸爸陪她。那时候我们是谁呢?看起来是她离不开我们。会不会我们从没想过,离开她以后,我们会怎样?现在似乎我们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自主以后我们的作用是什么?”爸爸语气里带着一些沉重但又感觉无比笃定。
糯米妈妈沉默了几十秒,突然哭出声来,“我其实担心我帮不了她,我很想帮她。我小时候成绩就不好,没人帮我,也没人问我困难是什么。现在她做的题我还会,我担心我有一天她学的我不会了,我教不了她……”
此刻在妈妈心里,泪水像雨季的第一场雨,荡涤着旱季里的暑气,温柔的洒在被烈日灼晒多日的大地上。岩石上的地衣慢慢从休眠中复苏过来,大口补充着生命的活力。草原上,黄绿的草弯着的腰被雨水打的更低了,但草茎上的水珠被导向草根。在酷暑里苦苦支撑的根系,这一刻终于等到了生命之源的再次眷顾。
分离焦虑的震荡
这是一个关于分离焦虑的故事,起始于父母防御性的压制孩子的痛苦。当孩子说不想上学的时候,她在表达两件事。一个是她在投射自己的痛苦。她感觉自己要垮掉了,小小的肩膀本就担了好多痛苦和恐惧。做题不会,背书不会,她太受挫了。
好不容易拖到睡觉,可以不想作业的事了,她以为困难终于被糊弄过去了可以逃过一劫。但起床以后她发现还要上学,要去学校就得再次面对这些困难。于是在听到要迟到了以后,众多压力累积到一起她实在扛不住了。
这时候更早期的防御方式启动了,这是她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学会的一个保护自己的方式——哭泣。把这些难受和痛苦装在哭泣里,装在倔强的泪水里投射出来。这也是为什么糯米哭的时候,爸爸和妈妈都感觉心头一紧的原因。
他们那一刻和孩子的痛苦真切的链接在一起,他们感觉到的也是孩子感觉到的——时间紧迫的压力和没完没了的痛苦。是的,链接成功的时候并不是只有温暖、包容、和睦的感觉也有痛苦。
第二件事是她在求助。安斯沃斯从婴儿陌生情境实验里发现,具有安全依恋的婴儿往往妈妈在场的时候会哭泣,而在陌生人在场的时候婴儿则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直到妈妈再次回来,孩子再次感觉到安全以后才会大放声大哭。
糯米在熟悉和安全的父母面前放声大哭也有类似的意义。家里是安全的,她要趁父母还在身边的时候把恐惧暴露出来,这样有可能父母还能帮到她。
于是从父母和糯米的恐惧链接上以后,分离焦虑开始在家庭里震荡,爸爸要上班但计划被打乱。他一开始和妈妈想的一样——怎么把孩子和她烦人的情绪打包“空投”到学校。只是妈妈行动更迅速,尝试了压制、说理无效后,妈妈看到爸爸同意糯米不上学一天,觉得爸爸在向孩子妥协。这一刻妈妈的感觉从烦躁转向愤怒,情绪指向从糯米转向爸爸。
而从爸爸的视角看过去,整件事是另一个版本。爸爸说理和压制这条路有人淌过但走不通以后,开始压制自己的愤怒。也有可能是爸爸的愤怒减少来自妈妈表达愤怒的时候,也替代爸爸表达了他那份的愤怒。于是爸爸转向尝试新的方向,他通过提问试图靠近孩子的恐惧。孩子发现爸爸态度缓和一些以后,她的情绪也趋缓开始开放的接触自己害怕的原因。
妈妈在听到原因以后,再次尝试帮孩子,这次是用讲道理的方式希望激活孩子理智的部分,由孩子理智功能的介入去忽视情感功能里害怕的元素。但同时,妈妈急切的语气再次活化了孩子杏仁核,急切和焦虑直达对焦虑和恐惧敏感的大脑,于是在情感上焦虑像粘稠的胶水一样把妈妈和孩子的距离黏合在一起,完全抵消了理智建立的分离距离。
在孩子的视角下,妈妈的焦虑和自己的恐惧再次粘合在一起。一时间难以区分,哪些是大人的焦虑,哪些是大人要帮忙的善意,哪些又是自己原本的恐惧。这些全搅拌在一起,孩子再次感觉自己的CPU在燃烧,没法处理更多情绪,没法分离于是又一次崩溃。这个震荡直到晚上,在妈妈和爸爸对话时,触及到妈妈自己对再也帮不到孩子的恐惧以后才得以厘清。到这里,分离在妈妈的心里发生了。
而对糯米来说,她的分离发生在爸爸同意她可以请假的时候。那时候她和她的恐惧得以分离,于是她在家里可以用画画表达想妈妈。但在现实意义上,这个分离是以待在安全的家里的方式实现的,离她走出家门最终完成和父母分离还有距离。关于开启上学的分离要在下一个故事里才能有机会见到。同时也可以注意到,当分离发生时她的独立性开始显现了,比如她马上开始思考爸爸要给老师请假的说辞是什么。这个思考的方向是朝向独立的,老师是单独的个体,爸爸是另一个单独的个体,她是为爸爸和自己的形象担心的第三个单独的个体。这个过程虽然也是伴随焦虑的,但焦虑的方向已经不是指向难以分离了,而是分离以后她要如何维护自己形象的。这从分离议题发展的角度看是一个进展。
备注:故事中人物、对话均为虚构,旨在模拟生活压力环境,以便身临其境的促进在压力背景下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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