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蔓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挤满了前夫孟远山的消息。
离婚证拿到手,才刚过去7天。
“陈蔓,我们到门口了,你赶紧开门。”
紧跟着的一张照片里,20个人堵在她那套价值一千五百万的海边豪宅的大门口。
蛇皮袋、编织袋、行李箱……堆得像座小山。
前婆婆赵金莲穿着大红棉马甲站在最前面,胳膊上套着袖套,左手拎蛇皮袋右手拽编织袋,头发乱蓬蓬的。
第三条是语音,孟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20个人,东西太多了,你赶紧下来帮我们拿一下!”
陈蔓没回消息,也没立刻下楼。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那群人足足一分钟,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换好衣服,下楼,开门。
门开了。
二十个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然后,就全傻眼了。
01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快一分钟,屏幕上跳动着同一个名字。
陈蔓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朝下扣在木头桌面上。
安静了不到十秒,震动又开始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
清晨六点二十。
距离她拿到那本绿色的离婚证,刚好过去七天。
屏幕上挤满了前夫孟远山发来的消息,每一条前面都挂着红色的未读标记。
她点开对话框。
第一条写得像命令:“陈蔓,我们到门口了,你赶紧开门。”
第二条是一张照片,拍得歪歪斜斜的,但还是能看清楚。那是她住的“听涛苑”海景豪宅区的大门,白色的欧式拱门,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远处隐约能看见灰蓝色的海平面。
照片里最显眼的不是风景,是挤在门口的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身边都堆着行李。蛇皮袋、编织袋、行李箱,还有几个用床单裹成的大包袱,堆得像小山一样。
陈蔓放大了照片,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她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一直数到第二十个。
第三条是语音消息。
她点开,孟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喘气和压不住的烦躁:“陈蔓,你到底在不在家?我们二十个人,东西太多了,你赶紧下来帮我们拿一下!”
陈蔓坐了起来。
长发散在肩膀上,她没去理,只是把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掀开被子,光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条缝。
清晨的海边天色发灰,空气里带着咸湿的味道。
豪宅区入口处,那群人正和保安说着什么,声音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大开着,旁边还停着两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塞满了行李。
孟远山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陈蔓认得那个箱子。
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她出差带回来的,花了八千多块。孟远山当时说太贵了,不如买个便宜的,但后来每次回老家,他都特意拖着这个箱子在亲戚面前转悠。
箱子旁边站着她的前婆婆,赵金莲。
赵金莲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马甲,胳膊上套着袖套,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右手拽着一个快拖到地上的编织袋。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白发贴在额角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凶。
赵金莲旁边是前小姑子孟小玲。
孟小玲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还在睡觉。她丈夫孙大伟像个驮货的驴子,前胸后背都挂着包。孟小玲另一个大点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在石板上乱画。
再往后,是大伯孟大山一家四口。孟大山和他老婆,还有一双儿女,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被褥、脸盆、热水壶,甚至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电饭煲。
三叔孟大河一家三口。孟大河和他老婆,还有他们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十七岁儿子。
队伍最后面,是赵金莲的弟弟赵富贵的两口子。赵富贵背着手,仰着头,对着小区里的房子指指点点,他老婆紧紧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布包。
陈蔓又数了一遍。
孟远山,赵金莲,孟小玲一家四口,孟大山一家四口,孟大河一家三口,赵富贵老两口。
加上孟远山那个游手好闲的表弟赵强。
正好二十个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
屏幕上跳着孟远山的名字,头像还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笑。
陈蔓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蔓!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回消息?”孟远山的声音又急又冲。
“我在睡觉。”陈蔓说。
“睡什么睡!我们全家都到你小区门口了!赶紧下来开门!”
“开什么门?”
“你说开什么门?我妈,我妹,我大伯三叔,我舅,二十口人,全到了!你赶紧跟保安说一声,让我们进去!”
陈蔓没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孟远山对着手机吼,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赵金莲凑到手机旁边,扯着嗓子喊:“蔓蔓啊,是妈!你快下来帮我们拿东西,太多了,拿不动!”
陈蔓还是没说话。
“陈蔓?你听见没有?”孟远山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听见了。”她说。
“那你还不下来?”
“孟远山。”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孟远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换了一种腔调,像是哄人:“我知道离婚了!这不是特殊情况吗!我妈他们大老远跑来,想看看海,看看大城市,总得有个地方住吧?你这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先让他们住几天怎么了?”
陈蔓笑了一下。
很轻,但孟远山肯定听见了。
“你笑什么?”他的语气里带上了警惕。
“没什么,”陈蔓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你赶紧下来!保安不让我们进,说要业主确认,麻烦死了!”
“那就按规矩办。”
“按什么规矩!这房子是我家买的,我回自己家还要登记?”孟远山又急了。
陈蔓没接他的话。
她看见楼下保安队长老周已经从岗亭里走出来了,正拿着对讲机和孟远山说话。老周穿着灰色制服,表情很严肃。
孟远山对着老周指手画脚,赵金莲也挤上去,嘴巴一张一合的。
“蔓蔓?陈蔓?”孟远山在电话里喊。
“嗯。”
“你快点跟保安说一声!”
陈蔓看着楼下那二十个人,看着那些蛇皮袋、编织袋、脸盆和电饭煲,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说:“好。”
电话挂了。
陈蔓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冷水泼在脸上。
凉意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年的婚姻,七天前结束了。
那天在民政局,工作人员盖下钢印的时候,孟远山对她说:“陈蔓,你别后悔。”
她说:“我从来不后悔。”
孟远山又说:“这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一人一半,我会找律师跟你谈。”
她说:“你请便。”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孟远山给她发消息,说他妈下周要带亲戚来住几天,让她准备一下。
她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说就是暂住,找到工作就搬走。
她也没回。
第三天他没再发。
她以为他明白了。
现在看来,他不但没明白,还变本加厉了。
陈蔓擦干脸上的水,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是保安队长老周的来电。
“陈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老周的声音很客气,“门口有位孟先生,说是您家人,带了很多人,非要进来……”
“我看见了。”陈蔓说。
“那您看……”
陈蔓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孟远山正对着老周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手指着她住的这栋楼。赵金莲在旁边帮腔,孟小玲抱着孩子一脸不耐烦。
其他亲戚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蔓看了十秒。
然后对电话里说:“老周,让他们进来吧。”
老周明显愣了一下:“陈小姐,这么多人,都放进来?”
“嗯,都进来。”
“可是……”
“没关系,让他们上来。”
“好……好吧。”
陈蔓挂了电话。
02
她走进衣帽间,打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当季的衣服,全是她的。孟远山的东西,离婚当天她就打包让人送到他公司去了。
她挑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长裤,换上之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还是有点白,但足够了。
她不需要化妆。
手机震了一下,是孟远山的消息。
“门牌号多少?我忘了。”
陈蔓看着这行字。
结婚四年,在这住了四年,离婚七天,他说忘了门牌号。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听涛苑A区,8栋。”
然后放下手机,走下楼梯。
客厅很大,挑高有五米多,但此刻空荡荡的。
陈蔓走到落地窗前,按了遥控器,窗帘缓缓拉开。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洒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地板是上周刚做过的深度养护,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沙发是新的,上周末才送到,米白色的皮质,很软。
门铃响了。
“叮咚——”
陈蔓没动。
门铃又响了,这次连着按了好几下。
接着是敲门声,“咚咚咚”,很重。
陈蔓拿起手机,点开智能安防系统。
门口的摄像头把画面传到她屏幕上。
孟远山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正准备再敲门。
赵金莲把他挤开,几乎是趴在门上喊:“蔓蔓!开门!是妈!我们到了!”
孟小玲的声音也从后面传来:“嫂子!快开门!累死了!”
陈蔓看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一下手机上的开锁键。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孟远山一把推开门,一群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进来。
赵金莲第一个冲进玄关。
“哎呦我的天,可算进来了……”她一边喊一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袋子砸在大理石地板上,闷响一声。
孟小玲抱着孩子跟进来,嘴里不停抱怨:“累死了,这是什么地方,从大门口走到这儿腿都断了……”
孙大伟扛着大包小包,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个孩子跑进来,大的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喊饿。
孟大山一家四口有点畏缩地走进来,孟大山手里还抱着那床用塑料布裹着的老棉被,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放。
孟大河一家三口也挤进来了,他儿子头都没抬,还在玩手机。孟大河背着手四处看,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赵富贵老两口最后进来。赵富贵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咂着嘴说:“这灯得花不少钱吧。”他老伴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别瞎看。
二十个人,加上行李,把玄关和客厅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蔓从沙发上站起来。
“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孟远山这才看到她:“陈蔓,你搞什么?按了半天门铃为什么不开?”
陈蔓没理他。
她的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的人,扫过地上的蛇皮袋、编织袋、行李箱,扫过孩子们沾满泥巴的鞋在地板上留下的脚印,扫过赵金莲额角上的汗珠和孟小玲不耐烦的脸。
然后她说:“都进来吧,别堵在门口。”
赵金莲像得了指令,立刻大声吆喝:“快进来快进来!都傻站着干什么!当自己家!”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客厅。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客厅空得吓人。
除了陈蔓身前那张沙发、一张茶几和墙上挂着的电视,什么都没有。
电视下面的墙面是空的,没有地毯,没有装饰画,连个垃圾桶都看不见。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金莲第一个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家里的家具呢?那个大沙发呢?电视柜呢?”她猛地转头瞪着陈蔓,“怎么搞成这样?”
陈蔓没回答,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抬了抬下巴说:“坐。”
没人动。
因为只有一张沙发,坐不下二十个人。
孟小玲抱着孩子左看右看,脸色越来越难看:“嫂子,这……这让我们怎么住啊?”
“什么怎么住?”陈蔓问。
“就一张沙发?床呢?我们的房间呢?”孟小玲的声音也尖了起来。
陈蔓抬头看着她:“你们要住在这里?”
“废话!不然呢?”孟小玲像被踩了尾巴,“我们二十口人,大老远从乡下跑来,不住你这儿住哪儿?”
“住酒店。”陈蔓说。
“酒店?”赵金莲的嗓门一下拔高了,“住酒店不要钱啊?一晚上好几百!我们这么多人,得开多少间房?你安的什么心?”
“你们来之前没订酒店吗?”陈蔓问。
“订什么酒店!自己家有房子,还住什么酒店!”赵金莲说得理直气壮。
“自己家?”陈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对!就是自己家!”赵金莲挺起胸,“这是我儿子买的,就是我们孟家的!我们回自己家,还要花钱住酒店?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陈蔓把目光转向孟远山:“孟远山,你没跟你妈说清楚?”
孟远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这房子是我们结婚以后买的,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妈他们来住几天怎么了?”
陈蔓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空荡荡的电视墙前面,蹲下身,从墙角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走回茶几旁边,把文件袋放在上面。
“孟远山,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我给过你复印件。”她平静地说,“看来你一个字都没看。”
“看什么看!一堆废纸有什么好看的!”孟远山嘴硬。
陈蔓没生气,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孟远山面前。
“看清楚了。”
赵金莲一把抢过去:“看什么看!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鬼!”
她低下头看文件,但她不识字,看了半天也看不懂。
“这到底是什么?”她不耐烦地问。
“房产证复印件。”陈蔓的声音很清楚,“权利人,陈蔓。共有情况,单独所有。登记日期,2018年3月15日。我和孟远山,是2019年才结的婚。”
她每说一句,赵金莲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完的时候,赵金莲的手开始抖了。
“你……你胡说八道!”她把文件摔在茶几上,“这是我儿子买的!是我儿子出的钱!”
“是吗?”陈蔓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购房合同,买方陈蔓,付款方式一次性全款付清,付款账户陈蔓个人银行账户,付款时间2018年3月12日。”
她把这份合同也放在房产证复印件旁边。
“需要我出示银行付款流水吗?我这里也有。”
赵金莲说不出话了,猛地转头看孟远山:“浩子,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孟远山的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陈蔓:“陈蔓,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陈蔓的声音很平静,“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这栋价值1580万的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个人购买的。跟你孟远山,跟你们孟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孟小玲怀里那个被吵醒的孩子发出几声模糊的哼唧。
突然,赵金莲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大理石地板上。
“我的老天爷啊——”她扯开嗓子嚎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儿啊,你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孟小玲也跟着哭起来:“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可怎么办啊!”
孟大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涨成猪肝色。孟大河铁青着脸瞪自己老婆孩子。赵富贵老两口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孟远山像尊雕像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陈蔓,就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们结婚四年,房子增值了,从一千两百万涨到一千五百八十万,增值的部分有我的。”
陈蔓笑了。
“孟远山,你找的律师没告诉你吗?婚前个人财产的自然增值,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她顿了顿,又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三份文件,“更何况,这房子是我外婆赠送给我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把文件放在最上面:“赠与合同,在公证处做过公证的。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孟远山不说话了。
03
陈蔓站直身体,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现在,”她说,“请你们离开。这是我的私人住宅,你们没有经过我允许强行闯入,已经构成了非法侵入。”
赵金莲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我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就报警啊!”
陈蔓点点头,拿出手机解锁。
“喂,您好,110吗?我要报警。有人非法侵入我的住宅,人数众多,并且拒绝离开。我的地址是,听涛苑A区8栋……”
孟远山冲过来想抢手机,陈蔓后退一步躲开了。
“孟远山,我劝你不要动手,否则我会多告你一条入室抢劫。”
孟远山的手僵在半空。
“陈蔓……你……你真狠……”他咬牙切齿地说。
陈蔓没理他,对着电话报完了地址和情况,然后挂断。
“巡警二十分钟之内到。你们可以选择在这里等,也可以现在就走。”
赵金莲又瘫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了啊——儿媳妇报警抓婆婆啊——我不活了啊——”
孟小玲也抱着孩子跟着干嚎,两个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一时间,客厅里哭声、骂声、嚎叫声混成一团。
陈蔓只是站在沙发旁看着。
然后她走到玄关,一把拉开大门。
“要哭,出去哭。别脏了我的地方。”
赵金莲的哭声像被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她猛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灰了,脸上还挂着泪,但那双三角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陈蔓。
“你……你刚才说什么?”
陈蔓没重复,只是侧过身,把门外的空间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小玲抱着孩子冲过来:“陈蔓!你还有没有人性?我妈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让她滚出去?外面天这么冷,孩子还这么小,你安的什么心!”
陈蔓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孟小玲,你的孩子小,那是你的责任。你妈年纪大,那是你和你哥要考虑的问题。这一切,跟我有关系吗?”
孟小玲被噎得说不出话。
孙大伟这时候挤过来,皱着眉头用一种说教的口气说:“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陈蔓看向他:“孙大伟,第一,我和孟远山已经离婚了,所以我不是你嫂子。第二,从法律上讲,你们也不是我的家人。”
孙大伟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他转头看孟远山:“远山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孟远山还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看地板。
地板上印着几十个脚印,有黄泥,有灰尘,有干草屑。
他想起四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陈蔓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地板,笑着说这颜色太浅不耐脏,以后进门要换鞋。他说真麻烦。后来陈蔓买了几十双拖鞋,每次家里来人都微笑着递过去。
可现在这里没有拖鞋,也没有客人。
只有一群不请自来的人。
“浩子!”赵金莲尖声喊,“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前老婆这么欺负你亲妈吗?”
孟远山猛地抬起头。
陈蔓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白衬衫深色裤子,长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陈蔓……”孟远山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真的不能通融一下?”
陈蔓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孟远山,我记得离婚那天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这房子是我的。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会找律师跟我谈。”
孟远山的脸涨成猪肝色:“我……那只是一时气话……”
“是吗?”陈蔓点点头,“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你的律师了。不过在你的律师联系我之前,请你们所有人立刻离开。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欢迎你们。”
赵金莲又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你的房子?放屁!这是我儿子的房子!是我儿子辛辛苦苦赚钱买的!”她冲到茶几前抓起那份购房合同就撕,然后狠狠摔在地上,“假的!全是假的!你这个贱人,就是想独吞我儿子的家产!”
陈蔓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愤怒扭曲的脸,看着她撒泼打滚的样子。
这四年,她见过太多次赵金莲这副嘴脸了。每次孟远山找她要钱给老家的时候,每次孟小玲哭穷暗示她该表示的时候,每次老家那些亲戚来昀城理所当然要住进她家的时候,赵金莲都是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赵阿姨。”陈蔓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噪音,“你要是不相信这些白纸黑字,你可以自己去查。房产交易中心,银行,公证处,所有的记录都清清楚楚。这房子从买地到建造再到装修,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孟远山没有出过一分钱,你们孟家更没有出过一分钱。”
赵金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孟小玲又跳出来:“就算是你的又怎么样?你嫁给我哥,你就是我们孟家的人!我们孟家的东西就是大家的!”
陈蔓看着她:“孟小玲,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跟你哥已经离婚了。在法律上,我们现在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没有任何关系。这房子更跟你,跟你们孟家,没有任何关系。现在请你们离开,不要让我把话说第三遍。”
孟小玲还想撒泼,被孙大伟死死拉住。孙大伟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别闹了,你没听见警察马上就来吗?”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下来。
孟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拉自己老婆的袖子:“他娘,咱们……咱们还是快走吧……”
他老婆也吓得直点头。两个人手忙脚乱开始收拾行李。那床老棉被,孟大山费了半天劲才扛到肩上,腰都弯了下去。他女儿怯生生看了陈蔓一眼,又低下头默默拎起地上的塑料脸盆。
孟大河一家三口也开始动。孟大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老婆小声嘀咕说不该来,这下脸都丢尽了。那个玩手机的儿子被他妈拍了一下后脑勺才肯走。
赵富贵老两口早就想溜了,叹着气互相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富贵回头看了陈蔓一眼,眼神里有无奈,有尴尬。
很快客厅里只剩下孟远山、赵金莲和孟小玲一家。
孟小玲抱着孩子一脸不甘:“妈!不能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我们晚上住哪啊?”
赵金莲心一横,又一屁股坐回地上:“我不走!我死也不走!这里就是我儿子的家!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陈蔓看了一眼手表。
“警察大概还有十分钟到。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闹,等警察来了,我会如实说明情况。至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会受到什么处理,你们可以现在上网查。”
孟远山终于动了。他走到赵金莲身边蹲下来:“妈,起来吧,咱们走。”
“走?我们能去哪?”赵金莲推开他,“我们二十口人大老远跑来,现在身无分文,你能让我们去哪?”
“先去住旅馆。”孟远山说。
“旅馆不要钱啊?你那点死工资够我们住几天?”
孟远山不说话了。
他一个月工资八千,三千寄回老家给赵金莲,两千补贴孟小玲,剩下的三千在昀城自己花都不够。这四年来家里所有的开销,物业费水电费日常吃穿,全是陈蔓在出。
“妈,先走吧,”孟远山说,“等警察真的来了,场面更难看。”
“我怕什么难看!”赵金莲指着陈蔓骂,“该觉得难看的是她!这个不孝不敬的女人,竟然敢报警抓自己的婆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陈蔓笑了。
“赵阿姨,第一,你已经不是我的婆婆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第二,报警是我的合法权利。第三,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所以,请你继续你的表演。”
赵金莲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陈蔓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名巡警,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您好,请问是陈蔓女士吗?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非法侵入您的住宅?”
“是我。”陈蔓点头,侧过身让警察进来,“就是他们。”
两名警察走进来,看到屋子里的情况也愣了一下。
女警察问:“这些人都是……?”
“我前夫,以及他家的部分亲戚。一共二十个人,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强行闯入我的家中,并且拒绝离开。”
赵金莲一看到警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快来评评理!这是我儿子的家,这个做儿媳妇的要把我们全赶出去!”
女警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阿姨,您先别激动。”
“还说什么说!就是这个女人!”赵金莲指着陈蔓,“她骗我儿子跟她结婚,就是为了图我儿子的钱!骗我儿子买了这大房子!现在离婚了就想独吞!还要把我们赶出去!”
男警察转向陈蔓:“陈女士,您能出示一下这房子的产权证明吗?”
陈蔓点头,走回茶几边从文件袋里拿出房产证复印件、购房合同、赠与合同公证书和银行付款流水单,递过去。
男警察接过来仔细看。
赵金莲还在哭嚎,女警察在旁边安抚。
04
几分钟后,男警察看完了所有文件,抬起头严肃地看着赵金莲。
“阿姨,这些文件我们都核实过了。这房子确实是陈蔓女士的婚前个人财产,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购房款也是她个人账户一次性全额支付的。从法律上讲,这房子属于陈蔓女士的个人财产。”
赵金莲的哭声停了:“什么……什么个人财产?这明明就是我儿子的!”
男警察耐心解释:“阿姨,根据婚姻法规定,一方的婚前财产属于其个人所有,不因婚姻关系的延续而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就算他们结婚了,这房子也依然是陈蔓女士的个人财产,跟您儿子没有法律上的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赵金莲尖叫,“他们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女警察也开口了:“阿姨,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这是为了保护公民的个人合法财产。更何况,根据离婚证来看,他们已经离婚了。所以这房子现在完完全全属于陈蔓女士一个人。”
赵金莲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看警察,又看看垂头丧气的孟远山,最后把怨恨的目光投向陈蔓。
“所以……我们今天就必须得走?”
“是的。”男警察点头,“陈蔓女士作为这房子的唯一合法所有人,有权要求你们离开。如果你们拒绝离开,就构成了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我们可以根据相关法律采取强制措施。”
“什么强制措施!我不走!”赵金莲又耍起无赖,“有本事你们就把我这个老婆子抓走!我就不信了,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婆婆住儿子的家还要被警察抓走!”
女警察叹了口气,蹲下来劝:“阿姨,您别这样。这房子真的不是您儿子的,您住在这里确实不合适。你们这么多人,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有什么问题再通过合法途径解决,好不好?”
“不好!”赵金莲一把推开她,“我就要住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场面僵住了。
陈蔓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累。
她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回到沙发上坐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赵金莲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贱人!你还有心情吃东西!”
陈蔓抬眼看了她一下:“我饿了。你们不饿吗?要不要也来点?”她晃了晃手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赵金莲气得说不出话。
孟小玲怀里的孩子这时候醒了,开始哭闹:“妈妈……饿……我要吃饭……”
孟小玲赶紧哄:“宝宝乖,不哭,妈妈等下就带你去买好吃的……”
“饿……我现在就要吃……”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孟远山看着哭闹的孩子,又看看陈蔓:“陈蔓,算我求你了,孩子饿了,你能不能先让他吃点东西?”
陈蔓看着他:“孟远山,小区门口出门右转走三百米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你们可以自己去买。”
孟远山说不出话了。
男警察这时候开口,语气已经有点不耐了:“孟先生,你们先带着家人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有什么诉求以后可以再商量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继续在这里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孩子。”
孟远山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走到赵金莲身边蹲下来:“妈,起来吧,咱们走。”
赵金莲抬头看着他:“走……我们能去哪儿?”
“先去……先去找个旅馆住下。”
“钱……钱呢?”
孟远山又不说话了。
他身上所有积蓄加起来不到两万块,要安顿二十个人能撑几天?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但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陈蔓吃完三明治,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看向两名警察:“警官,如果他们现在愿意主动离开,今天的事情我可以不予追究。但如果他们继续无理取闹,我希望你们能够依法处理。”
男警察点头:“陈女士,我们明白。”他又转向孟远山,“孟先生,你的决定呢?”
孟远山咬了咬牙,把赵金莲从地上拽起来。
赵金莲这次没再大吵大闹,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用淬了毒的眼神狠狠瞪了陈蔓一眼:“陈蔓,你给我等着。”
陈蔓连眼神都没给她。
孟小玲抱着还在哭的孩子跟着站起来,孙大伟如蒙大赦赶紧拎起地上的行李。一家三口狼狈地往门口挪。
那些等在门外的亲戚看到他们出来,都松了口气。
“走了走了,快走了……”孟大山小声催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拎着大包小包往电梯口走,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陈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赵金莲佝偻的背影,看着孟远山始终没抬起来的头,看着孟小玲怀里还在哭的孩子。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男警察走过来:“陈女士,那我们就先撤了。”
“谢谢你们。”
女警察也走过来提醒:“陈女士,如果他们以后再来骚扰您,您可以随时报警。”
“好的,我知道了。”
警察走了,电梯门关上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陈蔓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巨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地板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
她走进储物间拿出拖把和水桶,开始拖地。
一点一点,把那些脚印从地板上擦掉,把那些泥土、灰尘、草屑全部清理干净。
水很凉,她的手有点发抖,但动作很稳。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地板重新变得光亮,直到看不见任何被弄脏过的痕迹。
她放下拖把去洗了手,然后走到二楼的露台上。
楼下小区入口处,那群人还没走,聚在门口争论什么。孟远山低着头被赵金莲指着鼻子骂,孟小玲抱着孩子在旁边抹眼泪,其他亲戚围在一起愁眉苦脸。
陈蔓看了几秒就收回了目光。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经理吗?我是陈蔓。我想问一下,我上周定制的全套家具,今天下午能安排送货吗?可以?那太好了,麻烦今天下午全部送过来,所有房间的全部。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
“喂,老周,是我。麻烦你通知安保部门所有同事,从今天起禁止孟远山以及他家的任何亲戚进入听涛苑。对,是所有亲戚。如果他们敢在门口闹事,不用向我汇报,直接报警处理。好的,辛苦你们了。”
打完这两个电话,陈蔓才觉得心头那股气散了不少。
她走回一楼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色。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找到孟远山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六点多他发的那句命令。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孟远山,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我给你留了最后的体面。你说你妈要来昀城看病想在我这里借住几天,我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当面拆穿你的谎言。我天真地以为你至少会要一点脸面,却没想到你竟然毫无廉耻地带着你家一大家子足足二十口人,大张旗鼓地想要直接闯进我的家里来。怎么,你当真以为,这栋房子是你们孟家的扶贫基地了?”
发送。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孟远山的号码,点击,拖入黑名单。
聊天软件同样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谁也别想再踏进她的生活一步。
05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脸上,带着午后特有的暖意。
陈蔓在沙发上躺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响了。
是家具公司的李经理打来的,说货车已经出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她起身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好,然后走到门口等着。
货车准时到了,来了六个搬运工,大大小小的箱子搬了快一个小时。
陈蔓站在客厅里指挥,哪个箱子放哪个房间,拆开的包装纸箱堆在走廊上,工人一趟一趟地往楼上搬。
主卧的床是新定的,橡木实木的,床头柜两个,还有一张书桌。
次卧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那是她准备给自己当书房用的。
客厅的沙发她没换,但新添了两个单人椅,一张地毯,还有几个边几。
工人把所有东西都摆好,又把包装垃圾清理干净,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陈蔓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重新变得充实的房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很平静的踏实。
她拿出手机点了一份外卖,等餐的时候把电视打开了。
随便换到一个综艺频道,里面的人在大声笑着闹着,声音填满了空旷的客厅。
外卖送到的时候她正好饿了,坐在新地毯上把饭吃完,然后把餐盒扔进垃圾桶。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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