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纽卡斯尔的圣约翰墓园,有一块不足十七平方米的土地。它的面积比一个标准停车位还要小,却承载着一个东方古国跨越百年的叹息。
一百多年前,清政府花费十五英镑买下这块地的永久产权。从国际法理上讲,这片弹丸之地至今仍属于中国。它的主人不是商人,不是外交官,而是六位客死异乡的北洋水兵。
十九世纪末,英国东北部的纽卡斯尔是举世闻名的造船中心。阿姆斯特朗造船厂伫立在泰恩河畔,为世界各地打造钢铁巨舰。两个东方国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这里——一个是推行洋务运动的清王朝,一个是刚刚开启明治维新的日本。两国在船厂争相下单,展开了一场关乎国运的军备竞赛。
一八八一年,清廷向阿姆斯特朗造船厂订购了两艘撞击巡洋舰,命名为“超勇”号和“扬威”号。丁汝昌率领两百多名水兵远渡重洋,负责将战舰接回祖国。六年后,更先进的“致远”舰和“靖远”舰也在同一座船厂完工。这一次前来接舰的队伍里,有邓世昌,有叶祖珪,还有一批怀揣强国梦想的年轻水兵。
这些水兵走在纽卡斯尔的街道上,成了当地报纸争相报道的焦点。留着长辫、身着袍褂的东方军人,操作着最先进的现代化军舰,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英国人啧啧称奇。然而光鲜的表象之下,死神悄然逼近。
纽卡斯尔的阴冷潮湿与东方气候截然不同。长途劳顿加上水土不服,一批水兵相继病倒。当时的医疗条件极其有限,跨国的疾病往往意味着死亡。一八八一年,水兵袁培福、顾世忠在异乡闭上了眼睛。一八八七年,连金源、陈成魁、陈受富也没能熬过回国前的那个冬天。不久之后,第六位牺牲者被发现——随军医生甘肇功,同样因病客死他乡。
活着的战友们悲痛欲绝。按照中国人的传统,入土为安、落叶归根是头等大事。可要将遗体防腐运回万里之外的大清国,在那个年代根本不可能做到。他们只能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就地安葬。
清政府驻英使馆出面,在圣约翰墓园花十五英镑买下一小块土地。交易记录上白纸黑字写明:这五方墓地属于中国政府永久所有。战友们用从家乡带来的白布裹好遗体,按照中国传统仪式磕头、烧纸、上香,将五位兄弟送入这片属于中国的异国泥土。后来发现的甘肇功,也被安葬在附近。
六座墓碑风格统一,正面刻着“大清故勇”四个字,下面注明籍贯和姓名。最让人动容的是,所有墓碑都背对英国,碑面朝东——那个方向,是他们至死没能回去的故乡。
剩下的水兵擦干眼泪,驾驶着“超勇”“扬威”“致远”“靖远”号,分别于一八八一年和一八八七年踏上归途。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些寄托着大清海防希望的钢铁巨舰,即将迎来怎样的结局。
一八九四年,甲午中日海战爆发。黄海大东沟海面上,“超勇”舰因服役年限长、体量小,在日军密集炮火中燃起大火沉没。“扬威”舰重伤后试图冲向浅水区搁浅,被日军鱼雷彻底摧毁。邓世昌指挥的“致远”舰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开足马力试图撞沉日军主力舰“吉野”号,不幸被鱼雷击中,全舰官兵壮烈殉国。那些从纽卡斯尔开回来的先进战舰,在短短数日内化为海底的废铜烂铁。曾经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大清国亡了,民国来了,世界格局天翻地覆。那六座孤零零的墓碑在异国的风雨中逐渐被人遗忘。一百多年过去,碑体严重风化,有的从中间断裂,半陷进泥土里。一九一一年,清末海军将领程璧光曾率领“海圻”舰环球访问时专程吊唁并重修墓碑,那是这片墓地最后一次得到修缮。
二零一六年,几位在英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偶然路过圣约翰墓园,发现了这些破败倒塌的中式墓碑。照片传回国内,瞬间引发巨大关注。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即便无法将先辈遗骸运回故土,也要让他们在异乡走得体面。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发起首个海外公募项目,专门筹集资金修缮这几座具有特殊历史意义的墓碑。
二零一八年底,修缮工程主体完工。倒塌的墓碑被重新粘合加固,墓池彻底恢复。二零一九年六月,修缮竣工典礼在圣约翰墓园举行。从此,这里成了许多赴英中国人必须祭拜的地方。
前去祭拜的人发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细节——墓碑前除了鲜花和家乡的土产,还常常摆放着照片。那些照片上印着山东舰、福建舰,印着威武的万吨大驱,印着中国海军最现代化的舰艇编队。百年时空,在这片不到十七平方米的土地上完成了一次跨越世纪的交汇。
十五英镑买下的何止是一块地皮。那是一个落后国家向海图强的疼痛坐标,是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中国军人用生命换来的历史坐标。他们没有死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而是倒在了求取强国火种的征途上。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战舰,没能挽救清王朝覆灭的命运,但他们向海图强的初心,已经融入了这个民族的血脉。
那六座朝东的墓碑,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中国海军从衰微到复兴的百年沧桑。那些长眠异乡的先驱们,若能看到墓碑前那一张张国产航母的照片,大概也能含笑九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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