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那和尚就是个骗子,你别信他的!”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母亲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口老井,眼神里满是忧虑,她喃喃自语:“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我至今仍记得1983年那个燥热的夏天,那个神秘和尚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们家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只为讨一碗水,母亲却善心给了他一碗粥,就是这碗粥,换来了一句如魔咒般的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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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夏天,热得像是要把人烤化。

村头的老槐树被晒得耷拉着脑袋,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我叫狗蛋,那年八岁,正趴在院子里那张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竹凉席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暑假作业。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滴在作业本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我们家的院子不大,黄土夯实的地面坑坑洼洼。

院子中央,是一口青石砌成的老井,井口磨得光滑锃亮,那是我们全家人的命根子。

母亲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光,缝补着父亲下地穿的旧褂子。

针线在她布满老茧的手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伴随着远处的蝉鸣,构成了那个夏天最催人欲睡的交响乐。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高瘦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家敞开的院门口。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

那是一个和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袍子上还打了好几个补丁,颜色深浅不一。他手里捏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念珠,光头在毒辣的太阳下泛着油光。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脸上沾满了灰尘,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母亲也发现了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在那个年代,我们这样偏僻的小山村,很少有外人来,更别说是一个和尚了。

那个和尚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站在院门口,并没有马上走进来。

他双手合十,对着母亲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地开口了:“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路过此地,口渴难耐,能否……能否向您讨一碗水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我看见母亲原本有些警惕的眼神,在听到他这句话后,立刻变得柔和起来。

母亲王秀莲,是村里出了名的心善。她看不得别人受苦,哪怕自己家里并不宽裕,也总愿意搭把手。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和尚,看到他干裂的嘴唇和疲惫的神态,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井边打水,而是转身走进了有些昏暗的厨房。我好奇地从凉席上爬起来,跟在她身后。

只见母亲揭开锅盖,锅里还剩下小半锅早上熬的绿豆粥。

天气太热,粥已经彻底放凉了。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大瓷碗,满满地盛了一碗粥,又从旁边的小坛子里,摸出一个自家腌的流油的咸鸭蛋,小心地卧在粥上面。

她端着碗走出来,递到和尚面前,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师父,看你这样子是走了远路吧?光喝凉水伤胃。这是早上剩的绿豆粥,你喝这个垫垫肚子,比光喝水顶饿。”

和尚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款待,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碗粥,连声道谢。

我清晰地记得,在他布满尘土和皱纹的手碰到那只粗瓷碗的瞬间,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院子中央的那口老井。

那一眼,很深,很长,仿佛要看到井底去。

和尚是真的饿坏了。他端着那碗绿豆粥,也不嫌烫,就着那个咸鸭蛋,“呼噜呼噜”几大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他用僧袍的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他将空碗递还给母亲,再次双手合十,连声道谢:“多谢女施主款待,贫僧感激不尽。”

母亲笑着摆了摆手,用她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不碍事,不碍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师父要是没地方去,今晚就在我家歇一晚吧,东边还有间空屋子。”

和尚摇了摇头,说道:“多谢女施主好意,贫僧还需赶路,就不叨扰了。”

他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就又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口青石老井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不经意,而是变得专注而凝重。

那口井,是我们家的宝贝。

听我爷爷说,从他爷爷那辈起,这口井就有了。井水清冽甘甜,夏天冰凉刺骨,冬天却能冒出丝丝热气。

我们一家人的吃喝拉,全靠这口井。院子角落里那片长得郁郁葱葱的菜地,也是靠着这口井的滋养。

井台是用一整块一整块的青石板砌成的,常年累月被人踩踏、被水冲刷,变得光滑圆润。

夏天的时候,我最喜欢光着膀子趴在冰凉的井台上,感受那从井底传来的丝丝凉意。

和尚没有说话,他迈开步子,绕着那口老井,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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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走,一边伸出枯瘦的手指,似乎在掐算着什么。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严肃。我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和尚这奇怪的举动,心里有些发毛。

走完一圈,他又绕着井反方向走了一圈。

最后,他停在了井的正南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井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俺家这井……是有什么问题吗?”

和尚转过身,看着母亲,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怜悯,也有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在我们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炸响。

他说:“女施主,你心善,贫僧本不该多言,以免乱你心神。但你今日赠我一碗粥,便是与我结下了善缘。贫僧若知而不言,便是罪过。”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着那口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家这口井,从风水上讲,正处院落的破军之位,煞气极重。而且这井口开得太大,井沿又低,长此以往,阳气不聚,阴气外泄,迟早要‘吞人’啊!”

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没读过书,听不懂什么“破军之位”,什么“阳气阴气”,但最后那句“迟早要吞人”,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我虽然也听得云里雾里,但“吞人”这两个字,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和尚看着母亲煞白的脸,继续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此井不能留,尽快用干净的黄土填了它。否则……不出三年,你家里,必定要少一人!”

“少一人!”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母亲的心上。她手里的那只空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和尚说完,不再做任何解释。

他对着失魂落魄的母亲,再次双手合十,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头那条被太阳晒得冒烟的土路上。

任凭母亲在身后如何呼喊:“师父!师父您把话说清楚啊!师父!”他都未曾回头,仿佛一个带来末日预言的信使,在完成任务后,便匆匆离去,留下满院的惊恐和不安。

和尚走了,但他留下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母亲的心里。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那口老井,仿佛那不再是养活我们一家人的生命之源,而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地上的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我们这个家即将出现的裂痕。

那天晚上,母亲连晚饭都没心思做,只是胡乱地热了中午的剩菜剩饭。

父亲李大山从田里回来,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里气氛不对劲。他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性格耿直火爆。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过几年高中的人,还是个党员,骨子里就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嗤之以鼻。

他脱了被汗水浸透的褂子,光着膀子坐在饭桌前,端起碗就准备吃饭。

看到母亲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皱着眉头问道:“秀莲,你这是咋了?一下午都蔫头耷脑的,谁惹你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实在憋不住了,便把下午和尚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学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句“家里要少一人”,我更是学得惟妙惟肖。

我话音刚落,就听见“啪”的一声巨响,父亲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

他瞪着眼睛,满脸怒气地吼道:“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转头看着母亲,声音提高了几分:“王秀莲,你也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要饭的秃驴,说几句疯话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你脑子呢?”

母亲被他吼得一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小声地辩解道:“可……可我看他不像个骗子,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有鼻子有眼个屁!”父亲的火气更大了,他站起身,指着院子里的井,唾沫星子横飞,“这口井!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养活了我们李家三代人!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吞人’的玩意儿了?还什么‘破军之位’,我呸!我看他就是个神棍!”

他越说越激动,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还填了它?说得轻巧!填了这口井,我们一家人喝什么?吃什么?拿什么浇地?喝西北风去吗?这种话你也信?我看你是书读得太少了,脑子里全是封建糟粕!”

母亲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也不是真的就完全相信了和尚的话,只是那句“家里要少一人”的诅咒实在太过恶毒,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坐立不安。

她哽咽着说:“我……我就是害怕。大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要不……要不我们去邻村,把三神婆请来看看?让她给瞧瞧,求个心安。”

“请神婆?”父亲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他指着母亲的鼻子骂道,“你还来劲了是吧?我李大山一个堂堂的共产党员,家里请个神婆来跳大神?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这事要是让村支书知道了,我的党员身份都得给我撸了!我告诉你王秀莲,这事你想都别想!”

母亲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她也站了起来,哭着喊道:“党员!党员!你就知道你的党员身份!家里人的命难道还没你的面子重要吗?和尚说了,要少一人!万一……万一说的是狗蛋或者小妹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战火。

父母爆发了我们家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父亲的咆哮声,母亲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作响。我五岁的妹妹小花被吓得哇哇大哭,我赶紧把她抱在怀里,躲在门后,吓得浑身发抖。

那晚的饭,谁也没吃成。

那口平日里默默奉献的老井,第一次从我们家的生命之源,变成了家庭矛盾的导火索,在我们这个原本和睦的家里,撕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晚的争吵,以母亲的妥协告终。或者说,不是妥协,而是压抑。

在父亲的强硬态度下,她不敢再提请神婆或者填井的事。

但和尚的话,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并且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地生长。

从那天起,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疑神疑鬼。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她对那口井的态度。

她严厉地禁止我和妹妹小花靠近井边三步之内的地方。

以前夏天,我最喜欢趴在冰凉的井台上玩水,现在只要我一靠近,母亲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冲过来把我拉走,嘴里还念叨着:“离那远点!听见没有!那下面有水鬼,会抓小孩!”

她自己去打水的时候,也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每次放下水桶前,她都会对着黑漆漆的井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什么。

打完水,她总会匆匆忙忙地找一块大木板,把井口盖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有什么东西会从里面爬出来一样。

父亲对母亲的这些举动嗤之以鼻,认为是她自己吓自己,但因为理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每次看到母亲拜井的时候,都会重重地“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诡异。

更奇怪的是,就在那几天里,那口老井,仿佛真的为了印证和尚的话一样,接二连三地出了一些“状况”。

先是井水。我们家的井水向来以清冽著称,可那几天,打上来的水,底部总会沉淀着一层薄薄的黄泥,喝起来也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父亲说,这可能是前几天哪家打了新井,动了水脉,过几天就好了。但在母亲看来,这就是井里的“煞气”开始作祟了。

紧接着,是家里养的那只最会下蛋的老母鸡。

有一天早上,母亲去鸡窝捡鸡蛋,发现少了一只。她找遍了整个院子,最后在井边的木板旁,发现了几根鸡毛。

她颤抖着挪开木板,探头往下一看,那只老母鸡,正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早就淹死了。母亲吓得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父亲虽然嘴上说着“畜生自己掉下去的,有什么大惊小怪”,但他的脸色,也明显有些难看。

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一天晚上。

我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去院子角落解手。就在我转身回屋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井口看了一眼。

那一晚的月光很好,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竟然看到,那口被木板盖住的井口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散,缓缓地聚拢、变形,隐隐约约,竟然像一个站着的人的形状!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一头扎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我怕父亲骂我瞎说,更怕母亲听了会更加恐惧。

这些事情,或许真的都只是巧合。

水浑,可能是地质变化;鸡掉下去,可能是意外;那团白雾,可能是我眼花了,也可能是水汽蒸腾。

但在和尚那句恶毒的谶语背景下,这一切都被无限放大,成了不祥的预兆,一步一步地,将我们全家拖入恐惧的深渊。

母亲的恐惧,也日益加深。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井里有一只冰冷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妹妹的小脚,把她往井里拖。

她常常在半夜惊叫着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我们家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让人喘不过气来。

父亲李大山,是个倔脾气。

他越是看到母亲被恐惧折磨得不成样子,就越是觉得那个和尚可恶。

在他看来,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妖言惑众的神棍。他把家里发生的那些所谓的“怪事”,全都归结为母亲的心理作用,是她自己吓自己。

为了彻底打消母亲填井的念头,一天晚饭时,他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下了最后通牒:“我把话放这儿,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提填井的事,谁要是再敢神神叨叨的,就别怪我不客气!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不过了就散伙!”

“散伙”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子,深深地刺进了母亲的心里。

她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底线了。

她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彻底绝望了。

她所有的哀求、恐惧和担忧,在父亲坚如磐石的固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那一晚,天变得特别快。傍晚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半夜,却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划破夜空的闪电,仿佛老天爷发了怒。

我被雷声惊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就在这时,我听到隔壁父母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我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瘦弱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一闪而过,冲进了雨幕中。

是母亲!

我心里一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凑到窗户边,借着闪电的光,朝院子里望去。

只见母亲,像疯了一样,冲到了院子中央。她手里,竟然拿着我们家那把用来翻地的铁锹!她要做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她走到井边,将那块沉重的木板奋力挪开,然后举起铁锹,狠狠地朝着井边的泥地挖了下去。

她要自己动手,一个人,在这狂风暴雨的夜晚,把这口井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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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瞬间就淋透了她单薄的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瘦弱的身上。

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糊了她一脸。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挖土,然后把土推进井里。

她一边挖,一边哭,那哭声,被风雨声掩盖,显得那么凄厉和绝望。

我甚至能隐约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念叨:“求求你……求求你了……放过我的孩子……我给你填上……我给你填上还不行吗……”

她不是在跟人说话,她是在跟那口井说话,是在跟那个看不见的、让她恐惧的“煞气”求饶。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母亲的恐惧、无助和为了保护我们而不顾一切的母爱,在那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屋里的父亲,显然也被惊醒了。他怒吼着冲了出来,一把从母亲手里夺下了铁锹,狠狠地扔在地上。

“王秀莲!你疯了是不是!”父亲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雷声。

母亲看着被夺走的铁锹,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泥地里,任凭冰冷的雨水和泥浆包裹着她,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父亲站在雨中,看着状若疯癫的妻子,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他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家庭的裂痕,因为这口井,被推到了极致。

我躲在窗后,看着院子里那两个被暴雨淋透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和尚的预言,到底会不会成真?我们家,是不是真的要面临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

那场狂风暴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却放晴了,格外地晴朗,蓝得像一块刚被洗过的布。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泥土的清新气息。可我们家的气氛,却比那晚的暴雨还要冰冷。

父母因为昨晚的争吵,彻底陷入了冷战。

母亲的眼睛又红又肿,一整个早上都沉默不语,只是机械地做着家务。

父亲则蹲在院子角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整个家,安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吃过早饭,母亲对我说:“狗蛋,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家看着妹妹。我把昨晚淋湿的被褥拆了洗洗。”

我懂事地点了点头。

五岁的妹妹小花,似乎没有被家里压抑的气氛影响。

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玩她那个宝贝的红皮球。那是一个崭新的皮球,是上次父亲去镇上赶集,特意给她买的。

她抱着皮球,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玩,一会儿用手拍,一会儿用脚踢,咯咯的笑声,是这个沉闷的院子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边看着妹妹,一边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书页已经泛黄卷边的连环画《西游记》。

书里的故事太吸引人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猪八戒偷吃人参果……我看着看着,就入了迷,渐渐忘记了看护妹妹的任务。

母亲在屋里搓洗衣物,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父亲在院角一下一下地磨着镰刀,发出“唰……唰……”的刺耳声。

妹妹拍皮球的声音,“砰……砰……砰……”,有节奏地响着。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看到孙悟空被唐僧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那一段,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皮球不小心掉在了泥地上的声音。紧接着,院子里就再也没有了妹妹拍球的声音,也没有了她的笑声。

我下意识地从书里抬起头,朝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刚被雨水冲刷过的黄土地,在太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妹妹不见了。

那个穿着碎花小褂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小身影,不见了。

“小花?”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小花!别躲了!快出来!”我又喊了一声,以为她在跟我玩捉迷藏。

院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我的心,开始“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我扔下连环画,从门槛上跳下来,开始满院子地找她。

“小花!小花!”

我找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柴火堆后面,菜地里,甚至是鸡窝里,都没有。

就在我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口井上。

昨晚被母亲挪开的木板,还没有盖回去。

黑漆漆的井口,像一只怪兽的嘴,大张着。

井边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上面,还清晰地留着几个属于妹妹的小小的、沾着泥巴的脚印。

井沿上,放着一只她从不离身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脸,正对着井口的方向。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我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变得冰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挪到了井边。

我不敢往下看,却又控制不住自己。我颤抖着,慢慢地爬上井台,探出头,朝那幽深、黑暗的井底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