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海霞
那时明朝。皇帝朱厚照。
朱厚照其人,算不上荒淫无道,但是也是奇葩一朵。好风流喜自由,文的喜欢拈诗作对,武的喜欢舞枪弄棒,恭维声一片,自然是天下第一。
若只是朱厚照折腾,民间尚可。毕竟靠的还是文武百官。那个时代有旷世达人王守仁、杨廷和之流。只可惜,清不抵浊。朱厚照对待忠臣虽未滥杀,但却被一些亲信宦官迷惑。
大太监刘瑾就是朱厚照最宠信的宦官。刘瑾从朱厚照小时候开始陪着他玩,朱厚照对这个玩伴儿,内心里是当了兄弟。刘瑾之流,虽已沦为不全之人,但仍未放弃狼子野心。
朱厚照虽懵懂不知,但民间与江湖却早已流传。刺杀刘瑾的行动此起彼伏,但是却每每悄无声息失败。刺杀的人,刺杀的组织,刺杀组织的家人和亲人,全部一夜之间没了影踪。
这结果,刘瑾知道,天下人也知道。刘瑾的府苑,周围防范更加严密,挖出了一丈来深的深沟,在正门地方搭起了铁索吊桥。刘瑾每日回府苑,几辆车同时入府,没有人知道刘瑾究竟在哪辆车上。刘瑾,皱纹如刀,白发如雪,双眼含血,身形愈见瘦削。
这日,刘瑾回府,乘坐的就是第一辆马车。所谓兵不厌诈。下了马车,直接进入府中游廊。刘瑾轻轻地吸一口气。他深知,他回来的路上,或许还埋伏着那些所谓正义的江湖人士。只是,今天,他又胜了。
暗自侥幸中,眼神从游廊的窗户瞥向花园。不当紧,他瞥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这府里怎么有陌生人?这女子和他的侄女在花园里站着。青春年少。
他的眼神早已惊动了身旁的管家。管家回禀:那女子是清流姑娘新买的丫头。
“查过底细了吗?”他声音很小。
“禀老爷,全部查过,查到这女子的太爷爷。都是老实的庄稼人。”管家大气也不敢出。
“知道了。” 花园里,清流看到了她的伯父。
他朝她们走过来,清流连忙眼神示意身旁的丫头。两人整理衣衫,向着刘瑾走过去。
花园里走着的两人,二八年华,花团锦簇,看起来饶是心情出奇的好。无论是何等样心理阴暗之人,见了美丽的景物也总要放松几许。
“伯父。”清流殷殷下拜。双眸明媚温和,裙衫错落有致,脸上是刘家的轮廓。
刘瑾的目光落在清流身边的丫头身上。一个黄毛丫头,牙齿不整齐,五官平淡,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最后盯着自己的脚尖。
“伯父,这是我今天新买的丫头,我给她取名黄芪如何?”清流笑问刘瑾。
“黄芪,倒也贴切。一味中药,可以顺气。今日你的曲子练的如何?可有长进?”刘瑾在侄女面前,虽放松却也一副家长仪态。
“晚饭后,为伯父演奏。请伯父指教。”清流说。
旁边的丫头黄芪,深深地感受到刘瑾的目光的雕刻和灼热。她不敢抬头看,这个没有胡子的男人,仿佛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刘瑾终于走开了。
他的贴身侍卫又派人去查了丫头黄芪的出身和来历。
原也是家乡人的举荐,清流一见便也中意。这黄毛丫头,如绿叶般,反衬得清流仪态万方,沉鱼落雁。 一个时辰,一切安生,刘瑾才进了餐。 晚饭后,刘瑾听清流弹筝。
刘瑾抚育清流3年,用尽天下之所能。最好的珍珠打粉,每餐必食,洗脸必匀;各种名贵中药,名医研制,每周饮用二次;礼乐名师、诗词大儒,核实身份请入府中教习清流。刘瑾没说,清流知道,这是为进宫所做的准备。甚至连清流的出身都已经拟好了,杭州知府蒋瑶的女儿。
期间管束教习的严厉,清流渐渐都习以为常。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好在还是不错的命运。
清流在预期内完成了所有的学业。如今的她,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且都技艺精湛;身材美貌比宫里朱厚照身边的妃子们不知要高上几成。清流秉性温柔,还学会了吴侬软语,闻之酥醉。无论远观还是细看,刘瑾都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不怕清流不听话,她的爹妈,刘瑾的弟弟,全仗着刘瑾得势,横行乡里呢。
恍惚回忆之中,清流款款而至。身旁的小丫头黄芪尽显突兀。刘瑾死盯着小丫头看,小丫头猛一抬头时,刘瑾恰恰看到了她的眼睛。
如此熟悉!如此熟悉!凌厉深邃!深邃凌厉!
刘瑾的脑海里迅速翻查着自己曾经消灭掉的那些人,也或许那些人太多,也或许今天实在是累了,刘瑾想到头痛也没想出来。
“清儿,让你的丫头站到我身边来。”刘瑾无法面对黄芪,他让她站到他身边,其实是他侍卫的身边。
冰菊物语悠扬的琴声缓缓地从清流的手指流出,仿若天籁。窗外的夜色也渐渐深了。已是春末,春风暖暖,正是一年内最惬意的时光。
琴声并花香在灯火辉煌的大厅内洋溢,幻化成温暖和美好。低头的清流像是一副画,长发被风吹散,在风中飞扬。她身后,是敞开的厅门,是红色花灯装饰着的浓墨重彩的夜。
刘瑾在温暖过后觉得难过。他的一生,只为一人活。朱厚照,给他荣华富贵,给他高官厚禄,但也给过他侮辱谩骂,拳打脚踢。他几次差点被文官弹劾,成为阶下囚刀下俎,几次被朱厚照闲置一旁,不闻不问。众人皆知他今天的热闹扬威,可是谁又知他独处时的孤单恐惧?他不是不想收手,只是已经无法收手。收手是一死,不收手还是一死。只顾得眼下。 一曲毕。刘瑾双眼迷蒙。
迷蒙间发现本站的远远的小丫头黄芪却离他似乎近了些。他警惕地看她,她依然低头看脚。
清流进宫后,这丫头也留不得。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侍卫已懂。
清流一曲毕,整理衣衫,束好头发。刘瑾准备明日便送清流入宫。时机已然成熟。
他做拈须状,手空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并无胡须。
“清流,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明日你便入宫。”刘瑾家常穿着红袍,脸上的表情便显得模糊。
“谢过伯父。清流上前拜谢伯父。”清流眼含珠泪,一躬到地,鹅黄色的衣衫如羽毛一片。
她拜了一拜,然后款款向前,在离刘瑾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刘瑾看到了清流脸上的泪,如同小溪一般,潺潺不息。他看向她的眼睛,却发现她温柔的双眼竟也是凌厉深邃!
他刚一思考,觉得脖颈下有丝线一缕,却也强韧。清流就在他近前。 清流不是清流!可是也还是清流!
黄毛丫头黄芪依旧站定不动。只有清流。清流的眼泪如同潺潺小溪。
“刘瑾,今日是你的死期。”凭皮肤的感觉,刘瑾知道勒住自己脖颈的是鱼线,一种极韧极锋利的线。血一缕缕留下。
“你不是清流,你是谁?”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刘瑾还充满好奇。他的侍卫全部举刀待发,只等刘瑾的示意。
“我已在你府2年有余。”清流还是很美。是照着朱厚照喜欢的美人培养的美。
“我侄女清流呢?”
“你侄女清流入府半年后,我深夜潜入。我和她本有些相似,一开始尽力朝着清流的模样装扮,后来就是你脱胎换骨的打造了。今天你看到的我,就是真实的我。”
“刘瑾,今日杀你,我并不开心。因为你只能死一次,可是你杀的人,却是千千万万!”
鱼线深深地搁入刘瑾的脖颈。血在空中飞舞,清流随之也用鱼线割向自己的脖颈,千娇百媚便毫无声息。化为一缕魂魄,依然是娇艳的鹅黄色。
终是抢救及时, 刘瑾没有以死让天下人大快之。他更变态,更变本加厉。
可是他终究不知道答案。不知道他的侄女去了哪里,不知道他的精细又败给了谁。
一切都是杀刘瑾的套路。2年半前的替换,就是为了这一晚。2天前小黄芪的到来,也只不过是为了分散刘瑾的注意力罢了。
女子们终成不了真正的杀手,可是她们依然有匡扶正义的决心。
鹅黄色的羽衣,是朱厚照时代最美丽最珍贵的记忆。
作者简介:
曹海霞,笔名微尘,河南巩义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郑州市小说学会副秘书长。作品见于《中国妇女报》《郑州日报》《中华文学选刊》《牡丹》等报刊。出版散文小说集《流莹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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