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6年,那个年代的人,讲究的不是情爱,是踏实。
经人介绍,我去邻村见一个叫李月娥的姑娘。
推开她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穷酸气扑面而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爹点亮一盏煤油灯,火苗像豆子一样小,我才看清她那张蜡黄却清秀的脸。
我没说什么,临走时,悄悄把两斤粮票压在了饭桌的豁口下。
我以为这事就算了了,没想到刚走到村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追了上来,拦在我面前,眼里含着泪,声音却很坚定:“大哥,你要是肯娶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拳头,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她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是一个能要了她命的秘密。
我叫王建军,一九七六年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二了。
搁现在,正是男人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在那个年代,三十二岁还没成家,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我条件不算差。从部队转业回来,在县纺织厂当了个保卫干事。吃公家饭,每月有工资有粮票,成分还是响当当的贫下中农。
按理说,这样的条件找对象不难。可我这人,性子闷,嘴也笨,在部队里待久了,跟姑娘说话都脸红。
加上我看不上那些眼高于顶、说话夹枪带棒的“城里姑娘”,一来二去,就耽搁下了。
厂里工会的张大妈是个热心肠,看我老大不小还是光棍一条,比我还急。这天,她又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给我介绍了个“顶好的姑娘”。
“建军啊,这次这个你保管满意!”张大妈唾沫横飞,“邻村的,叫李月娥,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格又好,就是……”她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八度,“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
“不太好”这三个字,从张大妈嘴里说出来,我就知道,那指定是“相当不好”。
周末,我揣着两斤水果糖和一包桃酥,借了同事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骑了二十多里土路,才找到那个叫李家村的地方。
李月娥的家,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秋风吹得稀稀拉拉,墙角裂着一道大口子,像是随时都会塌掉。
我推开那扇连门轴都快掉下来的木门,一股子霉味混着汗酸气就扑面而来。
屋里暗得很,半天我才适应过来。
一个干瘦的老汉,也就是李月娥她爹,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听到动静,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一个中年妇女,估计是她娘,眯着眼睛,好像很怕光。
角落里,还缩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瘦得像两根风干的豆芽菜,正睁着两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我。
这就是李月娥的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唯一的一张方桌,桌面坑坑洼洼,还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才没倒。
“是……是建军同志吧?快,快请坐。”李老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指了指桌边唯一一条还算完整的长凳。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姑娘。
她应该就是李月娥了。个子不高,也很瘦,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可她的五官很清秀,一双眼睛尤其好看,又黑又亮,像秋夜里的星星。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低垂着,不敢看人。
整个相亲过程,几乎是我和李老汉在说话。
他一个劲儿地夸女儿勤快、懂事,能吃苦。李月娥就一直低着头,给我倒了一杯水。
那水是温的,装在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清澈见底,连一片茶叶末都没有。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老汉摸索着划着一根火柴,想去点桌上的那盏煤油灯。可他揭开灯罩,看着那几乎已经见底的煤油,犹豫了一下,又吹灭了火柴,把灯罩盖了回去。
“天黑了,路不好走,建军同志早点回吧。”他搓着手,一脸的歉意。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嫌弃,也不是同情,就是一种很深的无力感,堵得我胸口发闷。这家人,太苦了。穷,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我站起身告辞,把带来的水果糖和桃酥放在桌上。趁他们不注意,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斤全国粮票,悄悄压在了桌子的一道裂缝下面。
我没看上她,也没看不上她。我只是觉得,这门亲事,我攀不起。不是她攀不起我,是我攀不起这份沉甸甸的贫穷。
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地方。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李家。
跨上自行车,我没命地往前蹬。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刮在脸上,有点疼。可这风,却吹不散我心里的那股子憋闷。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李家那间昏暗的土坯房,是李老汉那压抑的咳嗽声,是那两个孩子渴望又胆怯的眼神,还有李月娥那张蜡黄却清秀的脸。
尤其是她爹最后那个想点灯又没舍得点的动作,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在部队的时候,我也吃过苦。雪地里啃过冻硬的馒头,泥水里打过滚。
我以为自己是个不怕苦的人。
可今天,我才知道,有一种穷,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那不是一天两天的饥饿,而是一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我王建军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粮票布票样样有定额。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算是不错。
可要是娶了李月娥,就等于把她身后那一大家子的重担,都扛在了自己肩上。她那生病的爹,畏光的娘,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我扛得起吗?
我只是个普通的工人,不是救世主。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门亲事,绝对不能成。回去就得跟张大妈说清楚,我们不合适。对,就这么办。
打定了主意,我心里反而松快了些。车速也慢了下来。
就在我快要骑出村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个姑娘家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
“大哥!大哥,等一下!”
我捏住刹车,回头一看,竟然是李月娥。
她跑得很快,脸颊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了。
她跑到我跟前,一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另一只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大哥……呼……呼……这个,你忘了。”她把攥着的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手心里,静静地躺着的,正是我刚才压在桌缝里的那两斤粮票。
粮票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了。
“这我们不能要。”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我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爹买点药,给你弟妹买点吃的。”我推了回去。
“那也不能要。”她固执地摇头,“大哥,你的心意我们家领了,你带来的糖和点心,我们收下就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这粮票太贵重了,我们真的不能要。”
在那个年代,粮票就是命。
有钱没票,你照样得饿肚子。这两斤全国粮票,拿到黑市上,能换不少钱。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追出来还给我。
我们俩就这么在村口的土路上推来搡去。我一个大男人,总不好跟个姑娘家动粗。拉扯之间,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胳膊,冰凉冰凉的。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燃起了一团火。她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我的耳朵里。
“大哥,你要是肯娶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少女的羞怯,有豁出去的恳求,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和孤勇。她不像是在求一门亲事,倒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彻底懵了。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姑娘跟我说这样的话。可我心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满心的震惊和疑惑。
我到底是什么地方让她看上了?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上三句。
难道,就是因为那两斤粮票?一个姑娘家,怎么会为了区区两斤粮票,就如此卑微地把自己“推销”出去?
她到底图我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纺织厂单身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在李家村的所见所闻。
尤其是李月娥在村口说的那句话,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大哥,你要是肯娶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那双绝望又倔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王建军活了三十二年,自认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算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我在部队里学到的,是服从命令,是保家卫国。
我骨子里,有一种军人特有的,对弱者的同情和保护欲。
李月娥和她的家庭,无疑就是我见过的,最弱小,最需要帮助的人。
我的理智还在疯狂地叫嚣:别犯傻!这根本不是爱情,你娶了她,就是跳进了一个无底洞!你会被她一家人拖垮的!
可我的情感,却在另一个方向拉扯着我。
我想起她追出来还粮票时的固执,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孤勇。她不是个贪图便宜的女人。她那么做,一定是有她的苦衷。
一个姑娘家,得被逼到什么份上,才能放下所有的尊严,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男人,说出那样的话?
这一夜,我的理智和情感,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搏斗。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晨曦微露。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自己,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我王建军,当了十年兵,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多几口人吃饭吗?我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省着点花,总能让他们吃上饱饭。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姑娘,被贫穷逼到绝路上去。
最终,怜悯战胜了理智。或者说,是我骨子里那点不值钱的善良,战胜了对未来的恐惧。
我决定,娶她。
我找到张大妈,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她。张大妈又惊又喜,一个劲儿地夸我“有良心,有担当”。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
我没有提任何彩礼的要求。我只是去供销社,扯了几尺当时最时兴的“的确良”布料,又买了十斤新棉花,托张大妈送到了李家。
另外,我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凑了二十块钱,让李月娥带给她爹,让他去县医院好好看看病。
李家那边,自然是千恩万谢。
接亲那天,没有吹吹打打,也没有八抬大轿。我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李家村。
李月娥就背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印花布包袱,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坐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
她爹娘和弟妹送到村口,她娘拉着我的手,眼泪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地说:“建军啊,我们月娥,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像样的宴席。
我只是提前跟厂里食堂的师傅打了个招呼,炒了四个菜,请了我们保卫科的科长和几个关系好的工友,大家一起喝了顿酒,就算礼成了。
新房,就是我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单身宿舍。我提前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特地去买了新的床单和枕巾,上面印着大红的“喜”字。
新婚之夜,我拧亮了床头那盏十五瓦的电灯泡。昏黄的灯光,洒满了整个小屋。
李月娥坐在床边,显得很拘谨。她换上了我给她买的新衣服,虽然还是有些不合身,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看着那盏明亮的电灯泡,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看呆了。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地对我说:“大哥,你家的灯,真亮啊。”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这或许,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了。
那天晚上,她很沉默。我也没多说什么。
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爱情。这只是一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搭伙过日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李月娥用她的行动,证明了她当初在村口说的那句话,不是一句空话。
她真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
我那间原本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单身宿舍,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我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总能看到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桌椅擦得锃亮。我的脏衣服,不管什么时候扔在盆里,第二天一早,肯定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晾在了窗外。
她做饭的手艺很好,明明就是些最普通的白菜萝卜,她却总能变着花样,做得可口又下饭。
而且她特别会精打细算,我每月的工资和粮票交给她,她总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仅让我们俩吃得不错,还能攒下一点钱。
她孝顺,懂事,不多话。我跟她说什么,她都听着,从来不反驳。她把我当成天,当成主心骨,那种顺从,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缺了点什么。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她很少笑。即使偶尔笑一下,那笑容也到不了眼底,浅浅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从不主动跟我说话,除非我问她,她才会简短地回答。她也从不提娘家的事,仿佛李家村那个地方,跟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是最亲密的夫妻,却又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晚上睡觉,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她总是背对着我,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和僵硬。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根本没睡,只是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我开始觉得,我娶回来的,更像一个对我感恩戴德的、勤劳的“保姆”,而不是一个可以和我同床共枕、说说贴心话的妻子。
我下班回家,她会立刻给我端来热水,递上毛巾。
我把工资交给她,她一分钱都舍不得给自己花。
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她只有在跟我出门的时候才舍得穿,一回到家就立刻换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箱子里。
有一次厂里发电影票,是当时最火的《追捕》。
我想带她去看看,也算赶个时髦。可她听了,吓得连连摆手,说:“不去不去,那多浪费钱啊,还不如把票给别人,换两斤棒子面呢。”
她的这种极致的顺从和深入骨髓的卑微,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疏离。
我想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妻子。
是一个能跟我吵吵架,说说心里话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默默干活,把我当成恩主的“影子”。
我们的家,虽然干净整洁,却缺少了一点最重要的东西——烟火气。
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当初的一念之“善”,是不是并没有给她带来真正的快乐?
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
我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沉闷,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
我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合租客,客气,疏远,谁也不愿,或者说,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月。
我渐渐习惯了家里有个人等我下班,习惯了饭桌上热腾腾的饭菜,习惯了身边躺着一个安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
我甚至开始安慰自己,那个年代的夫妻,不都是这样搭伙过日子吗?要什么情情爱爱,踏实安稳就够了。
可很快,我就发现,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李月娥开始不对劲了。
最先是她的睡眠。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好几个深夜,我都被她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惊醒。她蜷缩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一些话。
“别过来……别碰我……”
“我不是东西……我脏……”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我每次把她摇醒,她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神空洞,茫然地看着我。
我问她到底梦到了什么。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然后把头埋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我心里发毛。
从那以后,她变得越来越怕天黑。
一到晚上,她就把屋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也变得特别害怕突然的声响,尤其是外面的敲门声。
不管是谁,只要一敲门,哪怕是邻居来借个东西,她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有一次,我们科长来家里坐了坐,商量点工作上的事。
科长是个大嗓门,临走时在门外喊了我一声。我眼睁睁地看着李月娥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疑心越来越重。
一个正常的农村姑娘,怎么会怕成这样?她那些噩梦里的胡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开始觉得,她一定有什么天大的事情瞒着我。她的过去,绝对不像她爹说的那样,只是“穷”那么简单。
我尝试着旁敲侧击地问她。我问她村里有没有什么人欺负过她,问她以前是不是有过对象。
可我的每一次试探,都像石沉大海。
她的嘴,像蚌壳一样紧,撬也撬不开。她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干着手里的活,用沉默来对抗我所有的问题。
我的耐心,渐渐被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消磨殆尽。
我甚至开始产生了一些不堪的念头。
我是不是被人骗了?她是不是在嫁给我之前,就已经……“不干净”了?
或者,她家里是不是犯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她才这么急着找个人嫁了,逃离那个地方?
这些怀疑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我的心。我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怜悯和同情,变得越来越复杂,甚至有了一丝不耐烦和嫌弃。
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被这些猜疑越挖越深。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我知道,我们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刚从厂里回来,李月娥正在厨房里给我做手擀面。
“砰!砰!砰!”
一阵粗暴又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那声音,不像是敲门,倒像是要拆门。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约摸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的确良衬衫,敞着怀,露出黑乎乎的胸膛。一脸的横肉,三角眼,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痞气和蛮横。
“你谁啊?找谁?”我警惕地问。
那男人斜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一把推开我,自顾自地就往屋里闯。
“我找李月娥!她人呢?”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
正在厨房和面的李月娥听到这个声音,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当她看清来人的长相时,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躲在我身后,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那男人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我们唯一的凳子上,还把腿翘到了桌上,“你个臭娘们,你以为跑到城里,我就找不到你了?我告诉你,你就是跑到天边去,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这是我家,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凭什么这么嚣张?
“你到底是谁?嘴巴放干净点!”我挡在李月娥身前,厉声喝道。
“我是谁?”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自己,又指指我身后的李月娥,一字一句地说,“老子是她男人!是她没过门的未婚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女人,是我李狗子的人!”那男人,也就是李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点上一根,旁若无人地抽了起来,“她爹娘收了我的彩礼,一头大肥猪,外加五十斤玉米面!现在她人跑了,跟着你这个小白脸过了,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李狗子越说越激动,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要去抓李月娥的胳膊。
“跟我回去!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李月娥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我当过兵,反应比他快。我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拧,将他狠狠地推了出去。
“你放屁!月娥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有结婚证的!”我怒吼道,心中的怒火和困惑交织在一起。
“结婚证?”李狗子揉着被我捏疼的手腕,眼神变得更加凶狠,“我管你什么证!在我们村,收了彩礼就是定了亲!她爹妈还在村里,她那两个拖油瓶的弟妹也还在!她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让她一家都不得安生!”
他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疑团。
李月娥为什么那么怕敲门声?为什么总做噩梦?为什么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胡话?
原来,是这个男人!
“你以为你跑到城里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没用!”李狗子指着李月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这辈子,生是我李狗子的人,死是我李狗子的鬼!”
他的话,像一根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李月娥的心里。
我感觉到,身后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李月娥猛地从我身后冲了出来,她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瞪得血红,里面充满了血丝。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指甲猛地划过自己的脸颊。
李月娥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像疯了一样,用自己的指甲,在原本清秀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红的口子。
那动作,快得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鲜血,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啊——!”她仰着头,发出了第二声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和被逼到绝境的崩溃。
李狗子也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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