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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无废城市”建设试点咨询专家委员会主任、国家能源咨询专家委员会副主任杜祥琬。中房报记者刘洋/摄

“无废城市”建设是推动绿色发展、协调发展与保护关系的重要抓手,值得长期大力推进。

中房报记者 李叶 马琳 刘洋 北京报道

深圳,一座因创新而生的城市,在去年因一座“垃圾山”的治理,再次成为全网焦点。一项城市固废治理项目,将堆积多年的陈年垃圾进行安全、高效的处理,被众多网友赞叹为中国的又一“工业黑科技”。然而,赞誉声中,一种“技术攻克一切,垃圾无需再分”“变废为宝,垃圾不够烧了”的误读也随之蔓延,在信息流中激起波澜。

“垃圾山”治理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技术突破?它真的意味着困扰我们多年的垃圾分类可以就此“松绑”了吗?在绿色发展成为时代主旋律的今天,我们该如何科学看待垃圾处理?

近日,中国房地产报记者就这些问题采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无废城市”建设试点咨询专家委员会主任、国家能源咨询专家委员会副主任杜祥琬,以及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长聘教授、中国环保产业协会固废专委会秘书长李金惠,直面公众关切,解读技术内核,共话“无废”未来。

从为国铸盾的“两弹一星”伟业,到关乎万家灯火的“无废城市”蓝图,杜祥琬院士的科研轨迹跨越了看似迥异的领域。这位国家核物理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因何将目光投向了城市垃圾处理这一民生难题?

面对网上“不用分类”的杂音,两位专家态度鲜明。杜祥琬认为,这是一个“必须澄清的大问题”,技术是末端的保障,但源头的垃圾分类不仅不能废弃,反而更为关键。李金惠则从专业角度剖析了误读产生的历史与现状根源并表示,垃圾分类是实现更高层次资源化利用、推动“无废城市”建设的必由之路。

从“核物理”到“环境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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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房地产报记者采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无废城市”建设试点咨询专家委员会主任、国家能源咨询专家委员会副主任杜祥琬,以及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长聘教授、中国环保产业协会固废专委会秘书长李金惠,直面公众关切,解读技术内核,共话“无废”未来。中房报记者刘洋/摄

中国房地产报:深圳“垃圾山”项目的治理成果最近在网上备受关注,有网友称其为中国的又一“工业黑科技”。作为国家核物理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是什么契机让您选择关注环保事业,尤其是城市垃圾处理这样的领域?

杜祥琬:我们这一代人,开始是学核、做核武器的。后来,国家的环境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我们工程院的同仁们,包括很多核领域的人,对环境问题的关心也与日俱增。

在诸多环境问题中,垃圾处理是一个躲不开、也必须解决好的难题。所以,大家开始思考:垃圾焚烧如何能不对环境造成负面影响。今天,我特意请来了清华大学李金惠教授,他长期深耕于此,由他来共同回答会更全面。

李金惠:杜院士提到的跨界其实有深厚的渊源。固废处理领域,特别是危险废物处理,最早是从放射性废物处理发展起来的。我在清华做博士后时,导师们做的就是放射性方面的环保工作,我们每年也要接受辐射防护方面的培训。

虽然生活垃圾的危险性无法与放射性废物相比,但它量大面广,既产生环境污染,又蕴含资源。杜院士提出的“无废城市”理念,正是将这种高标准的安全思维引入到了普通固废治理中。这一理念已被国家采纳并在全国推广,效果显著,是对国家层面推动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贡献。

中国房地产报:我们了解到我国已经解决了垃圾含水量高和二噁英难控制的问题。在深圳项目中,具体运用了哪些关键技术?其先进性体现在哪里?

李金惠:这里需要澄清一个概念,传统的垃圾填埋场往往是地下水和温室气体的污染源,深圳项目的核心在于对陈年垃圾进行开挖、分选和处理。

生活垃圾焚烧对温度场、流场的控制有着极高的要求,能够确保炉膛内焚烧温度稳定维持在850℃以上,并保证烟气在高温区停留足够的时间,这是分解二噁英的关键。此外,通过先进的流体力学设计,优化了燃烧效率,使得高含水量的垃圾也能充分燃烧,从而有效遏制二噁英的生成。

技术突破不等于垃圾分类可以放松

中国房地产报:网上有一种声音,认为二噁英难题已被攻克,垃圾可以“一烧了之”,因此不再需要垃圾分类。甚至有人认为这是中国的“新优势”。二位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杜祥琬:这正是我今天要通过媒体澄清的一个问题。网上有些说法,说因为有了这个焚烧技术,垃圾就不用分类了,这是完全不正确的,也是不科学的。

虽然技术在处理末端可以把混合垃圾烧干净,但从整个资源循环和低碳发展的角度讲,垃圾依然需要分类。如果不分类,浪费了本可以循环利用的资源。把高水分的厨余垃圾送去焚烧会降低焚烧的效率。所以,垃圾分类不仅不能放松,反而更重要了。

李金惠:杜院士说得非常对。为什么会出现 “不用分类”等杂音?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历史遗留问题。早期建设的焚烧设施未充分考虑垃圾分类带来的焚烧垃圾的减量,按原产生量建设的炉子建好了,如果前端实行垃圾分类,可焚烧垃圾部分量会变少,它反而“吃不饱”,若是低于一定负荷,要辅助燃料来维持炉膛需要达到的温度,这就造成了暂时的“不协调”。这属于设施迭代过程中的阶段性问题,新建项目会充分考虑了可焚烧垃圾产生量。

第二,配套尚不完善。部分地区分类后的收运体系或处理设施尚未完全到位,导致居民觉得“分了也白分”。目前垃圾分类主要依靠居民自愿,缺乏相应的鼓励政策,分类效果参差不齐,也给后端处理带来了困难。

但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问题,不能因此否定垃圾分类的必要性,垃圾分类仍然是未来的发展方向,且我们要加快推进,尽快实现目标。

需注意的是,垃圾分类才能更好地实现垃圾资源化。

首先,资源化优于能源化。焚烧发电属于能源化利用,层次低于将废物转化为原材料的资源化利用。通过分类,把可回收物分离出来,才是最高效的路径。

其次,源头减量至关重要。如果前端不分类,有害垃圾混入,会增加后端飞灰处理的难度和成本;如果将厨余垃圾(湿垃圾)分离,不仅能降低焚烧难度,还能单独进行生物处理。

所以,垃圾分类不仅要坚持,还要做得更细致、更到位。

中国房地产报: 公众应该如何看待垃圾处理这件事?

杜祥琬:我希望媒体和公众更加重视环境,重视垃圾处理,这个问题本身就反映了社会的进步。请务必传递一个科学的声音:技术再进步,垃圾分类也绝不能放松。那种“可以不用分类”的话,一定要纠正过来。

李金惠:我再补充一点,深圳填埋场的治理成功,不代表垃圾就从此“变废为宝”了,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其实深圳、北京以及各地的生活垃圾填埋场,很多都是潜在的环境污染源,会造成地下水污染、温室气体排放等问题。我们不能把这些垃圾看作“宝藏”,它本质上还是污染物。

之所以要治理这些填埋场,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土地资源紧张,清理填埋场后,这片土地可以产生更大的价值;二是部分填埋场已经产生污染,必须通过工程措施清理治理,避免污染进一步扩散。

大家最近看到,很多地方清理垃圾填埋场,这些清理出来的垃圾,大部分还是会进行焚烧处理,经过分选后,部分可回收物会被回收利用。但整体而言,这是生态恢复和固体废物处理的必要过程,不能过度乐观地认为“垃圾从此就能变废为宝”,更不能因此忽视环保和垃圾分类。

环保要从源头做起:一是源头减量,比如重复利用物品,减少垃圾产生;二是做好分类,把可回收物分离出来,既能减少垃圾总量,也能提高资源化利用率;三是分离有害垃圾,有害垃圾分离后,后端处理的难度和成本都会大幅降低,比如生活垃圾焚烧产生的飞灰,如果没有重金属污染,处理起来就会简单很多。

这些工作都和每个人息息相关,前端每个人多一份努力,后端处理就能少一份压力。

应对建筑垃圾与“无废城市”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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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长聘教授、中国环保产业协会固废专委会秘书长李金惠 。中房报记者刘洋/摄

中国房地产报:作为房地产行业媒体,我们还比较关心建筑垃圾的问题。建筑垃圾也存在较大危害,比如含有重金属、混凝土等,这类垃圾利用什么技术处理?或者您有其他相关建议?

李金惠:建筑垃圾的处理逻辑与生活垃圾焚烧有较大差别。建筑垃圾中可能也会有废木材等可焚烧的成分,但占比很小,主要还是混凝土、砖块,以及钢筋等钢材。

实际上,建筑垃圾的处理核心是分类分选。分选之后,水泥、砖块可以回收再利用,继续作为建筑材料;废钢则可以重新熔炼,生产出高品质钢材,所以建筑垃圾其实是可以实现资源化利用的。

但建筑垃圾确实存在一个突出问题——产生量巨大,尤其是在城市更新过程中会集中产生大量建筑垃圾,有时会出现回收利用量跟不上产生量的情况,给处理工作带来一定压力。因此,除了回收利用,部分地区也会建设符合标准的填埋场进行临时贮存,这种填埋场按照规范建设,不会造成环境影响,未来有需要时还可以再次挖掘利用。

中国房地产报:在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您认为当前最应优先推进的关键工作是什么?

杜祥琬:近年来,老百姓对环境质量的关注度空前提高,这使得环境问题成为了国家发展的重中之重。

关于未来的期待,我认为中国能源结构必须以煤为主向多元化转型。煤炭资源有限,且碳排放压力大。到2060年,未来的方向是将太阳能、风能等间歇性能源,通过与储能技术结合,转变为连续性能源,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前提下实现绿色转型。

李金惠:关于发展与保护的关系,过去有很多争论,但现在大家已经形成共识——首先要保护生态环境。

国家已经把生态环境保护工作放到了非常重要的位置,比如前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关于“美丽中国”的文件,就把生态环境问题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说明我们已经不再纠结于“先发展还是先保护”,而是明确了保护优先的原则。

至于优先推进的工作,我认为最关键的就是杜院士提出的“无废城市”建设,未来还要朝着“无废社会”的目标迈进。目前我们已经在推进这项工作:2019年至2020年,我们国家先在11个城市加5个特殊区域开展试点;“十四五”期间,国家又选取了113个城市加8个特殊区域推进“无废城市”建设;到“十五五”期间,这个数量将达到200个左右,覆盖全国约三分之二的城市。

杜院士提出的“无废城市”,不仅仅是解决固体废物处理的问题,更是一种绿色发展模式,能够反过来促进经济高质量发展。比如,要实现固体废物减量,又不影响生产,就需要提升技术水平、完善相关政策,这本身就是高质量发展的体现;而推动固体废物资源化,让垃圾变成原料,相比从国外开采矿石,不仅更安全稳定,还能培育环保产业,成为经济发展的新环节。

所以,“无废城市”建设是推动绿色发展、协调发展与保护关系的重要抓手,值得长期大力推进。

对年轻人的寄语

中国房地产报:杜院士,从“两弹一星”的宏伟工程,到“无废城市”的万家灯火,您如何看待自己这种巨大的身份转变?

杜祥琬:这种变化源于工作平台的转变。在进入工程院之前,我所在的单位主要搞核研究,大家的关注点也集中在核领域;进入工程院之后,我们会更广泛地关注国家发展中的各类问题,而环境问题这些年越来越受到国家和老百姓的重视,所以我对环境问题也比过去更加看重,这也是我投身垃圾处理领域的重要原因。

中国房地产报:对于希望投身国家关键领域的年轻人,两位有什么样的人生建议?

杜祥琬:我相信年轻一代会比我们更关心环境,更有生态意识。我希望他们能把中国建设得更加美丽。至于建议,我现在的“研究领域”已经够宽了,从核到能源再到环境,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事情做好。希望年轻人能一代比一代做得更好。

李金惠:在杜院士面前,我还是个小学生。我觉得年轻人最重要的是踏踏实实、持之以恒地做一件事,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在这个领域成为权威,在国家有重大需求时发挥作用。无论是环境领域,还是能源领域——现在我们有“双碳”战略,与全球气候变化问题紧密相关,而环境问题更是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只要坚持深耕,就能做出成绩,比如推动能源结构优化、新能源发展,让环境质量越来越好,我希望年轻人能守住初心、坚持深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