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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蝶风筝一动不动,它被显眼地挂在墙上,曾是这个矿工家庭最明丽的标识。

配图 | 电视剧《漫长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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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我在铜川上高中,梁金涛在西安的一所中专学医药销售。周末,我在学校补课,没有回家,回铜川拿生活费的梁金涛到学校来找我。高中宿舍不允许外人留宿,我们俩决定去看通宵录像,一晚上只需要5块钱。

我们去火车站旁,七绕八绕地钻进了窄巷子里,穿过厚厚的人造革门帘、锈迹斑斑的栅栏门,见到了两腮无肉且秃头的录像厅老板。不大的屋子里,充斥着热烘烘且油腻的味道,沾染在每个人的衣服和皮肤上。

一开始,录像厅播的是美国电影《勇闯夺命岛》,那是个科学家和特工联手,救出被哗变军人劫持的游客、拆除毒气弹的故事。到了午夜,录像厅老板从门帘里探头说:“现在开始给你们放片子,三碟连放,都小点声,只看,别说话。”屏幕上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影像,男人和女人长时间交媾。我和梁金涛面面相觑,滚烫的感觉从腮帮子一直扯到耳朵上,我们坐立不安,想离开录像厅。

老板已在外面小屋的窄床上蒙头躺下,只露出没有头发的秃顶;栅栏门已拉紧,木门上掏出两个窟窿眼、锁上了拇指粗的铁链。少年的我们,不敢去唤醒看起来凶巴巴的老板,更不敢摇晃冰冷的铁栅栏和拴着沉重铁链的大木门。

录像厅外有火车通过,咯噔,咯噔,整个录像厅在晃动。电视里,也在不停歇地晃动。

我和梁金涛惊慌、恐惧,无法理解成人世界竟然存在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局面,或者说,可怕的交往方式。

苦熬到清晨六点,“三碟连放”结束,秃头老板打着哈欠醒来,“哗啦”一声解开锁门的铁链,我和梁金涛像两只野兔,从录像厅窜出,落荒而逃。

天还没有亮透,呼吸着冰冷的、令人清醒的空气,我们在巷子外矮墙上的孔洞看见一列火车亮起大灯,薄薄的迷雾在灯光里转动。

“呜——”,火车启动了,哼哧,哼哧,车轮滚动起来,不断加速,要奔往不知是何处的远方。车头后拖曳的黑色的车厢里装满了煤炭,浑实且厚重。

“啪”,一块很大的块煤从车厢滑落,跌在道旁路基上,四散粉碎。

一夜惊魂,看到煤,我和梁金涛才松了一口气,重回了客观而踏实的世界。

在我和梁金涛,乃至我们共同的朋友胡小勇的眼里,世界是由人和煤构成的,而不是由别的什么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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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梁金涛成为好朋友,是在1989年。

我们镇离铜川城区有50华里,叫红土镇,人们说因为镇上的土是红的,所以叫这样的名字。经我观察,也只有临街的土山根部有裸露的红泥,百分之九十的地方依然是黄土。黄土构成了山丘、台塬、沟壑和川道。在厚重的黄土之下,穿过地表,开出矿井,人们源源不断地开采出乌黑乌黑的煤炭。红土镇的地盘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好几处煤矿,有国营的,有集体的,还有私人的。

火车从我们镇上的选煤楼载了煤炭转运到铜川火车站,再从铜川火车站运往全国各地。卡车也从煤场拉煤,它们像黑毛驴一样,排着队,喘着气,拉了煤炭行进在小镇通往城市的川道上。选煤楼和煤场连接在一起,四周有布满粉尘的职工楼和简易房。它们都属于本地最大的国营煤矿:金华山煤矿。煤矿的生产主体在那座裸露红泥的山背后,离我们镇中心约有15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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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煤楼局部丨图源作者

我母亲在选煤楼东侧的村小学教书。那一年,我读一年级下半学期,刚从外婆家村庄转学到母亲任教的学校。母亲拽着我交给班主任时,耳语了几句。班主任将我安排在第一排靠墙的座位上,我的同桌就是梁金涛,他是班级里学习最好的小学生,机灵而活跃,身穿绿色小军装,头戴儿童大盖帽,眼睛眨巴眨巴的。

梁家有五口人,三个孩子里,梁金涛是老大,老二叫梁金伟,在上学前班,老三叫梁金超,没上学,在家里追着兔子玩儿。他们住在选煤楼后一处背靠土崖的小院落,两间房,一孔土窑。小院落是梁金涛爸爸花钱买下来的。房子住人,土窑里养了兔。兔子繁殖很快,一家人经常吃兔肉。

梁金涛的爸爸来自咸阳某县,先是在矿上下井,在井下炸伤一只眼睛后,安置到选运区窠木场工作。选运区也属于金华山煤矿,是煤矿为数不多在镇街道附近的作业区。没过几年,不知是井下不用木矿柱了,还是别处新建了矿柱堆场,这处窠木场空置了。梁金涛他爸爸又被派到沉淀池上班。井下含有煤渣的废水运输到沉淀池,经沉淀、杀菌,梁金涛的爸爸一天两次放水到选运区社区,供应日常用水。

梁金涛的妈妈身高约150cm,和梁金涛的爸爸是同乡,结婚后随夫来到我们红土镇,她不在矿上工作,平日里靠在石矸山里拾煤为业。

煤炭从地下运输到选运区的选煤楼,而那些与煤炭伴生的矿石,经过筛选,由矿车从黑暗幽深的矿井运往地面,它们就好比是煤炭中的“垃圾”。在红土镇北面的台塬上,安放有巨大的电机。选运区的工人拉响像学校里上下课一样的电铃,发出信号,电机转动起来,小孩儿胳臂粗细的钢丝缆绳往塬上拖曳拉满矿石的矿车。矿石被倾倒下来,堆得像山一样。这种废弃矿石堆成的“垃圾山”叫作:石矸山。

石矸山里,常常有未分拣出的质量不高的煤炭。梁金涛的妈妈常年围着黑乎乎的方巾,手持铁丝折成的短柄钩子,在石矸里刨出“漏网”的煤块,捡拾在篮子里。一个上午,运气好了,能拾两篮煤,运气不好,拾一篮半。15篮煤块可以装一架子车,三架子车可以装满一手扶拖拉机。

红土镇周遭的农人,冬季取暖,要块煤生炉子。买煤场的煤,价格太高,都是大批量供应给有规模的采购方,不提供诸如“一架子车”“一拖拉机”这种购买方式。农人们只有到石矸山采买诸如梁金涛的妈妈等矿工家属拾来的煤。一架子车煤是5块钱,一手扶拖拉机是15块钱。因而,梁金涛的母亲每个月拾煤,差不多可以获得30元收入。

我的同学里,在石矸山附近村庄住的,也有在课后拾煤的。有个同学,小名叫作蛋蛋娃,上学晚,比我大三岁,每天下午放学,他也去拾煤,一个月也能拾一架子车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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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前上学的学校,全校不过二十几个学生,老师的管理难度小,对学生的约束也不多。在新学校,一个班足足三十个学生,个个都贪玩,为了建立学习的秩序,规矩也多了起来。

我跟着梁金涛学习新学校新班级的各种规范。课堂上,当我们乱糟糟交头接耳时,老师会敲着教鞭说“一二三”——我跟着梁金涛学说“要坐端”;“四五六”——“手背后”,“七八九”——“闭上口”。下课后做“攻城”或“打沙包”游戏,梁金涛带着我加入最有优势的阵营。就连放学后,如何排队、怎样走步,也得梁金涛一点儿一点儿引导我,由此,我们逐渐熟悉起来。

我依赖自己的朋友,每天放学后,我小心翼翼攀爬在学校的围墙上,探出头,向西召唤着:

“梁金涛——”

“梁金伟——”

或者“超超——”

梁金涛家的小院子到学校围墙的直线距离不过十多米,有时候,他们弟兄三人抱着搪瓷碗,蹲在门口吃炒米饭,一边吃,一边与我攀谈,说着“家庭作业做完没有”“你要不要来我家看兔子?”之类的话;还有时候,梁金涛的妈妈做好饭、头戴矿灯,出门去拾煤,我趴在围墙上看梁金涛带着他的弟弟们在家里洗锅、扫院子,折了洋槐树枝喂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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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镇当地居民以农民为主,村与村之间通婚,在台塬或川道里种地,各家有各家的土地、宅基地,靠种地、打零工为生。

煤矿系统则和当地居民的生活生态全然不同。金华山煤矿的工人来自全国各地,以河南籍居多,大多数人内部通婚、小部分人与当地居民达成婚姻,十五里路外的煤矿主体部分有自己的医院、食堂、保卫处、单身楼、职工活动中心、学校、家属区……物理空间上,金华山煤矿在红土镇的范围内,但在煤矿运行和职工、家属生活上,矿区的生活有自己的运行轨迹。

梁金涛三兄弟,按道理来说,应该去矿务局系统的矿工子弟学校读书。可是明显距离太远,而我母亲供职的乡村小学则近在咫尺,因而,他们都在大人的想方设法下成了借读生。与他们情形相同的,还有胡小勇。他比我们高一级,他爸也是咸阳某县人,也在金华山煤矿上班,不过他妈是我们红土镇当地人,他家住在梁金涛家右侧,也是一处小院落,三间低矮的砖房,门前有一个小菜园。我和胡小勇初时并不熟悉,但我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弹子,抽陀螺,在菜园里摘豆角。胡小勇的爸爸在井下工作,每天都穿着沾满煤粉的工作服、及膝的长靴,腰里挎着矿灯,头戴安全帽,出门下井。

梁金涛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学的,但梁家老二梁金伟和老三梁金超后来入学,我听梁金涛说,都是他爸爸在火车站旁的一家羊肉泡馆,和学校年轻的校长坐在一起,吃了凉菜,喝了西凤酒……胡小勇上学呢,应该是他妈与当地人通融后的结果。

1992年开学时,胡小勇留了一级,跟我和梁金涛一起上了三年级。

胡小勇会做风筝,他抽了扫帚里的细竹枝,折成三角形状,用旧报纸糊在竹枝上,他还偷了他爸工具箱里结实的细绳子,绑缚在三角状的风筝上。课间,我们帮胡小勇举起风筝,他沿着操场跑圈,对着身后的风筝召唤着,“起来啊!”

三角状的风筝果然就腾空而起,飞个五米八米高,站在风筝下面望去,似乎比不远处几十米高的选煤楼还要高。“让我也放一放,让我也放一放”,我和梁金涛追逐着旧相识、新同学胡小勇,希望能学会放风筝。

我们在学校里上学,背诵课文,完成课后作业,也听着从师范刚毕业的新老师给我们讲《格林童话》上的故事。但我们的生活,依然是在煤炭的世界。

无论上课还是下课,不远处的选煤楼持续轰鸣,块煤、面煤堆满了煤场,有时候煤多的程度甚至要涌出高高的围墙。煤场下面有动力巨大的皮带轮,皮带轮转动起来,可以将煤炭装运到火车车厢。来自煤场的、骇人听闻的传闻也会传到小学生耳中,说是有夜间在煤场巡逻的工人,不小心踩空,滑进了皮带轮,而在选煤楼的操作间里操作皮带轮的工人没有发觉异常,皮带轰隆隆转动,工人不幸罹难,葬身在煤的海洋,令人惊骇,心头沉重。

音乐课上,“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年轻的音乐老师演奏风琴,我们唱歌。放置脚踏风琴的教室,也堆放着教师冬季采暖的煤。课后,我们会帮老师端几簸箕煤到她的宿舍去。

理所应当地,在我们红土镇,无论是矿工子弟,或者当地居民后代,其实都是生活在煤的世界和煤的故事里的人。我们都能评估煤的价值,一眼看出一块煤耐烧不耐烧。我们也都能摸准煤炭的纹理,使用铁锤砸煤时,会如庖丁解牛般,将一大块煤锤成适合炉膛大小的煤块。我们抽陀螺,是去拉煤火车车厢连接处,抠出一种皮垫圈,套在陀螺上,那样抽起陀螺来,又快又稳。就连假期的游戏,我们也是在石矸山上拾铜丝,捡炮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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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冬天,我13岁时,第一次到访了金华山煤矿。

我和梁金涛提了提篮,走15里路,去金华山煤矿家属区贩糖葫芦。脚下,采矿机器轰鸣。矿车周而复始运载煤炭。家属区有家属楼,也有临时搭建的简易房。有人养着鸡,有人经营小卖部,还有人沿街叫卖豆腐,收购废品。它是小社会,熙熙攘攘,工业的重金属感和生活的琐碎感交织,充满生气。

说着河南话的矿工家属,在铁锅里熬着糖稀,他们在竹签上串了山楂,在糖稀里转动。冷凝过后,红红的山楂披上透明的糖衣,家属们便做成了糖葫芦,3毛钱一串。我用15元贩来50根糖葫芦,码在提篮里。

矿区里黑乎乎的,家属区也黑乎乎的,矿下却是热闹的,一些源自地下的热气从管道缝隙、窨井盖喷发出来,大地的味道、汗液的味道、糖葫芦或者矿区其他什么生活产生的味道糅合在一起,弥散整个山坡。

糖葫芦饱满,我鼻腔颤抖。一切都有说不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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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也是个煤矿工人。不同的是,他在三百多里外黄河边的桑树坪煤矿上班,是职工澡堂的职工。我们家用的黑皮水管、铁锨、铁丝、钳子、扳手、手套都是逢年过节父亲探亲的时候,坐火车,倒汽车,从他的煤矿背回来的。甚至我们家睡觉用的铁架子床,也是父亲在煤矿上焊好,一趟一趟背回来的。他当然还背回来过澡堂里的浴巾、澡巾、毛巾、肥皂、洗衣粉、刷池子用的去污粉以及海鸥牌洗头膏。

父亲所在的煤矿,煤储量大,技术先进,金华山煤矿选运区的一位小领导曾去父亲所在的煤矿学习过,在我父亲的澡堂洗过澡,父亲给他搓了背,还带他去饭馆吃了山西刀削面。

1996年夏天,父亲回家探亲,家里没有煤烧了,东侧的煤场里煤炭涌出围墙,父亲挑了担子,去围墙下担煤。担了两担,被人发现,举报到选运区,选运区那名小领导带人来,没收了我父亲的篮子。

父亲说:“你不记得我了,我请你吃刀削面来着!”

小领导道:“吃刀削面是吃刀削面,你这样担煤,人人都跟你学咋办?!”

“你这人不够意思!”父亲忿怒道。

小领导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天擦黑,“突突突”,外面传来拖拉机的声响,父亲出门去看,有人拉来一拖拉机煤倒在我家门口,煤堆旁还放着被“没收”了的那对篮子。

“是你那样做不够意思,还能少了你的煤烧?”跟着拖拉机来的小领导笑盈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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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各个地方的煤矿效益都不好了,煤价低迷,制度在改革,我父亲一年在自己的矿上待不了半年,到年底干脆按政策买断了工龄。梁金涛的爸爸歇在家中,每个月领一百多元生活费。

那时,梁金涛和胡小勇都已经搬了家。煤场扩建占据了梁家原来住的院子,兔子养不成,兔肉也不能作为重要的肉食来源了,他们搬家到街道西边的一处选运区家属聚集处,屋前有两处台阶,也是搭建房,和我们当地的民居有很大的不同。一家人要吃要喝,孩子要上学,梁金涛他妈妈更加不分昼夜在石矸山拾煤,将石矸煤堆成堆,堆成山……

胡小勇家在火车站旁盖了三间平房,又搭了两间厦房:一间开办小卖店,卖烟酒和小食品;另一间,他爸爸购置了电刨子,开始做起了木工家具。

矿工父亲们满心失意;梁金涛、胡小勇、我都升入初中,同在一个班;我们个子长高,学会了骑自行车,也在周末和假期共同打酸枣勤工俭学。我们不知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似乎又一直就没变过,就是吃饭、睡觉、上学。

我们进入了青春期。家人早上给的五毛钱、一块钱早点费,本意是让上学的我们去吃一碗豆腐脑,或者喝一碗胡辣汤。然而,我们三人将钱凑起来,买一包金丝猴牌香烟,课间和放学后,躲在一起抽烟。

我们也叛逆。学校收试卷费、材料费的时候,我们会哄骗家人多要几块钱,去录像厅看武打片,看周润发的黑道生活,郑伊健、陈小春的古惑仔生涯,或者搞一瓶啤酒,三个人轮番吹完。

我们自己之间会有小小的不愉快。有一次梁金涛来我家找我玩,对着我从水库里捞回的几只河蚌评头论足,“太小了,还没巴掌大”“养两天就死了”。我不高兴了,捣了他两拳。他也毫不示弱,卡住我脖子,用膝盖顶我的肚子。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打累了之后,过两天,又粘在一起,琢磨新的玩意儿。

那时,矿上的工人们工资发不出,家属们也没有地种。麦子、玉米、豆子收割的时候、瓜果成熟的季节,总有矿上的人偷偷到当地人的庄稼地里小偷小摸,免不了发生争吵。于是,农人认为矿上的人不学无术,是贼坯子;矿上人觉得农人老土、愚昧、吝啬。

大人之间的不愉快,录像上的快意人生,不知不觉让矿工少年和当地学生之间产生对立,动辄就要打群架。

作为金华山煤矿矿工子弟,又在当地中学念书,梁金涛、胡小勇无疑有着双重的身份,他们在遇到矿工子弟时属于矿工子弟,遇到本地学生的时候,便是本地学生,总能避开卷入某次斗殴。而我,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却因自己的父亲是矿工,也成了一个特殊人,与梁金涛、胡小勇一起组成我们自己的小团队,不打算欺负别人,却也不希望别人欺负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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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秋天,我们读初二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在萌发,胡小勇给他的女同桌买了一个萝卜丝夹馍。晚上下了晚自习,胡小勇被人叫出校门,几个来自初三的本地学生围殴了他,对方说着像是录像和本地方言结合的话,“没看那是谁的马子,你也敢胡骚情?”

对方人多,胡小勇无力招架,被打得眼圈乌黑,鼻子也淌了血。

我从家里找来一根生铁制成的九节鞭,梁金涛也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根一尺多长的铁戒尺,我们到胡小勇家找他,商议着要为他报仇。我们在他的房间里抽烟,谋划着报仇的流程,先找到对方带头的,然后把他堵在什么位置,将对方打到什么程度……少年气盛的我们“丁零当啷”比画着手里的铁器,烟气飘出窗户,说出的“打流血”“打到跪下”等话语也随着烟气飘出窗外。

胡小勇他爸冷不丁推门进来,呵斥:“你们几个要干啥?”

我们不语,赶紧扔掉手里的烟卷,踩灭。

“你们是准备当流氓呢?”

胡小勇他爸踢了儿子一脚,没收了我和梁金涛带来的铁器,“不准惹事!”

胡小勇脸憋得通红,指着自己的黑眼圈反抗:“那我这算咋回事?我冤不冤?”

“世上的冤枉事多了,件件冤枉都要问个算咋回事,那人还活不活?有喊冤枉那劲,你哪怕好好做几道算术题去,把书念好,不要像我一样下煤窑。”

我们被胡小勇他爸的劝告点醒,“咽”下了青春期的那种无惧无畏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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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并没有做好数学题。初中毕业后,胡小勇收到去了广东的外班同学的来信,说自己在东莞虎门的工厂里打工,虎门是很富裕的地方,工厂周边的农民都住着三层的楼房,而年轻人都抽着十块钱的香烟,他一个月现在吃了喝了手头还能落下两千元,现在厂里还在招人,领班看他人踏实,托他介绍更多朋友来上班;还说在初中上学的时候,虽然自己跟胡小勇来往不多,但心里一直拿他当好兄弟,得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如果愿意的话,就尽快到东莞市虎门镇某某村找他;然后列举着坐什么火车,倒什么汽车,在哪里下,下了车给他打传呼,传呼号是多少云云。

“吃了喝了能落两千元”这样的字眼,令胡小勇兴奋,他不想上学了,找父母要了路费,拖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箱子南下广东。

我背了铺盖,坐车到铜川继续读高中。我是班里唯一一个抽烟的人,下了课,同学们趴在三楼的栏杆上说笑时,我总会迅速下楼,鬼鬼祟祟地打量四周,绕到楼背后,偷偷抽一支香烟。

我很鄙视自己的行为,但我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来自煤炭的基因、是我的“小团体”带给我的孽缘。

梁金涛弟兄们多,父母的想法是,早学一项技能,早早上班,分担家庭负担。常跟梁金涛的妈妈一起做伴拾煤的一个妇女,她儿子叫强强,在西安草滩某医学中专上学,说那个学校管得严,一年学费三千元,三年出来包分配。梁金涛的父母被说动,带着梁金涛去西安参观那所中专,也拍板将他留在那里上学。

“强哥在我们学校,是学生会的,猛得很,会打小红拳,算是他们那一级扛把子。”十月一放假回家,梁金涛与我分享他在中专里的经历。

火车依旧在选煤楼下拉煤,我们在铁轨旁行走,坐在废弃窠木场的台阶上抽烟。那个时候,我和梁金涛不知道高中和中专到底有什么区别,我们的认知仅仅是:我在铜川上学,他在西安上学。西安比铜川要大、要繁华得多,梁金涛说出来的东西也让我充满好奇。

“小红拳是啥拳,有没有大红拳?”我问梁金涛。

“有大红拳!大红拳刚硬,耍炮锤,得劲大才行,小红拳是讲究技巧,人要灵活,凭技术制胜呢!”

“那强哥一个人能打几个?”

“强哥说,学拳不是为了打几个,是为了强身健体,要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呢?你在铜川怎么样?”

“上课,做作业,还是跟原来一样。”

窠木场里黑乎乎的,台阶也黑乎乎的,我们说着现实却朦胧的话,咂摸着自己和兄弟、朋友的处境。日子过得很艰难,梁金涛的爸爸患了一次脑颅出血,人救过来了,但自此听医嘱,按时吃药,戒掉了多年来爱喝的杯中物。

胡小勇在东莞待了三个月,其间让他爸从邮局给他汇过去6000元,说是那边有一个好项目要投资。三个月以后,胡小勇拉着红色塑料箱回来了,他向我证实:东莞市虎门镇的人确实住着三层的楼房,年轻人抽的是红塔山,确实是十块钱一盒。

他说的是普通话,说是在那边说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教训却是巨大的:先前去广东的同学是搞传销的,胡小勇从家里要的6000元,也打了水漂。家里人劝说他回家,要送他去渭南某学院学做饭;电视上,陕西台天天播放某学院的广告,学做面点、做菜,好像那里是一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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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年里,我按部就班地写作业,做卷子,考上了大学。梁金涛中专毕业以后,在所谓“包分配”的允诺下,到某制药厂当了医药代表,去各个医院推销药品。胡小勇在某学院学了三个月厨师,在我们红土镇街道开了个小饭馆。过年的时候,我们会聚在一起,由胡小勇调制凉菜,喝酒。只是,无论是梁金涛推销药品,还是胡小勇开饭馆,都没有持续多久。

2002年冬天,我接到了梁金涛的电话,说他和胡小勇在西安西郊某地打工,让我空了去找他们。周末,我换乘好几辆公共汽车,在西安西郊一家蒸馍店里找到了他俩。小店里蒸汽氤氲,巨大的笼屉摞了十多层,我的这两位小伙伴光着膀子、围着围裙,在案板上滚动着如蟒蛇一样粗细的面团,揉搓出圆溜溜的馒头。我惊了:“好家伙,你俩咋弄这事呢?!金涛不是在卖药,小勇不是在家开饭馆吗?”

胡小勇头也不抬:“有怂办法哩,下苦的命么!?”他已经在西安打工做蒸馍有一年多了。

梁金涛手持面团,发出“哈哈”笑声:“咱没有社会关系,药卖不出去,走投无路了,来投奔咱勇哥么!”

他们一直忙到晚上9点多,蒸馍店才歇业了。胡小勇上了阁楼,在铺盖下摸索,抽出两百元来,“走,吃烤肉!”我们在西安的马路边,撸着烤肉,喝着啤酒,说些过去谁在礼拜天骑着自行车去接女同学、现在煤价一吨多少钱、谁在选运区帮忙开洒水车一个月能挣两千元之类的话。说到开心处,笑一笑。说到不开心处,就说:“唉,慢慢就好了!”

2003年,胡小勇他爸喊他回家,为他找了对象,订了婚,还借贷数十万元,给他买了一辆二手装载机。有人在石矸山上筛煤,需要租用别人的装载车,装载一天,可以挣好几百元。这事情也没干长久,胡小勇抱怨过:“我的二手的装载机不行,功率不够,既费油,零件还经常坏。人家的新式装载机,马力大,毛病少,可咱又买不起……”勉勉强强干了一年,胡小勇他爸卖掉了装载机,既出了力,还赔了钱。“这娃是干啥啥不行,只能先给结婚了。”那年,胡小勇他爸咬紧牙关,给儿子结了婚。

后来煤价开始上涨,矿上的活又有了奔头,可梁金涛的父亲、胡小勇的父亲都已经办理了内退。梁金涛的妈妈依旧拾煤,但能卖出很好的价格了。选运区重建了家属楼,以较低的价格出售,梁金涛的妈妈给梁金涛买了一套,也为梁金涛寻到当地的妻子,举办了婚礼。

2005年,胡小勇他爸在陕北某煤矿谋到一份差事,带着胡小勇共同前往。可惜好景不长,一天中午,我接到了胡小勇的电话,他哽咽着说他爸在事故中不幸去世了——曳着矿车的钢丝缆绳崩掉,打中了他爸……

我听人说,胡小勇这个人心太硬,他爸去世,他在现场一滴眼泪没流。我知道,这都是莫名其妙的话,要当众大哭才叫悲伤,不当众大哭就不叫悲伤? 我太了解胡小勇了,也很知道他与他爸的感情,听到那个消息,我尚且感觉到窒息,何况他痛失至亲呢?

父亲意外去世后,胡小勇变得极其沉默,先是在我们街道开了一家蒸馍店,卖馍、卖包子。后来,还是在他爸的矿工朋友们的支持和推荐下,按照政策,进入金华山煤矿工作,也和爱人养有两个女儿。爱人继续在街道卖包子,他在煤矿上下井。2015年左右,因政策性保护,金华山煤矿进入关停程序,所有职工面临分流,胡小勇被分流到铜川北部另一座产能充裕的煤矿。没过多久,他在新的煤矿购置了家属楼,带着妻女搬到了新的家属区。

梁金涛成家后,在铜川市和妻子经营了一家小超市,他们卖掉了红土镇的家属楼、付首付在老城区买了房子,育有两个女儿。2011年,煤价继续上涨,为了家庭收入的多元化,妻子在家经营超市,梁金涛去了长武县的煤矿下井,家庭每个月能多挣7000元收入。

梁金涛的二弟梁金伟大学毕业后,远走外市,干了人力资源工作,以后数年,他工作中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向煤矿输送劳务人员。梁金涛的三弟梁金超大学学习的就是采矿专业,毕业后,直接分配到陕北某煤矿干了技术工作。

我在大学毕业后进入山东某军工厂工作,而后在2006年辗转到上海打工。2016年初,我的煤矿工人父亲因肺源性心脏病去世。2016年,金华山煤矿关停,选运区的青壮年大多外迁了。

我再回家时,梁金涛远在外地,胡小勇在火车道旁的家大门永远紧锁着,甚至铁门和锁子都生锈了。火车道上早已没了列车,铁轨锈迹斑斑,枕木的空格里生出青蒿、龙葵、地黄乃至矮秆的向日葵。选煤楼不再有任何的响动,风刮,它不动,雨淋,它也不动,它像一位老人,沉默在了历史当中。

我和梁金涛、胡小勇减少了联系,甚至慢慢失去了联系。

曾经我推测:可能因为回忆过去并不能对现在有所帮助,我们人到中年,依旧被现实压力裹挟,无暇顾及彼此;再者,就算我们联系起来,又该说些什么?

现在我渐渐明白:我们失去了煤,无法构建我们在新处境下的新关系。煤,黑黝黝的,有纹理,能燃烧,是资源。在煤炭的产地,生产资料因煤炭资源产生协作,形成生态,才有了千般万种人与人的关系。失去了煤,就是失去了原先的结构,没有了结构,原生态被撕碎。当然了,撕碎不会让生态消失,而是会慢慢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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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我回家了一趟。在一个大雨天,我带着妻子小马,开车去了金华山煤矿。

路上,我与她讲这座城市的故事,讲关停的煤矿,讲我们几个小伙伴的友谊。我讲到我和梁金涛到金华山煤矿贩糖葫芦的事儿时,小马问我:“糖葫芦卖出去了没有?”

当年,我们卖了一个寒假糖葫芦,3毛钱进,5毛钱卖,我吃的要比卖得多,并没能赚回15元本钱。但我夸海口说:“那肯定卖完了么……”

进入矿区腹地,当年繁闹的景象不再,那些暖烘烘的腥味也不再。矿工们远离开了这座关停的煤矿。潮湿的雨里,金华山煤矿像被用锁链锁住的老水牛,有几个老人拄着拐棍在楼下挪动,办公大楼、仓库、商店、邮局……都贴着颜色发白的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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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时的金华山煤矿矿区职工餐厅|图源作者

我走进一栋废弃的宿舍楼,蜘蛛网张挂在栏杆上,楼道里散落两个水瓮,一个空酒瓶,一些塑料袋。不知名的动物排泄了粪便,干了,呈白色。在一间屋子前,透过窗户打量,满屋凌乱,全是废弃物,旧沙发露出了脏棉胎,塑料脸盆碎成渣。

然后,我看到了一只挂在墙壁上的风筝。它是一只凤蝶风筝,足有一米高,挂在有煤尘的墙上,色彩却还艳丽,像一幅凄婉的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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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墙上的凤蝶风筝|图源作者

我揪心,这是哪个矿工爸爸买给孩子的礼物?这承载了哪个孩子的美好记忆?

凤蝶风筝一动不动!它被显眼地挂在墙上,曾经一定是这个矿工家庭最明丽的标识。

然而,它只能这样被挂着了,它失去了风和自由,失去了蓝天和向往。

妻子小马说:“可怜的风筝!”

“起来啊!”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胡小勇当年召唤风筝飞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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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6日,一位经销手机的朋友白彬去往榆林的煤矿做活动,销售手机。

他给我发来信息:

“现在的煤矿真好,跟个大型社区一样,有灯光球场,有塑胶跑道。”

“一边是煤矿,一边是电厂,煤挖出来一边卖,一边发电。”

“钱呼呼地来,矿工用的都是折叠屏手机。”

我回信息:真好。

说明:本文人名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苏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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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东

陕西人在上海,果品行业从业者,也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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