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二,在厂里跟师父学了两年钳工。师父手艺好,人也耿直,带徒弟从不藏私,就是脾气大,谁干不好直接骂。厂里人都怕他,我不怕,我干活仔细,他挑不出大毛病,偶尔骂两句我也笑嘻嘻的。师父对我不错,逢年过节都叫我去家里吃饭。去了几次,就见到他女儿了,在供销社上班,梳两条辫子,话不多,见了我就点个头,也不笑。我那时候没多想,就觉得师父这闺女挺稳当的。

后来师娘找我,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师娘说你看我家闺女咋样,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师娘就笑了,说那改天来家里坐坐,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我跟师父说了这事,师父瞪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敢欺负我闺女,我把你腿打折。我说师父你放心,我哪敢。师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相亲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抹了点头油,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还买了两斤水果。到了师父家,师娘开门,笑着说来了就好还带东西干啥。师父在屋里坐着看报纸,见我来了把报纸一放,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坐吧。我规规矩矩坐下,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似的。等了十来分钟,他闺女从里屋出来了,穿的是一件碎花裙子,头发还是梳两条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站起来,想说句话,嘴还没张开,她走过来一脚就踹在我小腿上。

那一脚是真踹,不是闹着玩的。我疼得龇牙咧嘴,小腿骨上像被锤子敲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蹲下去。我忍着没出声,但脸肯定扭曲了。师父和师娘都愣住了,师娘喊了一声你干啥,师父把报纸一摔站了起来。他闺女就那么看着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然后说了句,你走吧,我不相这个亲。说完转身就回里屋了,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当时疼得直抽气,弯腰揉小腿,心里又委屈又窝火。我来相亲,还没说一句话呢,怎么就挨了一脚。我招她惹她了,就算是看不上我,也不用动手吧,不对,是动脚。师娘赶紧过来给我倒了杯水,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说这丫头不知道抽什么风,让我别往心里去。师父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了句,这死丫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我说师父没事,可能是我不对,不该来。师父说你有什么不对,是我让来的。

我坐了没十分钟就走了,那两瓶酒一条烟也拎回去了。师娘留我吃饭,我说不吃了,回去还有活。师父送我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了句让你受委屈了。我说师父真没事,您别放在心上。往回走的路上,小腿还一蹦一蹦地疼,我掀起裤腿一看,青了一大块,中间还有鞋尖的印子。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觉得这事太荒唐了。我跟师父学手艺两年了,跟师娘处得也好,怎么到他闺女这儿就不行了呢。我想不通,也不想想了,就当没这回事,以后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

第二天上班,师父见了我也没提昨天的事,该干啥干啥。我也没问,就闷头干活。厂里有人听说我去相亲了,问我怎么样,我说没成,人家没看上我。人家问为啥,我说谁知道呢,可能嫌我长得丑。大家笑笑就过去了。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堵,不是为别的,就是那一脚踹得我心里发凉。我又没做错什么,至于这么对我吗。

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有一天我在车间加班,天都快黑了,正准备走,看见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师父他闺女。她穿着一件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饭盒。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站在那儿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我先开口,问她你来找师父吗,师父下班走了。她摇摇头,把饭盒递给我,说给你的。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还热乎着。

我端着饭盒,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半天才开口,声音很小,说那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你一脚踹上来,还不是故意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她那天心情不好,供销社要裁人,她可能要被裁掉,心里烦,谁都不想见,结果她妈非让她相亲,她就急了。我说你急了也不能踹人啊。她说她知道错了,这饺子是她包的,算是赔礼。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气慢慢就消了。不是因为她赔礼,是因为她眼睛里真的有愧意,而且她能自己来,不是师父师娘逼着来的,说明她心里过意不去。我说行了,饺子我收了,这事翻篇了。她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更小了,说你要是还想相,就再相一次。说完就跑着走了,裙子在风里飘着。

我端着那盒饺子站在车间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心里突然就乐了,乐完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让人踹了一脚还乐。可我就是乐,说不清楚为什么。后来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姑娘有意思,你赶紧去,别让人跑了。

我又去了师父家,这回师娘没让她出来,是她自己走出来的,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也不看我。我也不敢看她,就盯着茶杯,一杯茶喝了半小时。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就这一句话,我心里暖了一路。

后来我俩真成了。结婚那天师父喝了挺多酒,拉着我的手说,我闺女脾气不好,你让着她点。我说师父你放心,她不踹我就行。师父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师娘在旁边抹眼泪,她坐在那儿,嘴角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我看着她,想起她踹我的那一脚,还有后来送的那盒饺子,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楚。有些人第一眼见了就喜欢,有些人要踹你一脚你才记住。可记住了就忘不掉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现在我们都老了,她的头发早就白了,也不扎辫子了。有时候跟孩子们说起当年的事,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问她妈你怎么能踹我爸呢。她就瞪我一眼,说谁让他那时候傻乎乎的。我笑着说对,是我傻,要不是傻,也不能让你踹完还上赶着来。她就笑,笑完了眼圈有点红,说我那时候是真怕你不要了。我说怕啥,你那一脚踹得那么重,我能不要吗,我腿到现在还疼呢。她锤了我一下,这回不是踹,是锤,锤在胳膊上,轻飘飘的,跟那年那一脚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