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我扭头看,门口站着一个大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高个子,精瘦,背着一个旧双肩包,风尘仆仆的。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没认出来。他走进来,走到我面前,叫了一声奶奶。
手里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我腿一软,扶住了晾衣绳。五年了,小军走的时候才到我肩膀,现在比我还高出一个头。我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抖得厉害,摸到他颧骨高耸,脸颊凹下去,硌手。
我说你咋回来的。他说坐火车,硬座,坐了三十多个小时。我说你妈呢。他没吭声,低下头,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我又问了一遍,你妈呢。
他说我妈三年前就走了,嫁到内蒙去了。那人不要我,我在姥姥家待了两年,姥姥身体不好,管不了我。我就出来打工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止都止不住。我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一把,擦不干净,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我说你多大了。他说二十二了。我说念书念到什么时候。他说高二没念完,成绩不好,就不念了。
我拽着他进屋,给他倒水。暖壶空了,我手忙脚乱地去烧水,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灶火。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又细又长,跟他爸一模一样。他爸当年也是这双手,又细又长,却在矿上挖了六年煤。
水烧开了,我给他冲了一碗白糖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小口小口地抿。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越看越像他爸——眉毛又浓又长,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下巴上有一颗痣。
我说你在哪儿打工。他说在乌鲁木齐,工地上搬过砖,饭馆里洗过盘子,快递站也干过。攒了点钱就买了火车票回来了。我说你回来干啥。他说想回来看看你,我奶奶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忍住,哭出了声。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膝盖上,说奶奶你别哭了,我回来了就不走了。
我说你爸走了,你妈带你走了,我一个人过了五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他眼圈也红了,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晚上我把他爸那屋收拾出来。床上的被褥还是他爸结婚时弹的棉花,硬邦邦的,我拍了好半天。他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都松了,露出锁骨,瘦得能看见肋骨。我说你太瘦了,得好好吃饭。他说在新疆吃的还行,就是活儿累。
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我没听他的,去厨房煮了一锅面条,打了三个鸡蛋,切了一把葱花。他吃了一碗又一碗,连汤都喝干了。我看着他吃,心里又酸又疼。
吃完饭他帮我洗碗,两只手泡在水里,动作很轻,一只一只洗得干干净净。我说你在外面学会干活了。他说嗯,在外面什么都要自己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孩子命苦,三岁没了爹,八岁跟着妈去了北方,妈又改嫁了,一个人在外面飘了这么些年。我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手绢包,里头是这些年攒的四万两千块钱。有地里的收成,有我在村里做保洁的工钱,还有他爸走的时候单位给的那点抚恤金,我一直没舍得动。
我把手绢重新包好,压在柜子最里头。明天去镇上给他买两身衣裳,再买双鞋,他脚上那双鞋都磨破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他还在睡。我推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他侧着身子蜷在床上,被子蹬到了脚底下,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睡相。我轻轻把门带上,去厨房熬粥。
粥熬好了,他也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我说吃饭,他嗯了一声,坐下来端起碗就喝。我给他剥了一个咸鸭蛋,放在他碗边上,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说奶奶,这蛋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明天再去买。
吃完饭他帮我扫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落叶都扫出来了。我说你歇着吧,他说不累,在外面比这累多了。
他扫完了坐在台阶上,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说奶奶,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想在镇上找个活儿干,离你近点,能照应你。
我说你照应我啥,我身体好着呢,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那你养我啊。
我也笑了,说行,奶奶养你。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高兴的。五年了,这院子里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他回来了,这个家总算又像个家了。
他看见我哭了,伸手帮我擦眼泪,手粗得很,指节上全是茧子,刮得我脸皮疼。我说你这手,跟你爸不一样,你爸的手又粗又短,你这手又细又长,倒像你姥爷。他说我没见过姥爷,姥爷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他说记得,记得我爸咳嗽,半夜咳,坐在床上弯着腰咳,我妈给他拍背。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他爸在矿上干了六年,尘肺病,走的时候才三十二,瘦成一把骨头。他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我知道他放心不下什么——放心不下我,也放心不下这个才三岁的孩子。
现在孩子回来了,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虽然没念多少书,虽然在外面吃了不少苦,但人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心也是正的。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奶奶,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招工的。我说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钱。他拦住我,说不用,我身上还有,在新疆攒的,够用一阵子了。
我说那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他说知道了,背起那个旧双肩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声,奶奶,我走了啊。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出了门,拐过巷口,不见了。院子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着晾衣绳上的被单,呼啦呼啦响。
我回屋把那个手绢包拿出来,数了数,四万二。我把钱分成两份,两万留着给他置办东西,两万二存起来,将来给他娶媳妇用。
他爸没享到的福,我得替他爸,让孩子都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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