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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自贡街头。一个男人走在路上,迎面撞见了来抓自己的人。

那个人,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两人都认出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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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有人转身,钻进了一扇歪斜的木门。

1901年,湖南醴陵,一户农家出了个读书苗子。

没人想到,这个叫余增生的穷孩子,后来会在法国学化学、在苏联学情报、在黄埔当教官,最后又钻进军统做"教父"——这条路,每一段都跑偏了,却每一段都跑得极快。

1919年10月31日,余乐醒登上法国邮轮"宝勒加号",随第五批赴法勤工俭学的队伍出发。同船的有李富春等湖南青年共42人。船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靠岸马赛。

他进的是索米尔工业高等专科学校,后转巴黎工业大学,主修机械与化学。索米尔是法国著名的马术之城,他课余练骑马、练射击,据同学沈沛霖回忆,他"人极聪明","擅骑射,百发百中",成了中国留学生里出名的神枪手。

但他学的不只是技术。在法国,他接触了马克思主义,加入了旅欧青年团和中共旅欧支部。那时候他的同侪,有周恩来、李富春、李维汉、邓小平。这批人后来各奔前程,有人成了开国元勋,有人成了特务头子,命运的岔路,就从这里开始分。

1925年,余乐醒完成法国学业,被党组织派往苏联,专攻情报与秘密保卫工作,重点研究爆破技术和化学药物。这段训练,是他后来被军统视为奇货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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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回国,他到广州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工作,兼任黄埔军校教官。在这里,他认识了黄埔校医沈景辉,就是后来大特务沈醉的姐姐。两人结婚,这桩姻缘,后来把沈醉也带进了军统。

北伐战争期间,余乐醒被调入叶挺独立团,担任中共党总支书记,公开身份是团的政治指导员。1927年,南昌起义前夕,时任七连连长的林彪因军饷失窃被团长要枪毙,是余乐醒出面打圆场,保住了这条命。

四一二政变后,党组织转入地下,余乐醒与组织失去了联系。找不到组织,就断了去路。他回到上海,开了一所中华汽车专门学校,靠技术谋生。1929年,受冯玉祥之邀去西北,后又在杨虎城麾下当陕西省机器局副局长。这一段,他像个漂流的技术人员,哪里有活儿,往哪里走。

1931年,机器局经营失败,余乐醒辞职返沪。

然后,戴笠出现了。

1932年,蒋介石委派戴笠组建复兴社特务处——军统的前身就此成立。戴笠找上了余乐醒。

余乐醒本来看不上戴笠。他是黄埔教官,戴笠不过是黄埔六期的学生,资历差了一大截。但戴笠给的待遇是真实的,迫于生计,他点了头。这一点头,就是十几年。

加入复兴社后,余乐醒先任上海站站长,后升华东区区长。这段时期,他的工作乏善可陈,令戴笠失望。但戴笠很快发现,这个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做情报,而在于培训人。

于是,余乐醒被派到杭州特务警员训练班(简称"杭训班"),担任副主任,主持训练工作。他在训练班里开的课,有特工理论、秘密携带、化学通讯、毒药、麻醉——把平生所学全拿了出来。更关键的是,他讲课有一套,把枯燥的理论讲得生动,学员们追着他听,威望一度超过了戴笠本人。

这就埋下了祸根。

1938年2月,军统临澧特别训练班成立,戴笠挂名主任,一切实务由余乐醒操持。这个班先后培训了1000多名特务,成为军统骨干力量的核心来源。沈醉等日后叱咤一时的大特务,都出自这套体系。余乐醒,就是这套体系的缔造者。

但功高震主,从来是最危险的事。

戴笠看着军统上下都是余乐醒的学生,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他找了个由头,把余乐醒从训练机构调走,发配去贵州遵义炼油厂当厂长。余乐醒心知肚明,从这时起,他开始考虑自己的后路。

在炼油厂,他因为挪用公款保值——实际是为了应对法币贬值——被副厂长举报。戴笠抓住把柄,派沈醉去查。沈醉查清了真相,拼命给姐夫说话,但戴笠仍旧把余乐醒押回重庆,关进了军统监狱。

监狱里,他的心脏病发作,眼看要死。沈醉再次去求情,戴笠才把人转移到下属医院软禁。此后,余乐醒一直处于软禁状态。

1946年3月,戴笠专机坠毁,消息传来,余乐醒获释。

他在上海的善后救济总署谋了个公路汽车管理处处长的职位,名义上脱离了特务机关。但军统仍把他当自己人,各种高级会议仍让他参加。这层身份,后来为他提供了一道意想不到的保护。

出狱之后,余乐醒变了。

十几年的忠诚,换来一顶牢狱。国民党让他彻底看透了。他开始秘密联系中共地下党,在自己上海的家里掩护了一部地下党电台。每天晚上,洗澡间里传来嘀嗒声。他的岳母后来告诉沈醉,说每晚都听见,吓得不轻。

毛人凤不是吃素的。保密局很快察觉了异常。他找来沈醉,话说得很直:你姐夫怎么还不走台湾?他是不是也在搞"归队"?

毛人凤随即派上海警察局长毛森去抓人。特务们赶到余乐醒住所,人已经走了。原来,余乐醒有旧学生在警察局工作,提前通了消息。他从家里一道藤萝覆盖的暗门出去,消失在上海街头。

逃出上海,余乐醒往四川走。他在湖南没有落脚点,四川有旧学生,有秘密交通站,勉强可以周旋。毛人凤判断出了这条路,秘密召来毛森,布置了一个两路合围的抓捕计划:成都方向由当地眼线覆盖,自贡方向,交给军统少将周迅予。

周迅予是余乐醒在临澧特训班时的得意学生,黄埔四期出身,历任军统上海区队长、忠义救国军处长、成都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少将处长,对川南地形了如指掌,本就是富顺县人,自贡是他的老家。用他去自贡,是毛森的精确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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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周迅予带人赶赴自贡。那天下雨,道路泥泞,一行人抵达自贡沙湾已是晚上九点多。当地警察局长告知,余乐醒就在自流井复兴路一户盐商家里。于是,直奔复兴路。

善后桥出了车祸,桥头被堵死。警察折腾了好一阵,才把车队放过桥。

就是这几分钟。

过桥之后,周迅予一行敲开了盐商的院门。盐商说,余长官十分钟前刚走,说是先去荣县,再去乐山。周迅予立刻驱车追往荣县。追到成家场,他突然叫停。他想明白了——余乐醒没有车,不可能步行去乐山,这是迷惑方向的假话。他掉头回自贡。

但人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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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桥被堵的那几分钟里,余乐醒正沿着复兴路向桥边走去。他远远看见周迅予和警察出现在街头,一眼认出对方——那是他带过的学生,认出他的脸,就知道来意。他没有跑,跑了就暴露了。他就近走进路边一家偏僻旅社,要了一间房,在里面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在街口花钱买了一身旧衣服,换上,化装成苦力船工,搭上一支运盐船队,当天下午顺流离开自贡。周迅予在车站布控,在各旅社搜查,连着几天,什么都没找到。

这场师生追逃,就这样结束了。

自贡脱身之后,余乐醒辗转投奔解放区。1949年,历史翻篇。

新中国成立后,余乐醒凭借早年在法国和苏联习得的机械与化工专业,进入一家国营机械厂,担任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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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其实是他1919年赴法时的初心——做一个高级工程师,走技术流。绕了三十年的弯路,绕回了起点。

1957年,余乐醒去世。他的名字,没有进入任何风光的史册,但他活下来了,以一个普通技术工人的身份,走完了最后几年。

周迅予的结局截然不同。自贡抓捕失败之后,他错失了"改命"的最后机会。1949年,成都易帜前夕,他参与制造了"十二桥惨案",大批革命志士惨遭杀害。解放后,他被抓捕,公审,处决。

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人,走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终点。

余乐醒的侄女、沈醉的女儿沈美娟后来写下了姑父的故事。她记得奶奶的话:"你姐夫走的不是你这条路,你要保护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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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人的命运,像三条从同一个源头出发的河,流向了三个方向。

回头看余乐醒的一生,有一种奇特的结构感。他是中共早期党员,在革命队伍里历练;他是军统的"训练教父",把特工技术传授给了数以千计的人;他又掩护地下党电台,最后投奔解放区。哪一个身份都是真实的,哪一个身份又都只是其中一段。

1948年自贡街头那几秒钟的选择,不过是这一生所有选择的一个缩影。他转身,钻进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