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套吧,天哥,我觉得主卧窗户朝南挺好的。”

叶薇薇挽着高天的胳膊,手指着楼盘模型上一套标注为“三室两厅”的户型,声音软软的。

“就是次卧稍微小了点,不过以后给孩子住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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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价格。

这套房子总价一百六十万,首付百分之三十,正好四十八万。

他工作六年,省吃俭用,加上母亲悄悄塞给他的八万块,一共攒了四十万。

还差八万。

不过最近公司有个项目快要收尾了,奖金发下来,应该能凑齐。

想到这里,高天心里踏实了些。

他转头看向叶薇薇,女孩侧脸在售楼处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恋爱两年,薇薇一直表现得很懂事,从来不提过分的要求。

吃饭会选择平价餐厅,礼物也总是挑便宜的收。

高天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好姑娘。

“那就定这套?”高天问。

“嗯!”叶薇薇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不过,天哥,周末我们再来看看样板间吧,带上我爸妈,他们眼光好,帮我们把把关。”

“行啊。”高天爽快地答应。

见家长是应该的,毕竟是要结婚的人了。

“我爸妈早就想见见你了,一直念叨着呢。”叶薇薇笑着说,把脸贴在高天的肩膀上。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高天心里一暖。

他伸手摸了摸叶薇薇的头发,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周末很快就到了。

高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衬衫,还去理发店修剪了头发。

母亲王素琴打电话过来,叮嘱他买点水果礼品带上,第一次见面不能失礼。

高天应着,心里有点紧张。

他和叶薇薇约好在售楼处门口见。

高天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手里提着精心挑选的果篮和一套中档茶叶。

初秋的早晨有点凉,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九点整,叶薇薇发来微信:“我们快到了,你到了吗?”

“到了,在门口等你们。”高天回复。

“我们人多,开了两辆车,你稍等一会儿哦。”叶薇薇又发来一条。

人多?

高天愣了一下。

不就是薇薇和她父母吗?三个人,一辆车就够了,怎么还开两辆车?

他没多想,以为可能是薇薇的亲戚顺路一起来看看。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七座商务车和一辆灰色的轿车一前一后在售楼处门口停下。

商务车的车门哗啦一声滑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叶薇薇,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配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看起来温婉可人。

她冲高天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

高天也笑了笑,提着东西走过去。

然后,他就看见商务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包。

眉眼和叶薇薇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凌厉些。

这应该就是薇薇的母亲了。

高天赶紧调整表情,准备打招呼。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商务车里又下来了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谢顶,穿着灰色的夹克,表情很平淡。

这是薇薇的父亲。

接着,一个年轻男人跳下车,穿着潮牌卫衣,头发染成栗棕色,耳朵上还戴着耳钉。

他一下车就东张西望,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高天认得他,是叶薇薇的弟弟叶涛,以前聚会时见过两次。

叶涛冲高天随意地抬了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高天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看个婚房,怎么弟弟也来了?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灰色轿车的车门也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打扮得很时髦,化着浓妆,挽着叶涛的胳膊,看样子是他女朋友。

然后,轿车后座又慢慢挪下来一位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行动看起来不太利索。

叶薇薇的父亲赶紧过去搀扶。

最后从轿车里钻出来的是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一下车就蹦蹦跳跳的,差点撞到高天身上。

“小祖宗,你慢点!”那个浓妆女孩喊了一声,但没去拉孩子。

高天站在原地,手里的果篮突然变得很沉。

他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人。

叶薇薇,她父母,她弟弟,弟弟的女友,一位老太太,一个小孩。

整整八个人。

八个人。

“天哥,等久了吧?”叶薇薇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高天的手臂,然后转向那一大家子人,“爸妈,奶奶,这就是高天。”

叶母冯金花上下打量着高天,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的视线在高天手里的果篮和茶叶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开口。

“小高啊,等半天了吧?”

她的声音有点尖,语速很快。

“没有没有,阿姨,我也刚到。”高天赶紧说,把果篮和茶叶递过去,“一点心意,给您和叔叔的。”

冯金花接过来,看了看标签,表情似乎缓和了一点。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见外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已经把东西递给身后的叶父叶国栋了。

叶国栋闷声接过,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是我弟叶涛,你见过的。”叶薇薇指着那个栗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

“涛哥。”高天客气地叫了一声。

叶涛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玩手机。

“这是我弟女朋友,周倩倩。”叶薇薇又指指那个浓妆女孩。

周倩倩冲高天笑了笑,笑容有点敷衍。

“这是我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在家待着闷,听说今天要来看新房,非要跟着来沾沾喜气。”叶薇薇扶着那位白发老太太。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高天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好,好,小伙子精神。”

“这是我姐的孩子,我外甥,小名叫豆豆。”叶薇薇最后摸了摸那个小男孩的头,“我姐工作忙,平时都是我爸妈帮着带。”

小男孩豆豆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根本没理会大人们在说什么。

高天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僵。

他看向叶薇薇,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叶薇薇却仿佛没看懂他的疑惑,依然挽着他的手臂,笑着说:“走吧,我们进去看房子,我都预约好了。”

说完,她就拉着高天往售楼处里走。

那一大家子人也浩浩荡荡地跟了进来。

售楼处的销售顾问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李,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到这么一大群人涌进来,她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笑容。

“叶小姐,高先生,你们来啦。”李顾问迎上来,目光扫过后面那群人,“这几位是……”

“都是我家人。”叶薇薇笑着说,“今天一起来帮我们把把关。”

“哦,好,好,家人多热闹。”李顾问保持着微笑,但高天注意到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毕竟,看婚房带一大家子八口人来的场面,确实不常见。

“咱们先去样板间看看吧,就在三楼。”李顾问引着众人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一次装不下这么多人,得分两批。

冯金花很自然地拉着叶薇薇、叶涛、周倩倩和老太太先上去了。

高天和叶父叶国栋,还有那个小男孩豆豆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之前,高天听见冯金花在问李顾问:“你们这最大的户型是多大?”

“我们项目最大的户型是四室两厅两卫,一百四十平。”李顾问回答。

“四室啊……”冯金花的声音被电梯门隔断了。

高天心里咯噔一下。

等第二趟电梯的时候,气氛有点沉默。

叶国栋一直没说话,就默默地站着。

小男孩豆豆则开始绕着高天转圈圈,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模拟着汽车引擎。

“豆豆,别闹。”叶国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但豆豆根本没听,转得更起劲了。

高天只能尽量避开,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终于上了楼,来到样板间。

这是一个三室两厅的户型,装修成现代简约风格,看起来宽敞明亮。

叶薇薇和冯金花已经在主卧里了,两人正对着那扇朝南的大窗户指指点点。

叶涛和周倩倩则在次卧里,周倩倩正指着衣柜说:“这个柜子太小了,我那么多衣服肯定放不下。”

叶涛附和道:“就是,这房间也小,放张床就满了。”

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拄着拐杖,左右看着。

李顾问站在门口,脸上保持着专业的微笑,但眼神里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阿姨,薇薇,你们觉得这主卧怎么样?”高天走过去,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冯金花转过身,看着高天,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表情。

“小高啊,这房子,是你和薇薇的婚房对吧?”

“是的,阿姨。”高天点头。

“那你们以后肯定要生孩子吧?”冯金花问。

“呃……计划是要的。”高天看了一眼叶薇薇。

叶薇薇脸微微红了一下,没说话。

“生孩子就得有人带。”冯金花继续说,语气理所当然,“薇薇她工作忙,我也不能整天闲着,到时候我肯定得来帮忙带孩子。”

高天点点头:“那肯定要麻烦阿姨的。”

“麻烦什么,自己家孩子。”冯金花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但问题来了,我要是来带孩子,住哪儿?”

她伸手指了指次卧的方向:“那两个房间,一个给未来的孩子,一个给我住,那薇薇她爸住哪儿?他总不能睡沙发吧?”

高天愣住了。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有啊。”冯金花根本没给高天思考的时间,继续说,“叶涛现在也没个稳定工作,整天在外面瞎混,我和他爸不放心。等他以后结婚了,总得有个地方住吧?不能老租房子,那不成样子。”

叶涛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插嘴道:“妈,我看旁边那个小区就不错,离这儿不远。”

“不远有什么用,又不是自己家。”冯金花瞪了儿子一眼,然后看向高天,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高啊,既然你和薇薇要结婚,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高天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他看向叶薇薇,希望她说点什么。

但叶薇薇只是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一副乖巧听长辈说话的样子。

“阿姨,您的意思是……”高天艰难地开口。

“我的意思很简单。”冯金花走到客厅中央,双手一摊,像是在规划自己的王国,“这房子,三室不够住。得买四室的。”

“四室?”高天心里一沉。

“对,四室两厅。”冯金花说得斩钉截铁,“主卧你们小两口住。次卧一间给我和她爸,我们老了,得跟着女儿,不然不放心。另一间次卧给叶涛,他迟早要结婚,先预备着。还有一间小的,给奶奶住。老太太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老房子我们不放心,得接过来一起住。”

她每说一句,高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孩子呢?”高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孩子小的时候,可以先跟我们睡,或者在你和薇薇的房间加个婴儿床。”冯金花轻描淡写地说,“等孩子大了,叶涛也该结婚了,到时候让叶涛搬出去,房间不就腾出来了?”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高天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再次看向叶薇薇。

这次叶薇薇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天哥,我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叶薇薇轻声说,走过去挽住冯金花的手臂,“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热闹啊,互相也有个照应。你看现在那些空巢老人,多可怜。咱们把奶奶接过来,好好孝顺她,多好。”

“可是……”高天想说,可是这是我们的婚房啊。

是我们两个人,要组建一个新家庭的开始。

不是你们一大家子八口人集体搬迁的宿舍。

但他的话没说出来。

因为叶涛走过来了,拍了拍高天的肩膀。

“姐夫,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叶涛的语气很随意,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你放心,我姐嫁给你,我肯定把你当亲哥看。等我也结婚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多热闹。”

高天看着叶涛那张年轻却带着点油滑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周倩倩也凑了过来,笑着说:“高天哥,我和叶涛以后就靠你多照顾了。对了,这小区车位多少钱一个?我和叶涛以后肯定得买车,没车位可不行。”

高天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

冯金花脸上是精明和算计。

叶国栋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背景板。

叶涛和周倩倩眼里是对未来不劳而获的期待。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似乎对这场讨论不感兴趣,只是眯着眼睛打盹。

小男孩豆豆在样板间里跑来跑去,把展示架上的装饰品碰倒了几个。

李顾问赶紧去扶,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维持不住了。

最后,高天的目光落在了叶薇薇脸上。

这个他爱了两年的女孩,此刻正依偎在母亲身边,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答应吧,天哥,这才是我们最好的未来。

“小高,你觉得怎么样?”冯金花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四室的户型,我们也有样板间,要不要去看看?”李顾问适时地插话,试图缓和气氛。

“看看,当然要看看!”冯金花立刻说,然后拉着叶薇薇就往外走,“薇薇,走,妈带你去看看四室的,那房间才够大,住着才舒服。”

叶薇薇顺从地跟着母亲走了。

叶涛和周倩倩也跟了上去,叶涛还回头冲高天喊了一句:“姐夫,快点啊!”

叶国栋搀扶起老太太,也慢慢往外走。

转眼间,样板间里就只剩下高天一个人,还有正在整理被碰倒的装饰品的李顾问。

李顾问收拾好东西,走到高天身边,小声说:“高先生,您……没事吧?”

高天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那四室的样板间,在另一栋楼,我带您过去?”李顾问问。

“好,麻烦你了。”高天说。

他跟着李顾问走出样板间,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高天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两个月前,他和叶薇薇坐在咖啡馆,一起规划未来时的情景。

那时叶薇薇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天哥,我不要求房子多大,只要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就好。我们可以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周末睡懒觉……这样就够了。”

高天当时感动得差点落泪,觉得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可现在呢?

现在她挽着母亲的手臂,规划着一套要住下八口人的“婚房”。

那套三室两厅的户型,在她口中变成了“不够住”、“太小了”。

而他,高天,似乎不再是她的伴侣,而是她全家实现“大团圆”生活的提款机和工具人。

“高先生,到了。”李顾问的声音把高天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们走进了四室两厅的样板间。

这个户型明显大得多,客厅宽敞,四个房间分布合理。

冯金花已经在主卧里了,正指着卫生间说:“这个浴室够大,以后给孩子洗澡方便。”

叶薇薇在旁边点头,然后指着次卧说:“妈,这间给你和爸住,朝南,阳光好。”

“那间给叶涛。”冯金花指着另一间次卧,“年轻人喜欢熬夜,这间离客厅远,不吵。”

“最小的这间给奶奶。”叶薇薇又指着书房改的小卧室,“奶奶喜欢清静,这间正好。”

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已经把房间分配完了。

仿佛这套房子已经买下,已经装修好,已经属于她们了。

高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叶涛和周倩倩在客厅的阳台,正指着楼下说:“这视野不错,以后在这放个摇椅,周末可以晒太阳。”

周倩倩补充道:“还得养几盆花,多肉植物就挺好养的。”

叶国栋扶着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老太太似乎有点累了,闭着眼睛。

“小高,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啊。”冯金花看见高天了,招呼他。

高天走了进去。

“你觉得这户型怎么样?”冯金花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必须满意”的意味。

“阿姨,这房子,一百四十平。”高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我知道,大点好,住得舒服。”冯金花说。

“总价大概两百四十万。”高天继续说。

“两百四十万……”冯金花皱了皱眉,然后看向高天,“你首付能拿多少?”

“我原本准备了四十万,打算买那套三室的。”高天说。

“四十万……”冯金花算了算,“两百四十万,首付百分之三十,是七十二万。还差三十二万。”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叶薇薇身上。

“薇薇,你工作这几年,攒了多少钱?”

叶薇薇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我没攒下什么钱,每个月工资就那点,还要买衣服化妆品……”

“那你手里有多少?”冯金花追问。

“大概……四五万吧。”叶薇薇的声音更小了。

“四五万顶什么用。”冯金花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她又看向高天,“小高,你爸妈那边,能不能再支持点?毕竟结婚是大事,他们应该也表示表示。”

高天觉得血往头上涌。

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前年生病去世,母亲一个人靠着微薄的退休金生活。

那八万块钱,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她的养老钱。

“我母亲……她一个人,没什么钱。”高天艰难地说。

“那怎么办?”冯金花的语气变得不太高兴了,“这房子是必须要买的,四室两厅,不能再小了。不然一大家子人怎么住?”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这样,小高,你再去借点。你不是在广告公司上班吗,同事朋友总有的吧?先借来把首付凑齐,以后慢慢还。”

“是啊天哥,为了我们的未来,你就辛苦一下嘛。”叶薇薇走过来,拉住高天的手,轻轻摇晃着,“等以后咱们日子过好了,再还给他们就是了。”

高天看着叶薇薇那张看似纯真的脸。

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首付七十二万,贷款一百六十八万,三十年,月供差不多九千。”高天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现在的工资,税后一万二。薇薇的工资,税后五千。加起来一万七。还了月供,还剩八千。”

“八千,要负担我们两个人,还有……”高天的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的人,“还有这么多人的生活费,水电燃气物业费,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可能还有孩子的费用。阿姨,您觉得,够吗?”

冯金花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叶薇薇拉着高天的手松了松。

“那……那我们可以节省一点。”叶薇薇小声说。

“怎么节省?”高天问,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掉。

“就……少买点衣服,少出去吃饭……”叶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叶涛呢?”高天看向那个正在阳台上玩手机的年轻男人,“他住在这里,需要分担生活费吗?”

冯金花立刻说:“叶涛还没工作,怎么分担?等他找到工作了再说。”

“那他女朋友呢?”高天又问。

“倩倩是客人,怎么能让人家分担。”冯金花理所当然地说。

“那奶奶呢?奶奶的医药费,营养费,谁来出?”高天继续问。

“老太太有退休金,够她自己的开销了。”冯金花说,但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小高,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

一家人。

好一个“一家人”。

高天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阿姨,您说得对,一家人,是不该算那么清楚。”高天慢慢把手从叶薇薇手里抽出来,“但问题是,这套房子,写谁的名字?”

冯金花愣了一下,然后说:“当然写你和薇薇的名字啊,你们是夫妻嘛。”

“那贷款呢?谁还?”高天问。

“你们俩一起还啊,夫妻共同财产,共同债务嘛。”冯金花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用我工资的绝大部分,来还一套要住下您全家八口人的房子的贷款。”高天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房子写我和薇薇的名字,听起来很公平,是吧?”

冯金花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女儿嫁给你,还得自己租房子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天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我和薇薇两个人的小家,我愿意倾尽所有,给她一个家。但如果是八个人的大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薇薇。

叶薇薇的眼神有些躲闪。

“那我得好好想想,我是不是娶一个妻子,还是娶一大家子人。”高天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高天!”叶薇薇在身后喊他。

高天脚步没停。

“高天你站住!”冯金花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大老远跑来帮你参谋房子,你就这个态度?”

高天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宽敞明亮的样板间,看了一眼这一屋子的人。

冯金花双手叉腰,满脸怒容。

叶国栋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叶涛放下手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周倩倩撇了撇嘴,小声对叶涛说:“你这未来姐夫脾气还挺大。”

老太太还在打盹,似乎对这场争吵毫无察觉。

小男孩豆豆跑累了,坐在地上玩自己的鞋带。

而叶薇薇,他爱了两年的姑娘,此刻正咬着嘴唇,用一种近乎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高天,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让我在我家人面前丢脸?

高天突然觉得,很累。

“阿姨,薇薇,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天!高天你回来!”叶薇薇追了出来。

高天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高天!”叶薇薇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干嘛呀?我家人也是为我们好,你怎么能这样?”

高天停下脚步,看着叶薇薇。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是以前,高天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抱住她,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但今天,他没有。

“薇薇,你真的是为我们好吗?”高天问,声音很平静。

“当然是啊!”叶薇薇用力点头,“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顾,有什么不好?难道结了婚就要和父母分开,那不成不孝了吗?”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要让你全家都住进来,是吗?”高天问。

叶薇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啊。”她小声说。

“为了这个家,所以要我一个人扛起八个人的生活?”高天笑了,笑得很苦涩,“薇薇,我是想和你结婚,不是想当你们全家的扶贫办主任。”

叶薇薇的脸色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够清楚了。”高天轻轻挣开她的手,“今天就这样吧,我们都冷静一下。”

电梯门开了。

高天走了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门缝彻底合拢之前,他看见叶薇薇还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的身后,冯金花从样板间里冲了出来,指着电梯方向,嘴唇快速翻动,显然在骂着什么。

但高天听不见了。

电梯开始下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高天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胸口很闷,像压着一块石头。

两年。

恋爱两年,他以为他了解叶薇薇。

了解她的温柔,她的懂事,她的体贴。

可今天,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一个把“全家捆绑”当作理所当然,把他当成实现这个目标的工具的另一面。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高天走出售楼处,走进秋日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该怎么跟母亲说?

说您儿子差点就成了别人全家的人肉提款机?

说您省吃俭用攒下的八万块钱,差点就成了别人家四室大房子的首付的一部分?

高天收起手机,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过一家咖啡馆时,他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正笑着喂男孩吃蛋糕,男孩一脸幸福。

多像两个月前的他和叶薇薇。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咖啡馆里,规划着未来。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高天停下脚步,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迷茫。

他突然想起叶薇薇刚才说的那句话。

“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顾,有什么不好?”

是啊,没什么不好。

如果那是两厢情愿,是互相付出,是真心实意的一家人。

可今天他看到的,是单方面的索取,是精心计算的捆绑,是把他当成傻子的算计。

手机震动了一下。

高天掏出来看,是叶薇薇发来的微信。

“天哥,今天是我妈太着急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但我们毕竟是要结婚的,有些事确实得考虑长远一点。”

“我弟弟还小,我爸妈年纪也大了,奶奶身体又不好,我真的不放心他们。”

“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未来,再考虑考虑,好吗?”

“四室的房子是有点贵,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啊。”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的。”

高天看着这一条条消息,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他想起叶薇薇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么真诚,那么无辜。

仿佛她真的是在为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着想。

而不是在为她全家找一个长期的饭票和住所。

高天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好好地,想一想。

高天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没开灯。

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是叶薇薇发来的微信。

从一开始小心翼翼的道歉,到后来带着委屈的质问,再到最后有些焦急的追问。

高天一条都没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我觉得你全家都在算计我”?

还是说“这婚我不想结了”?

两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而且叶薇薇那些温柔体贴的过往,也不全是假的。

至少在高天的记忆里,那些关心和笑容,都曾真实地温暖过他。

但今天售楼处的那一幕,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心里。

拔出来疼,不拔出来,更疼。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灯也亮了。

母亲王素琴拎着菜走进来,看见高天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小天?你怎么不开灯?坐这儿干嘛呢?”

她放下菜,换了鞋,走到高天身边。

借着厨房透过来的光,她看见儿子脸上的疲惫和茫然。

“怎么了?看房子不顺利?”王素琴在高天身边坐下,声音很轻。

高天转过头,看着母亲。

王素琴今年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角皱纹很深。

但她看着高天的眼神,永远那么温柔。

“妈。”高天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今天……见到薇薇的家人了。”

“哦?怎么样?她爸妈好相处吗?”王素琴问,眼里带着关切。

高天苦笑了一下。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八口人浩浩荡荡来看房,到冯金花理所当然地分配房间,到叶薇薇的沉默和附和,到最后的不欢而散。

王素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听到冯金花要四室两厅,要把全家都接过来住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听到高天说月供九千,要负担八个人生活的时候,她的手轻轻握紧了。

等高天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妈,你说,是我太计较了吗?”高天低声问,“也许薇薇说得对,一家人,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

王素琴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高天,一杯自己端着。

然后她又坐下,慢慢喝了一口水。

小天,妈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王素琴看着儿子。

“您问。”

“第一,如果今天薇薇家不是八口人,而是只有她父母两个人,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你愿意接他们来一起住吗?”

高天想了想,点点头:“如果真是那样,我愿意。毕竟是她父母,赡养老人是应该的。”

“好。”王素琴点点头,“第二,如果叶涛是个踏实工作的年轻人,只是暂时困难,需要暂住一段时间,你愿意帮他吗?”

“只要他肯努力,临时帮一把,我没问题。”高天说。

“第三,”王素琴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薇薇事先跟你商量,说家里有困难,希望婚后能多照顾家人,你会拒绝吗?”

高天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如果她事先跟我商量,我会认真考虑,想办法。但今天……她没有跟我商量。她和她妈,直接就规划好了。好像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未来,都该由她们来安排。”

王素琴轻轻叹了口气。

“儿子,你不是计较,你是觉得不被尊重。”她慢慢说,“你觉得,她们没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伴侣,而是当成一个……工具。”

工具。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中了高天心里最难受的地方。

“妈,那我该怎么办?”高天看着母亲,眼里有迷茫,也有无助。

王素琴放下水杯,握住儿子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是多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但很温暖。

“妈不知道你该怎么办,这是你的人生,你的婚姻,得你自己决定。”王素琴说,“但妈想告诉你,婚姻是两个人组成一个新家,不是一个人去填另一个人的无底洞。”

“如果对方真心待你,懂得体谅,知道感恩,那付出再多,妈也觉得值。”

“但如果对方觉得你的付出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想索取更多……”王素琴摇了摇头,“那这样的婚姻,不会长久,只会把人拖垮。”

高天低下头,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手。

“妈,我有点怕。”他低声说,“我怕我真的错怪了薇薇。也许她只是太顾家,太孝顺,不是故意算计我。”

“那就去问清楚。”王素琴说,“去跟她好好谈一次,把你的想法,你的顾虑,都告诉她。听听她怎么说。”

“如果她能理解,能退让,能跟你站在一边,那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她不能……”王素琴没有说完,但高天懂她的意思。

如果叶薇薇坚持要带着全家嫁过来,坚持要高天承担这一切。

那这段感情,也许真的走不下去了。

“妈,如果我最后决定分手,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连个婚都结不好?”高天问,声音更低了。

王素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傻孩子,妈只希望你过得好。”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一个儿子。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只图你平安喜乐,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

“如果那个人让你这么难受,这么为难,那妈宁愿你不结婚,也不想你跳进火坑里。”

高天鼻子一酸。

他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才把眼泪憋回去。

“我知道了,妈。我会找薇薇谈的。”

“嗯,好好谈,心平气和地谈。”王素琴站起身,“妈去做饭,你先去洗把脸,休息一下。”

王素琴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的响声。

这些熟悉的声音,让高天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叶薇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高天,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了?”

时间是十分钟前。

高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薇薇,我们明天见一面吧,好好谈谈。”

消息发出去,几乎瞬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但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消息才发过来。

“好,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高天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

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憔悴。

高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儿子,将来找媳妇,不一定要找多漂亮的,也不一定要找多有钱的。但一定要找个人品好的,心地善良的,懂得将心比心的。”

当时高天还小,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下午,高天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他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两杯美式。

叶薇薇准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有点憔悴,眼睛也有点肿,像是哭过。

她在高天对面坐下,低着头,没看高天的眼睛。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气氛有点沉默。

“薇薇。”高天先开口了。

叶薇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高天,昨天的事,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她……她说话是有点过分,但她没有恶意,她就是太着急了,想让我们以后过得好一点。”

高天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你知道的,我弟弟从小就被惯坏了,到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我爸妈年纪大了,管不了他,就指望我能多帮衬着点。”叶薇薇继续说,眼泪掉了下来,“我奶奶身体又不好,常年卧床,我爸妈照顾得很辛苦。我作为孙女,真的不能不管他们。”

“所以你就打算,把他们都接过来,跟我一起管?”高天问,声音很平静。

叶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等以后我们条件好点了,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让他们偶尔来住住,享享福。但昨天我妈说得太急了,让你误会了。”

“偶尔来住住?”高天笑了,笑得很淡,“可你妈连房间都分配好了。主卧我们住,次卧你爸妈住,另一间次卧给叶涛,最小的那间给奶奶。这是偶尔来住住的安排吗?”

叶薇薇的脸色白了白。

“那……那是我妈的想法,不是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的想法呢?”高天看着她,目光很直接,“薇薇,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婚后,你到底打算怎么安排你家里人的生活?”

叶薇薇咬住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咖啡勺。

“我……我当然希望我们两个人过得好。”她小声说,“但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不能真的不管他们。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弟虽然不争气,但也是我亲弟弟。奶奶小时候最疼我了,我不能看她老了没人管。”

“所以呢?”高天追问。

“所以……”叶薇薇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高天,我们能不能折中一下?房子可以先买三室的,但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换四室的。我爸妈和奶奶可以先不过来住,但我弟……他能不能暂时跟我们一起住?他找到工作就搬出去,我保证。”

高天没说话。

他看着叶薇薇,这个他爱了两年的女孩。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如果是以前,高天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抱住她,说“好了好了,别哭了,都听你的”。

但今天,他没有。

“暂时是多久?”高天问。

叶薇薇愣住了。

“一个月?一年?还是等他结婚?”高天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叶薇薇心上,“如果他一直找不到工作,或者找到了又不想搬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叶涛他答应过我,会好好找工作的……”叶薇薇急切地说。

“他答应过你很多次了。”高天打断她,“去年你说他答应你去送外卖,结果干了三天就不干了。上半年你说他答应你去学技术,结果学费交了,课一节没上。薇薇,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叶薇薇的脸色更白了。

“高天,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嫌弃我家人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嫌弃。”高天摇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叶涛二十四岁了,没有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花钱还大手大脚。你爸妈惯着他,你也惯着他。但现在,你们想让我也一起惯着他,用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未来,去养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

“薇薇,这不公平。”

最后这句话,高天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叶薇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高天,我知道我弟不争气,但他还小,还需要时间成长。我们就不能……多给他一点机会吗?”

“我给过他机会。”高天说,“上次你说他想开奶茶店,问我能不能借他五万块钱,我说可以,但要他写个计划书,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认真规划。结果呢?他连计划书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叶薇薇不说话了,只是哭。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更显得他们这桌的气氛沉重。

“高天,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叶薇薇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高天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慢慢地走着。

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笑。

“薇薇,我想娶的,是一个能和我一起组建新家庭,一起面对未来风雨的妻子。”高天转回头,看着叶薇薇,“而不是一个……需要我帮她养活一大家子人的……负担。”

“负担”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叶薇薇听得很清楚。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

从委屈,变成了失望,又变成了一丝……嘲讽。

“高天,你说得真好听。”叶薇薇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起组建新家庭?一起面对风雨?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负责任,不想承担我家的困难罢了。”

“是,我家条件是不好,我弟是不争气,我爸妈是没本事。可这就是我的家庭,我改变不了。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应该接受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家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斤斤计较,算来算去,生怕我家占了你一点便宜。”

叶薇薇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气的。

“你知道我闺蜜的男朋友吗?人家家里条件还不如你呢,但为了娶我闺蜜,彩礼给了二十八万八,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还答应把女方父母接过来一起住。你呢?你为我做过什么?一套三室的房子都嫌大,我家人来看看你就不高兴,高天,你让我真的很失望。”

高天安静地听着。

等叶薇薇说完,他才开口。

“说完了吗?”

叶薇薇瞪着他,胸口起伏。

“薇薇,你闺蜜的男朋友怎么样,我不管。彩礼给多少,房子写谁的名字,那是人家的事。”高天慢慢说,“但我高天,不欠你的。我努力工作,省吃俭用,攒钱买房,是想给我们两个人一个家,不是给你全家一个避难所。”

“你口口声声说爱你家人,要照顾他们。那你自己呢?你工作这么多年,攒了多少钱?你为你家人的未来,做过什么实际规划吗?还是说,你所谓的爱和照顾,就是找一个男人,让他来替你承担这一切?”

这些话,高天说得很平静,但字字诛心。

叶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高天,你……你混蛋!”她抓起桌上的咖啡杯,想往高天身上泼,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咖啡溅了出来,洒在桌子上。

“我真是看错你了。”叶薇薇站起来,拿起包,声音在发抖,“我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我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原来你也一样,自私,冷漠,根本不懂什么是亲情,什么是责任!”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愤怒。

高天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桌上溅出来的咖啡,慢慢流到桌边,滴落在地上。

服务员过来擦桌子,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天拿出手机,准备买单。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公司打来的电话。

他接通。

“高天,你在哪儿?赶紧来公司一趟!”电话那头是部门总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总,怎么了?我今天请假了。”高天说。

“请假也得来!大好事!你负责的那个蓝天集团的项目,成了!对方不仅签了合同,还追加了百分之五十的预算!老板高兴坏了,说要给你发大红包!赶紧过来,今晚庆功宴!”

高天愣住了。

蓝天集团那个项目,他跟进三个月了,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方案。

对方一直不满意,他都快放弃了。

没想到,突然就成了?

还追加了预算?

“我……我马上过去。”高天说完,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有点恍惚。

昨晚他还在为婚房首付发愁,为未来迷茫。

今天,项目就成了,还有大红包。

生活真是讽刺。

买单,出门,打车去公司。

一路上,高天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叶薇薇刚才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自私,冷漠,不懂亲情和责任。”

真的是他自私吗?

还是叶薇薇的要求,本来就不合理?

车到公司楼下,高天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

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把情绪带进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写字楼。

电梯到十七楼,门一开,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的欢呼声。

“来了来了!功臣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然后整个部门的人都围了过来。

掌声,口哨声,还有彩带喷了他一头。

“高天,可以啊!不声不响搞了个大的!”

“蓝天集团啊!那可是业内最难啃的骨头!你小子牛!”

“今晚必须请客!不醉不归!”

同事们七嘴八舌,高天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部门总监王总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没看错你!这个项目拿下来,咱们部门今年业绩稳了!老板说了,奖金这个数!”

王总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高天试探着问。

“三十万!”王总哈哈大笑,“团队二十万,你个人十万!而且,晋升名额,我给你报上去了!下个月,你就是高经理了!”

又是一阵欢呼。

高天被这个消息砸得有点晕。

十万奖金。

加上他原本的四十万存款,就是五十万。

付那套三室的首付,绰绰有余。

甚至,付那套四室的首付,也差得不多了。

如果是昨天之前听到这个消息,高天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他会第一时间告诉叶薇薇,告诉她不用再为钱发愁了,告诉他我们可以买大房子了。

但现在……

高天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王总,谢谢大家。”

“谢什么谢,是你应得的!”王总又拍了他一下,“走,会议室,老板要亲自见你!”

老板的办公室里,高天得到了更正式的表扬和承诺。

奖金月底就到账,晋升下个月生效,而且,年底还有分红。

从办公室出来,高天还有点不真实感。

“高天,晚上六点,明月楼,已经订好包间了,一个都不能少啊!”王总在身后喊。

“知道了。”高天应道。

回到工位,同事们都围过来道贺。

高天一一应付着,脸上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叶薇薇发来的微信。

“高天,我想了想,刚才我说话也有点过分。但我们两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再好好谈谈,行吗?我爸妈那边,我可以再去沟通。房子的事,也可以再商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高天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立刻回复“好”。

但现在,他犹豫了。

“晚上公司庆功宴,明天再说吧。”他回了这样一句。

叶薇薇很快回复:“好,那你先忙。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高天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高天,发什么呆呢?”同事小李凑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恭喜啊,这次可是立大功了。”

“谢谢。”高天接过咖啡。

“对了,你跟嫂子婚房看得怎么样了?定下来没?”小李随口问。

高天的手顿了顿。

“还没,再看看。”

“要我说,房子这事不能急,得多看多比。”小李没察觉高天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我当年买房子,看了大半年才定下来。哎,你预算多少?我有个朋友在房产中介,可以帮你问问。”

“预算……”高天想了想,“一百六十万左右吧。”

“一百六,三室差不多。”小李说,“不过现在房价涨得厉害,好点的地段都得两百万往上了。要我说,你要是钱不够,可以先买个小点的,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千万别硬撑,房贷压力太大了。”

“嗯,我知道。”高天点点头。

“对了,”小李压低声音,“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就上次,你不是带嫂子来公司附近吃饭吗?我正好也在那家餐厅。”小李有点犹豫,“我看见嫂子……跟一个男的在角落里说话,样子挺亲密的。后来那男的还塞给嫂子一个信封,不知道是什么。”

高天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上周三,中午。”小李说,“我当时还以为是你朋友,就没多想。但后来想想,那男的看起来不像普通人,穿得挺讲究的,开的车也不错。”

高天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上周三,中午。

那天叶薇薇说,她闺蜜过生日,中午要一起吃饭。

他还特意转了两百块钱给她,让她买点礼物。

“那男的长什么样?”高天问,声音有点干。

“三十来岁吧,个子挺高,戴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小李回忆着,“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车牌我没注意。”

三十来岁,戴眼镜,开奔驰。

高天认识的人里,没有符合这个描述的。

“也许……是她亲戚吧。”高天说,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小李拍拍高天的肩膀,“不过高天,结婚是大事,还是得多了解了解。我当年就是太草率,结果……哎,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小李走了。

高天坐在工位前,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想起很多细节。

叶薇薇有时候会突然接到电话,然后说“我闺蜜找我”,就匆匆出门。

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总是删得很干净。

她偶尔会收到一些来路不明的快递,问她是什么,她就说是“闺蜜送的”。

以前高天从来没怀疑过。

他相信叶薇薇,相信这段感情。

但现在,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生长。

高天拿起手机,点开叶薇薇的微信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置是三天可见,最近三天只发了一条,是转发的一篇鸡汤文章,《真正爱你的人,会接受你的全部》。

再往前翻,就得看以前的聊天记录了。

高天往上翻,翻到两个月前。

那时他们还在热恋期,每天都有很多话聊。

叶薇薇会跟他分享工作的琐事,生活的趣事,也会发一些可爱的表情包。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高天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如何查女朋友行踪”。

然后又删掉。

他做不出这种事。

可是小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如果叶薇薇真的……

不,不会的。

高天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也许真的是亲戚,或者是普通朋友。

也许只是小李看错了。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准备去明月楼参加庆功宴。

高天收拾好东西,也准备出发。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叶薇薇的母亲,冯金花。

高天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阿姨。”

“小高啊,忙什么呢?”冯金花的声音传来,语气比昨天柔和了不少,但依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刚下班,公司有点事。”高天说。

“哦,加班啊,辛苦辛苦。”冯金花假惺惺地关心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那个,小高啊,昨天的事,薇薇回来都跟我说了。这孩子,就是不会说话,惹你生气了,阿姨替她给你道个歉。”

“没事,阿姨。”高天说,声音没什么情绪。

“你看,你和薇薇也谈两年了,感情一直挺好。这结婚的事,是该提上日程了。”冯金花继续说,“房子的事呢,我也反思了一下,我昨天是有点着急了,说话欠考虑。四室的房子是有点大,压力也大。要不这样,咱们先看三室的,但得选个楼层好、户型好的,以后有孩子了,也方便。”

高天没说话。

冯金花等了几秒,见高天没反应,又接着说:“不过小高啊,阿姨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看啊,薇薇她弟弟,叶涛,也不是不想工作,就是没遇到合适的机会。你这个当姐夫的,以后得多帮衬着点。我听说你在广告公司,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给他介绍个工作?不用多好,能养活自己就行。”

高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阿姨,叶涛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他啊,坐办公室的就行,轻松点的,工资嘛,不能太低,至少得五六千吧,不然不够他花的。”冯金花说得理所当然,“最好朝九晚五,双休,有社保。你是他未来姐夫,这点忙总能帮吧?”

五六千,朝九晚五,双休,有社保。

高天在广告公司干了六年,从实习生做起,加班是家常便饭,到现在税后才一万二。

叶涛一个高中毕业,没技能,没经验,还好高骛远的年轻人,开口就要这样的工作。

“阿姨,我尽量问问,但不保证能找到。”高天说。

“哎,你尽力就行,阿姨相信你。”冯金花笑了,然后又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个事。叶涛他女朋友,倩倩,也想在城里找个工作。你看能不能一起帮着问问?这俩孩子感情好,想在一块儿工作。”

高天觉得胸口有点闷。

“阿姨,我一个一个来吧,工作没那么好找。”

“知道知道,你多费心。”冯金花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小高啊,还有件事,阿姨本来不想说的,但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

“您说。”

“就是……薇薇奶奶的病,最近又重了。医生说了,得用进口药,一个月光药费就得三四千。薇薇她爸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你看,你这边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帮着垫点?等以后叶涛工作了,再还你。”

高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我现在手头也不宽裕,买房首付还差不少。”

“哎呀,阿姨知道你不容易。”冯金花语气不变,“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嘛。你放心,这钱算阿姨借你的,一定还。你看你和薇薇都要结婚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帮就帮点,啊?”

高天没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冯金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不悦。

“小高,你是不是不愿意啊?薇薇奶奶可是薇薇最亲的人,你要是这点忙都不帮,薇薇该多寒心啊。”

“阿姨,我不是不愿意帮。”高天睁开眼,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得量力而行。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要还房贷,要生活,还要攒钱结婚,实在没有余力了。”

“你这话说的,谁家没点困难?互相帮衬着不就过去了?”冯金花的语气冷了下来,“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薇薇是个好姑娘,追她的人可不少,你别不知道珍惜。”

说完,电话挂了。

忙音传来,嘟嘟作响。

高天放下手机,觉得浑身无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有点刺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叶薇薇发来的微信。

“高天,我妈刚才给你打电话了?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着急奶奶的病。药费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你别为难。”

高天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他想起母亲王素琴昨晚说的话。

“如果那个人让你这么难受,这么为难,那妈宁愿你不结婚,也不想你跳进火坑里。”

火坑。

他现在,不就站在火坑边上吗?

往里跳,是万丈深渊。

往后退,是两年的感情,是曾经以为的爱情。

该怎么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总。

“高天,到哪儿了?就等你了!”

“马上到。”高天说。

他站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

镜面电梯门里,映出他疲惫的脸。

高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很涩。

但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变得坚定。

明月楼的庆功宴很热闹。

部门二十多号人,包了一个大包间,开了三桌。

王总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杯到处敬酒,拍着胸脯说明年业绩要翻番。

高天被簇拥在中间,同事们轮番来敬酒,说着恭喜的话。

“高天,以后就是高经理了,可得多罩着我们啊!”

“天哥,你这回可是给咱们部门长脸了,老板今天开会都特意提了你!”

“来来来,干了这杯,以后跟着高经理混!”

高天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酒量一般,平时应酬能推就推,但今天,他没推。

白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里那股烦躁。

他笑着,应酬着,说着客气话。

但脑子里,全是冯金花那通电话,还有小李说的那些话。

“高天,少喝点。”同事小刘凑过来,小声说,“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高兴。”高天又端起一杯,跟另一个同事碰了碰,一饮而尽。

小刘摇摇头,没再劝。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划拳,包间里闹哄哄的。

高天借口上厕所,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安静很多,只有各个包间里传出的喧哗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叶薇薇。

高天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了。

然后又打过来。

高天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过来时,他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窗户开着,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闪烁,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

可高天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身后传来声音。

高天回头,是部门里一个老同事,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

老赵四十多岁,为人稳重,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算是元老级人物。

“赵哥,出来透透气。”高天说。

老赵走过来,也点了根烟,递给高天一根。

高天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刚才看你喝得挺猛,有心事?”

高天没说话。

“跟女朋友闹别扭了?”老赵问,语气很随意。

高天苦笑了一下。

“赵哥,你说,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赵看了他一眼,笑了。

“怎么,还没结婚就开始思考人生了?”

“就是有点迷茫。”高天说。

老赵吸了口烟,慢慢说:“我结婚十五年了,两个孩子。要我说,结婚就是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好的时候互相扶持,不好的时候互相支撑。简单点说,就是找个战友,一起打生活这场仗。”

“那如果……你的战友,想带着她全家一起上战场,还要你负责后勤补给呢?”高天问。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家里负担重?”

“不只是重。”高天摇头,“是根本没把我当战友,当提款机了。”

他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没提具体名字,只说女方家里有弟弟,有老人,想全接过来一起住,还要求他帮弟弟找工作,负担医药费。

老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掐灭烟,拍了拍高天的肩膀。

“兄弟,听哥一句劝,这种婚,不能结。”

高天看向他。

“我家有个亲戚,情况跟你差不多。”老赵说,“女方家里也是农村的,有个不争气的弟弟。结婚前说得挺好,结了婚就变样了。弟弟三天两头来要钱,父母隔三差五生病,最后连女方姑姑家的表弟找工作,都来找他。我那亲戚,三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去年查出来抑郁症,现在还在吃药。”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一旦变成扶贫,那就完了。”老赵说得很认真,“你不是救世主,救不了一大家子人。到头来,只会把自己拖垮。”

高天点点头。

这些话,母亲说过,小李暗示过,他自己也想过。

但听一个过来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谢谢赵哥,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赵又拍拍他,“你还年轻,条件也不差,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婚姻大事,急不得,得看准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回了包间。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十点多才散。

高天喝了不少,但还没到醉的地步。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去赶地铁,有的叫了代驾。

高天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高天,我送你吧?”小刘开车过来,摇下车窗。

“不用,我打车就行。”高天摆摆手。

“行,那你注意安全,明天见。”

小刘开车走了。

高天拿出手机,想叫个车。

却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叶薇薇的。

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

从一开始的“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到后来的“高天,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理我了?”,再到最后一条:“高天,我怀孕了。”

最后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高天头顶浇下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怀孕了?

怎么会?

他们一直有做措施,只有一次……

高天想起上个月,叶薇薇生日那晚。

他们去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喝了点酒,后来回了高天租的房子。

那晚确实有点冲动,但高天记得,他是做了措施的。

难道是那时候?

高天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稳了稳心神,拨通了叶薇薇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高天……”叶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去哪儿了?我打了一晚上电话……”

“你说你怀孕了?”高天打断她,声音很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叶薇薇的哭声更大了。

“嗯……我今天下午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的……已经五周了……”

五周。

时间对得上。

高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确定吗?验过了?”

“验血报告都出来了,我还能骗你吗?”叶薇薇哭着说,“高天,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今晚能来陪我吗?我一个人在家,好怕……”

高天抬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灯光映红的云。

“你爸妈知道吗?”他问。

“还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们。”叶薇薇抽泣着,“高天,这孩子……我们要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高天头上。

要,还是不要?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高天会毫不犹豫地说“要”。

他会立刻去叶薇薇家,抱着她,告诉她别怕,我们结婚,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大。

但现在……

高天想起冯金花那张精明的脸。

想起叶涛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想起叶薇薇在咖啡馆说的那些话。

如果有了孩子,他和叶薇薇,就真的绑死了。

而叶家那一大家子人,也会像附骨之蛆,永远缠着他。

“高天,你怎么不说话?”叶薇薇的声音里带着恐慌,“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薇薇,你让我想想。”高天的声音很疲惫。

“想?还有什么好想的?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叶薇薇的声音尖锐起来,“高天,你想不负责任吗?你想让我去打掉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没说不负责任。”高天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时间?我肚子里的孩子能等吗?”叶薇薇哭喊着,“高天,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没想到你这么懦弱,这么不负责任!我告诉你,这孩子我要生下来,你必须娶我!否则我就去你公司,找你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挂了。

忙音传来,嘟嘟作响。

高天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浑身发冷。

怀孕。

逼婚。

去公司闹。

找母亲。

叶薇薇的话,一句句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他爱了两年的女人。

这就是他以为的,温柔懂事的姑娘。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王素琴。

高天深吸一口气,接通。

“妈。”

“小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加班吗?”王素琴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公司庆功宴,刚结束。”高天说。

“哦,那你吃饭了吗?喝酒了吗?要不要妈给你煮点醒酒汤?”

“不用了妈,我这就回去。”

“好,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高天叫了辆车。

坐在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怀孕了。

叶薇薇怀孕了。

这件事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如果孩子真是他的,他不可能不管。

可如果娶了叶薇薇,就意味着要接受她全家。

高天闭上眼,觉得头疼欲裂。

车到了小区门口。

高天下车,走进小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王素琴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等他。

“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喝酒了?”王素琴走过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喝了一点。”高天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王素琴去厨房端了碗醒酒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趁热喝了,胃会舒服点。”

高天端起碗,慢慢喝着。

汤是温的,带着姜的辛辣,喝下去,胃里暖了些。

“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高天放下碗,看着母亲。

王素琴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这么严肃。”

“叶薇薇……她怀孕了。”

王素琴愣住了。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

“怀……怀孕了?你的?”

“她说五周,时间对得上。”高天说。

王素琴的手微微发抖。

“那……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让我娶她,说如果我不娶,就把孩子生下来,去我公司闹,来找你。”高天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沉重。

王素琴的脸色白了。

“她……她怎么能这样?这不是逼婚吗?”

“妈,如果孩子真是我的,我不能不管。”高天低声说。

“可如果娶了她,你后半辈子就完了!”王素琴的声音提高了,“你看见她家那个样子了,那是无底洞啊!你填不满的!”

“我知道。”高天说,“可是妈,那是一条命。如果真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王素琴也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的声音。

过了很久,王素琴才开口,声音很轻。

“小天,妈问你,你确定孩子是你的吗?”

高天抬头,看着母亲。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没别的意思。”王素琴说,“就是觉得……太巧了。昨天你们刚因为房子的事闹翻,今天她就怀孕了。而且你说,你们一直有措施,只有一次意外。一次就怀上了,这概率……”

高天的心猛地一跳。

母亲说的,正是他潜意识里怀疑,但不敢深想的。

一次就中。

偏偏在这个时候。

“妈,你的意思是……”

“妈没什么意思,妈就是觉得,这事得弄清楚。”王素琴握住儿子的手,“小天,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孩子更是一辈子的事。如果孩子真是咱们高家的,那咱们认,该负责负责,该结婚结婚。可如果……”

她没说完,但高天懂了。

如果孩子不是他的。

那这一切,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怎么弄清楚?”高天问。

“等她月份大点,可以去做鉴定。”王素琴说,“但现在还太早。不过小天,你可以先观察观察。她如果真的怀孕了,会有反应的。孕吐,嗜睡,情绪波动……这些装不出来。”

高天点点头。

“还有,”王素琴想了想,“你明天去找她,就说要陪她去产检。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推三阻四,不肯去,那就有问题。”

“妈,你懂得真多。”高天苦笑。

“你妈活了五十年,什么没见过。”王素琴叹了口气,“当年你爸走得早,多少人劝我改嫁,说一个女人带孩子太难。可妈知道,再难,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凑合。婚姻不是儿戏,找错了人,毁的是自己的一辈子。”

高天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一酸。

“妈,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王素琴拍拍他的手,“你只要好好的,妈就放心了。这事,咱们一步步来,不急。如果孩子真是咱们家的,妈也认,妈帮你们带。可如果她家想借着孩子拿捏你,那妈第一个不答应。”

有了母亲的话,高天心里踏实了些。

他回房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是叶薇薇发来的微信。

“高天,我知道今晚我说话过分了,但我真的害怕。我们明天见面好好谈谈,行吗?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

高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好,明天我去找你,陪你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消息发出去,叶薇薇几乎是秒回。

“不用了,我今天刚检查过,医生说了没事。你明天来我家吧,我爸妈也想见见你,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不肯去医院。

高天的心又沉了一分。

“还是去看看吧,我陪你,放心些。”他又发了一条。

这次,叶薇薇隔了几分钟才回。

“真的不用了,我今天跑了一天,好累,想在家休息。你明天直接来我家吧,中午来,我妈做饭。”

还是不肯。

高天没再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天花板。

夜色很深,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高天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叶薇薇,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想起第一次约会,他们去看电影,恐怖片,她吓得抓住他的胳膊。

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做饭,虽然把菜炒糊了,但他吃得很香。

想起她生病时,他守在医院,她拉着他的手说“有你真好”。

那些画面,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可现在,全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高天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但一晚上,他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梦里,叶薇薇抱着一个孩子,哭着说“高天,你看我们的孩子”。

可当他走近,孩子的脸却变成了叶涛的脸,冲他咧嘴笑。

然后冯金花出现了,指着他说“你现在必须听我们的,不然我们就去闹”。

高天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透着一点点灰白。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

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

再也睡不着了。

高天起床,洗了把脸,走到阳台上。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

高天点开微信,找到大学时的一个哥们,周扬。

周扬在保险公司工作,人脉广,消息灵通。

虽然这个点发消息有点早,但高天等不了了。

“扬子,醒了吗?有点事想麻烦你。”

消息发出去,高天没指望周扬立刻回。

但几分钟后,手机震了。

“刚醒,准备去跑步。怎么了天哥?这么早?”

“想请你帮个忙,查个人。”高天打字。

“谁?出什么事了?”

“我女朋友,叶薇薇。还有她弟弟,叶涛。我想知道他们家的一些情况,越详细越好。”

周扬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喂,天哥,怎么回事?你跟嫂子闹矛盾了?”

高天简单把事情说了说。

周扬听完,骂了一句。

“靠,这家人也太不要脸了吧?把女儿当摇钱树啊?”

“所以我想查清楚。”高天说,“我怕她们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周扬很仗义,“我有个哥们儿在征信系统,还有个姐们儿在医院。我给你查查叶涛的借贷记录,再查查叶薇薇的就诊记录。不过天哥,你得有心理准备,查出来的结果,可能不太好看。”

“我知道。”高天说,“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

“行,等我消息,最晚明天给你信儿。”

挂了电话,高天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周扬办事靠谱,有他帮忙,能省不少事。

天一点点亮了。

小区里开始有人声,有老人晨练的音乐声,有孩子上学的吵闹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高天回屋,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公司。

出门前,王素琴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

“妈,我今天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高天说。

“去找叶薇薇?”王素琴问。

“嗯,去她家,说结婚的事。”

王素琴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儿子。

“小天,记住妈的话。不卑不亢,不着急做决定。多听,多看,多观察。”

“知道了妈。”

高天出门,坐地铁去公司。

早高峰的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

高天被挤在人群里,闻着各种早餐的味道,听着周围人聊天的声音。

突然觉得,普通人的烦恼,也挺好。

至少不用面对这么复杂的人心算计。

到公司,刚九点。

高天刚在工位坐下,王总就过来了。

“高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高天跟着王总进了办公室。

“坐。”王总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有个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蓝天集团那个项目,虽然签了,但后续执行很重要。对方指定要你全程跟进,可能经常需要出差,去他们总部开会。”王总看着高天,“我知道你最近在忙结婚的事,但如果这个项目做得好,年底的分红,至少这个数。”

王总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加上之前的奖金,就是六十万。

高天的心跳快了一拍。

“王总,我能问一下,大概要出差多久吗?”

“前期可能频繁点,一个月得去个两三次,每次两三天。后期稳定了,就少了。”王总说,“不过高天,这是个机会。蓝天集团是行业龙头,跟他们合作好了,以后你在业内的身价就不一样了。而且,他们老板很欣赏你,私下跟我说,想挖你过去,待遇翻倍。”

待遇翻倍。

那就是月薪两万四,年薪近三十万。

还不算奖金和分红。

如果是昨天之前听到这个消息,高天会高兴得跳起来。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王总,我考虑一下。”

“行,你好好考虑。不过尽快给我答复,那边等着回话。”王总拍拍他的肩膀,“高天,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看好你。别被私事耽误了前程,男人,事业最重要。”

从办公室出来,高天心里更乱了。

事业的机会摆在眼前。

可婚姻的烂摊子,也摆在眼前。

他坐在工位前,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是周扬发来的微信。

“天哥,查到一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方便,中午见面聊?”

“好,老地方,十二点。”

高天回复。

然后他点开叶薇薇的微信。

“我中午有点事,晚点过去,大概两点左右到你家。”

叶薇薇很快回复:“什么事啊?比我们结婚的事还重要吗?”

“工作上的事,临时要处理。”高天回。

“行吧,那你早点来,我爸妈等着呢。”

高天没再回。

他看着电脑屏幕,突然想起小李说的那个男人。

三十来岁,戴眼镜,开奔驰。

他点开叶薇薇的微信朋友圈,一张张翻看她的照片。

在那些合影里,寻找可能的线索。

突然,他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半年多前的照片,叶薇薇和几个闺蜜的合影。

背景是在一个高档餐厅的包间里。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男人的侧影。

虽然很模糊,但能看出来,个子挺高,戴眼镜。

穿着打扮,很讲究。

高天放大照片,仔细看。

那个男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虽然看不清牌子,但表盘很大,看起来价值不菲。

高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周扬。

“扬子,帮忙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周扬很快回复:“这谁啊?有点眼熟,但看不清脸。等我问问。”

中午十二点,高天准时到了和周扬约定的茶餐厅。

周扬已经在了,点好了菜。

“天哥,这儿。”周扬招手。

高天走过去坐下。

“查得怎么样?”他直接问。

周扬拿出一个文件夹,推给高天。

“你先看看这个。”

高天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叶涛的征信报告。

密密麻麻的借贷记录,信用卡透支,网贷,加起来有二十多万。

最近的一笔,是上周借的,三万块,用途写的是“创业资金”。

“创业?”高天冷笑。

“创什么业,我打听了,是赌输了,借的高利贷。”周扬压低声音,“叶涛这小子,不光啃老,还好赌。去年在老家就欠了一屁股债,他爸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还了。这才消停多久,又开始了。”

高天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叶薇薇的就诊记录。

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妇科,诊断结果是“月经不调”。

再往前翻,没有孕检记录。

“她今天说怀孕五周,但上个月还在看月经不调。”高天指着记录说。

“而且,我让我医院的朋友查了,她今天根本没去他们医院做孕检。”周扬说,“全市三甲医院我都问了,没有叶薇薇的孕检记录。要么她去的私立医院,要么……”

要么就是根本没怀孕。

高天的手,微微发抖。

是气的,也是后怕。

“还有更劲爆的。”周扬又递过来几张纸,“这是叶薇薇前男友的资料。她谈过三个,你是第四个。第一个是大学同学,谈了两年,因为男方家不同意分手。第二个是个小老板,有点钱,但结婚了,叶薇薇是被小三,后来原配找上门,断了。第三个,就是照片里这个人。”

周扬指着高天发来的那张照片。

“这个人叫徐浩,三十三岁,开贸易公司的,身家不错,有老婆孩子。跟叶薇薇好了半年,后来老婆发现了,闹得挺大,徐浩给了叶薇薇十万分手费,断了。”

高天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影。

原来如此。

那个开奔驰,戴名表,给叶薇薇塞信封的男人。

是她的前男友,一个有妇之夫。

“那信封里是什么?”高天问。

“钱呗。”周扬说,“我打听了,叶薇薇跟徐浩分手后,还偶尔联系。徐浩老婆管得严,他不敢明着给,就偷偷塞点钱。叶薇薇也聪明,从来不主动要,但徐浩给,她就收。”

高天闭上眼,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他所以为的单纯懂事的女朋友,有着这么丰富的情史。

当过小三,拿过分手费,现在还跟前男友藕断丝连。

“天哥,这女人不简单。”周扬认真地说,“她找对象,目标很明确。要么有钱,要么老实。你是后者。老实,有正经工作,有买房能力,而且独生子,父母不拖累,以后遗产都是你的。对她家来说,你是最合适的供养者。”

供养者。

又是这个词。

高天想起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还有,”周扬顿了顿,“我打听到,叶薇薇她妈,冯金花,在老家是出了名的精明。她大女儿,也就是叶薇薇的姐姐,当年结婚,也是找的老实人。现在男方一家被她家吸得干干净净,去年离婚了。孩子判给男方,但冯金花经常去闹,要抚养费。”

高天猛地睁开眼。

“她还有个姐姐?”

“你不知道?”周扬一愣,“叶薇薇没跟你说过?她姐叫叶娟,比她大五岁,早年嫁到邻市,生了个儿子。后来因为娘家不断要钱,婆家受不了,离了。现在叶娟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孩子扔给冯金花带,就是你看见的那个小男孩,豆豆。”

原来如此。

难怪那天看房,会带个孩子来。

那不是叶涛的孩子,是叶薇薇姐姐的孩子。

而叶薇薇的姐姐,已经因为娘家的索取,婚姻破裂了。

现在,轮到叶薇薇了。

冯金花要把同样的套路,用在他身上。

“天哥,这婚,千万不能结。”周扬说得斩钉截铁,“这一家子,是吸血鬼。你今天答应了,明天他们就能把你吸干。你看看叶涛那堆债,今天三万,明天五万,你填得完吗?”

高天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扬子,谢了。”他低声说。

“谢什么,兄弟之间不说这个。”周扬拍拍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叶薇薇那边,说你怀孕了,肯定是想逼婚。”

“我知道。”高天看着手里的资料,“她想逼,我就陪她演。”

“你打算……”

“她不是想结婚吗?行,我答应。”高天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冷,“但我有条件。房子只能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婚后财产公证,她家任何人,不能来住。叶涛的债,自己还。她爸妈的养老,她自己负责。”

周扬瞪大眼睛。

“天哥,你这条件,她不可能答应。”

“我知道她不会答应。”高天笑了,笑得很冷,“所以,我会给她两条路。要么,答应我的条件,结婚。要么,分手。”

“那孩子呢?”

“孩子?”高天拿起叶薇薇的就诊记录,“如果真有孩子,我认。但她得先跟我去医院,做正规检查。如果她不敢去,那就说明,孩子是假的。”

周扬看着高天,突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的高天,温和,好说话,甚至有点软。

但现在,他眼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准备反击的眼神。

“天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高天点头,“两年的感情,我珍惜。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是算计,那我也没必要再留情面。”

“行,我支持你。”周扬举起茶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人碰了杯。

吃过饭,高天看了眼时间,一点半。

该去叶薇薇家了。

他结账,跟周扬告别,打车去叶薇薇家。

路上,他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我去叶薇薇家了。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着急,等我回来。”

王素琴很快回复:“好,妈相信你。注意安全。”

高天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很好,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秋天真的来了。

而他的生活,也将迎来一个转折。

不管是好是坏,他都要面对。

车在叶薇薇家小区门口停下。

这是一个老小区,房子有点旧,但地段不错。

高天下车,走进小区。

找到叶薇薇家那栋楼,上楼,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叶薇薇,是冯金花。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脸上堆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小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高天走进屋。

客厅里,叶国栋坐在沙发上,叶涛和周倩倩也在,两人正在看电视。

叶薇薇从卧室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又哭过。

“高天……”她走过来,想拉高天的手。

高天不动声色地避开。

“阿姨,叔叔。”他打了招呼。

“坐,坐。”冯金花热情地招呼,“吃饭了吗?没吃阿姨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谢谢阿姨。”高天在沙发上坐下。

气氛有点尴尬。

叶国栋闷头抽烟,不说话。

叶涛瞥了高天一眼,继续看电视。

周倩倩则上下打量着高天,眼神里带着审视。

“小高啊,薇薇都跟我们说了。”冯金花开口了,语气很“诚恳”,“你说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告诉我们。怀孕是好事啊,双喜临门!”

高天没接话。

“既然怀上了,那结婚的事,就得抓紧了。”冯金花继续说,“我们商量了一下,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宜嫁娶。婚礼呢,也不用太铺张,简单办一下就行。但该有的礼数得有,彩礼嘛,我们也不多要,就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十八万八。房子呢,就按昨天说的,四室两厅,写你们俩的名字。车呢,薇薇上下班不方便,得买一辆,不用太好,十几万的代步车就行。”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都是高天应该做的。

高天安静地听着。

等冯金花说完,他才开口。

“阿姨,我也有几个条件。”

冯金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条件?什么条件?”

“第一,房子我可以买,但只能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因为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还。”高天说得很平静,“第二,婚后财产,要做公证。我的收入归我,薇薇的收入归她。家庭开支,AA制。第三,这套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您,叔叔,叶涛,奶奶,都不能来住。如果偶尔来做客,可以,但不能超过三天。第四,叶涛的债务,他自己解决。薇薇的工资,不能用来帮他还债。第五,彩礼,没有。婚礼,从简,费用我出,但礼金各收各的。”

他一口气说完。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冯金花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叶涛猛地站起来,指着高天。

“高天,你什么意思?把我姐当什么了?”

叶薇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高天,你……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你就这么对我?”

冯金花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

“小高,你这些条件,是不是太过分了?薇薇怀了你的孩子,你还跟她算这么清楚?你还是不是男人?”

“阿姨,正是因为我打算对薇薇和孩子负责,才要把话说清楚。”高天看着冯金花,目光很直接,“婚姻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两个人扶贫。如果您觉得我的条件过分,那我还有另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冯金花问。

“孩子生下来,做亲子鉴定。如果是我的,我养,抚养费我出,一分不会少。但婚,我不结。”高天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不想娶一个,全家都想吸我血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叶薇薇的脸,瞬间惨白。

冯金花猛地站起来,指着高天,手指都在发抖。

“高天!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涛冲过来,想揪高天的衣领。

高天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冷冷地看着他。

“想动手?你可以试试。”

叶涛被他的眼神吓住,手停在半空。

“高天,你滚!你现在就滚出我家!”叶薇薇哭喊着,“我算看透你了!你就是个混蛋!人渣!孩子我不要了!我明天就去打掉!”

“行啊。”高天点头,“我陪你去。现在就去,我出钱。”

叶薇薇愣住了。

她没想到高天会是这个反应。

冯金花也愣住了。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高天,突然明白了什么。

“薇薇,你……你真的怀孕了?”冯金花问,声音有点抖。

叶薇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阿姨,您女儿有没有怀孕,您应该比我清楚。”高天看着冯金花,笑了,“毕竟,假怀孕逼婚这种戏码,您不是第一次导演了,对吧?叶娟姐当年,是不是也用过这招?”

冯金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叶薇薇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阵抽泣。

冯金花的手还指着高天,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叶涛的脸憋得通红,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倩倩缩在沙发角落,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只有叶国栋,还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你胡说什么?”冯金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明显底气不足,“什么假怀孕?什么叶娟?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高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周扬发来的那些资料,把屏幕转向冯金花,“叶涛,二十四岁,高中毕业,无业。信用卡欠款八万六,网贷欠款十二万四,上周又借了三万高利贷。总计二十四万。阿姨,这债,您打算让谁还?”

冯金花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从白转青。

叶涛猛地冲过来,想抢手机。

高天手一收,冷冷看着他。

“急了?怕人知道?”

“高天!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叶涛吼道。

“本来是不想管的。”高天点头,“可你们想让我替你还债,想用我的房子养你们全家,想把我当提款机。那我就得管了。”

他转向叶薇薇,目光平静得让她心慌。

“薇薇,上个月二十三号,你去市二院妇科,看月经不调,诊断结果写着‘内分泌紊乱’。医生开的药,是调理激素的。一个内分泌紊乱,月经不调的人,五周前意外怀孕,概率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叶薇薇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后来调理好了……”

“好,就算调理好了。”高天点头,“那今天,你说你去医院检查,怀孕五周。哪家医院?哪个医生?检查报告呢?拿出来看看。”

叶薇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报告……报告我忘在医院了……”

“忘在医院了?”高天笑了,“那我现在陪你去取。哪家医院?我们现在就去。”

叶薇薇不说话了,只是哭。

“不敢去,是吧?”高天收回手机,又点开另一张照片,“那这个人,你总认识吧?”

照片是周扬发来的徐浩的正面照,虽然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五官。

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斯文,眼神里却带着生意人的精明。

叶薇薇看到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徐浩,三十三岁,浩天贸易公司老板,有老婆,有孩子。跟你保持了半年不正当关系,去年分手,给了你十万分手费。上上周三中午,你们在景轩餐厅见面,他塞给你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现金。薇薇,这钱,是干什么用的?”

“你……你跟踪我?”叶薇薇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没那么闲。”高天摇头,“是巧合。我同事那天也在那家餐厅吃饭,看见了。他本来不想说,但看我最近状态不对,才告诉我。”

他顿了顿,看着叶薇薇惨白的脸。

“薇薇,你跟我在一起这两年,还跟他有联系,对吧?他给你钱,你收着。他找你,你出去。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一个接盘的冤大头?一个帮你养全家的工具人?”

“不是的!高天,你听我解释……”叶薇薇想扑过来。

高天后退一步,避开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跟前男友藕断丝连?解释你怎么跟你妈一起策划假怀孕逼婚?还是解释你们全家怎么把我当傻子耍?”

冯金花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呀!没天理啊!我女儿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跟了你两年,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往她身上泼脏水!高天,你不是人啊!你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一起流。

如果是以前,高天可能会心软,可能会觉得愧疚。

但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阿姨,您这套,对别人有用,对我没用。”高天平静地说,“叶娟姐当年,是不是也被你们用这招逼婚的?结果呢?男方家被你们吸干了,离了婚,孩子判给男方,你们还不放过,隔三差五去闹要抚养费。现在叶娟一个人在外地打工,连孩子都不敢回来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女儿好’?”

冯金花的哭嚎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高天,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自然有办法知道。”高天看着她,“阿姨,同样的套路,用一次是精明,用两次是贪婪,用三次,就是愚蠢了。您真以为,天下男人都是傻子,都会由着你们拿捏?”

叶涛终于忍不住了,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朝高天砸过来。

“我弄死你!”

高天侧身躲过,烟灰缸砸在墙上,碎了。

他一把抓住叶涛的手腕,用力一拧。

叶涛惨叫一声,手里的半截烟灰缸掉在地上。

“就你这点力气,还想动手?”高天松开手,叶涛踉跄着后退,撞在茶几上。

周倩倩尖叫一声,躲得更远了。

“高天!你敢打我儿子!”冯金花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高天没动,只是冷冷看着她。

“阿姨,我劝您冷静点。您要是动手,我立刻报警。到时候,叶涛的赌债,高利贷,还有您女儿当小三的事,都会传开。您要不要试试?”

冯金花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

但她不敢。

她赌不起。

“高天……”叶薇薇哭得浑身发抖,“我们两年的感情,你就一点都不念吗?就算……就算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我以后改,我真的改……”

“薇薇,不是所有错,都能被原谅的。”高天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柔软,也消失了,“如果你只是要钱,要房子,我或许还能理解。但你们不该算计我,不该把我当傻子,更不该用假怀孕来逼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的话。

“我们分手吧。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恋爱期间,我给你花的钱,买的礼物,我也不要了,就当买了个教训。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去找我妈,更不要去我公司闹。否则,我今天拿出来的这些资料,明天就会传遍你们老家,传遍你所有的亲戚朋友。”

叶薇薇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冯金花还想说什么,但高天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天!”叶涛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愤怒,“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高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叶涛,二十四万债,下个月就要到期了吧?高利贷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还是想想,怎么还钱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哭闹和咒骂。

高天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摔东西的声音,冯金花的骂声,叶薇薇的哭声。

他没有停留,快步下楼。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高天抬手挡了挡,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带着凉意,却格外清新。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解决了。我提了分手,他们没敢怎么样。晚上我回家吃饭。”

王素琴很快回复:“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高天笑了笑,收起手机。

他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直接回公司。

下午还有工作要处理,蓝天集团的项目,不能耽误。

回到公司,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有点怪。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高天,你上午去哪儿了?”小李凑过来,小声说,“叶薇薇来公司找你了,等了半天,刚走。”

高天心里一沉。

“她来干什么?”

“说……说你始乱终弃,她怀孕了,你不要她了。”小李压低声音,“在前台闹了一阵,被保安劝走了。但好多同事都听见了。”

高天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没想到,叶薇薇还真敢来。

“王总知道吗?”

“知道,叶薇薇直接去王总办公室了,说了好一会儿。”小李说,“王总后来脸色不太好,让你回来了去找他。”

高天点点头,放下包,直接去了王总办公室。

敲门,进去。

王总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表情复杂。

“高天,坐。”

高天在对面坐下。

“王总,叶薇薇来找您了?”

“嗯。”王总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她说你让她怀孕了,现在要抛弃她,还逼她打胎。有这事吗?”

“没有。”高天回答得很干脆,“第一,她没怀孕,是假怀孕逼婚。第二,我没有抛弃她,是她全家算计我,想让我当冤大头,养她全家八口人,还要替她弟弟还二十多万赌债。我提了分手。”

王总愣了下。

“二十多万赌债?八口人?”

高天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叶薇薇和前男友的事,叶涛的债务,还有她姐姐的遭遇。

王总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家人……也太不像话了。”

“所以王总,我希望公司不要听信她的一面之词。”高天说,“如果她再来闹,我会报警处理。”

“报警倒不至于。”王总摆摆手,“不过高天,这事对你影响不好。公司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说你私生活不检点,不负责任。蓝天集团的项目,对方很看重合作方的人品和稳定性……”

“王总,我可以证明我的清白。”高天说,“叶薇薇不敢去医院做孕检,因为她是假怀孕。我这里有她上个月看月经不调的就诊记录,还有她弟弟的欠债证明。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

王总想了想,摇头。

“不用了,我相信你。不过高天,这事你得处理好。蓝天集团那边,我会帮你解释。但公司内部,你得想办法澄清。否则,晋升的事,可能会受影响。”

“我明白。”高天点头。

从王总办公室出来,高天回到工位。

他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同情。

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心态。

高天没解释。

他知道,这种事,越解释越乱。

下班前,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关于今天中午叶薇薇来公司的事,我简单说明一下。第一,我和她已经分手。第二,分手原因涉及她家隐私,我不便多说。但我可以用人格担保,我没有做任何违背道德和底线的事。第三,如果以后她再来公司,请大家不必理会,我会报警处理。给大家带来困扰,抱歉。”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回复。

“高天,我们相信你。”

“清者自清,别理那些闲话。”

“就是,谁还没遇到过几个人渣。”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真的假的?人家姑娘都找上门了,肯定是你有问题吧?”

“就是,还报警,吓唬谁呢?”

高天没理会。

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写字楼,天色已经暗了。

晚高峰,路上很堵。

高天没打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手机一直在震,是叶薇薇打来的电话,他直接拉黑了。

微信也发了很多条,他没看,设置了免打扰。

走到一半,周扬打来电话。

“天哥,怎么样?听说叶薇薇去你公司闹了?”

“消息挺灵通啊。”高天说。

“我有个哥们儿在你公司楼下开店,看见了。”周扬说,“这女人,还真是不死心。天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闹她的,我过我的。”高天说,“对了,扬子,帮我个忙。”

“你说。”

“把叶涛欠债的那些资料,匿名发给他借高利贷的那家公司。”高天说,“让他们知道,叶涛还有个姐姐,有个前男友,家里还有套老房子。”

周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高,这招高。让他们狗咬狗去。行,这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高天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他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贴着各种房源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一套两居室的户型图上。

八十九平,两室两厅,精装修,地铁口,总价一百五十万。

首付四十五万,月供五千多。

以他现在的收入,完全负担得起。

而且,这套房子,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只属于他,和他未来的家人。

没有别人。

高天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进去。

“先生,看房吗?”一个年轻的中介迎上来。

“这套,能看吗?”高天指着那套两居室。

“能!当然能!现在就可以带您去看!”中介热情地说。

高天跟着中介去看房。

房子在一个新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很好。

两室两厅,户型方正,采光也好。

精装修,可以直接入住。

“业主急着用钱,价格可以再谈。”中介说,“您要是诚心要,一百四十五万应该能拿下。”

高天在房子里走了一圈。

主卧朝南,次卧可以当书房,客厅带阳台,厨房不大,但够用。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叶家人的影子。

没有冯金花的算计,没有叶涛的贪婪,没有叶薇薇的眼泪。

只有他,和他的未来。

“我要了。”高天说。

中介愣了一下。

“您……不再看看别的?不对比一下?”

“不用了,就这套。”高天很坚定,“你联系业主,约时间签合同。首付我一次性付清,贷款我自己办。”

“好!好!我马上联系!”中介兴奋地去打电话了。

高天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突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压在心里很久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小天,到哪儿了?饭快好了。”

“妈,我看房子呢,晚点回去。”高天说,“对了妈,我看中了一套两居室,八十九平,精装修,一百四十五万。我打算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素琴的声音传来,带着笑。

“好,买。妈支持你。钱够吗?不够妈这里还有几万。”

“够了,妈,奖金下来了,加上我自己的存款,够了。”高天说,“等我买了房,接您过来住。”

“妈住哪儿都行,只要你过得好。”王素琴说,“快回来吧,饭要凉了。”

“好,我这就回。”

挂了电话,高天跟中介约好明天签合同,然后打车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王素琴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高天爱吃的。

“妈,做这么多,吃不完。”高天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吃不完明天吃。”王素琴给他盛了碗饭,“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高天端起碗,大口吃饭。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清蒸鱼鲜嫩,青菜爽口。

家的味道。

“妈,今天叶薇薇去我公司闹了。”高天边吃边说。

王素琴夹菜的手顿了顿。

“然后呢?”

“我没理她,跟同事解释了一下。”高天说,“王总那边,我也说清楚了。应该没事。”

“那就好。”王素琴点点头,“不过小天,这事还没完。她们家不会轻易放手的,肯定还会闹。”

“我知道。”高天说,“但我有准备。叶涛欠了二十多万高利贷,下个月到期。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王素琴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小天,你长大了。”

高天笑了笑,没说话。

吃过饭,他主动洗碗,收拾厨房。

王素琴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高天收拾完,也坐在沙发上,陪母亲看电视。

是一部老电视剧,讲家长里短的。

看着电视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高天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挺戏剧的。

“妈,我明天去签购房合同。”高天说。

“好,妈陪你去。”王素琴说。

“不用,您在家休息,我自己去就行。”

“妈想去看看。”王素琴转头看着他,“我儿子买的第一套房,妈得去看看。”

高天鼻子一酸。

“好,那一起去。”

第二天,高天请了半天假,和母亲一起去签合同。

业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急着用钱给儿子凑首付,价格很爽快,一百四十三万成交。

签合同,付定金,办手续。

一周后,贷款下来了,高天付了首付,拿到了房产证。

看着红本上自己的名字,高天心里百感交集。

“妈,这房子,是咱们的了。”他把房产证递给母亲。

王素琴接过,摸了摸,眼圈红了。

“好,好,我儿子有房子了。”

当天下午,高天就联系了搬家公司,开始收拾东西。

他租的房子月底到期,正好可以搬进新房。

收拾东西时,他翻出了很多和叶薇薇有关的东西。

情侣衫,情侣杯,她送的手表,一起拍的照片。

高天找了几个纸箱,把这些东西全装了进去。

然后打电话叫了快递,按照叶薇薇老家的地址,寄了过去。

他没写寄件人,只在箱子上贴了张纸条。

“物归原主,各自安好。”

寄完快递,他觉得最后一点牵挂,也断了。

搬进新房那天,是个周末。

周扬来帮忙,还带了几个哥们儿。

“天哥,乔迁之喜,必须庆祝!”周扬拎着一箱啤酒,“今晚不醉不归!”

高天笑着接过。

“行,我下厨,给你们露一手。”

他做了几个拿手菜,几个人围在新房的餐桌前,喝酒聊天。

“天哥,你这房子不错啊,地段好,户型也好。”一个哥们儿说。

“还行,主要是清净。”高天说。

“对了,叶薇薇那边,后来怎么样了?”周扬问。

高天喝了口酒。

“叶涛的高利贷到期了,那帮人找到叶薇薇家,闹得挺凶。冯金花把老房子卖了,还了一部分,还差十万。现在一家人在城中村租房子住,叶薇薇辞职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该!”周扬说,“这种人家,就是报应。”

“不说他们了。”高天举杯,“来,喝酒,庆祝我新生活开始!”

“干杯!”

几个人一直喝到半夜。

送走朋友,高天收拾了屋子,洗了澡,躺在主卧的新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是母亲新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关了灯,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高天突然想起,两个月前,他还在为婚房发愁,为未来迷茫。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稳定的事业,没有了拖累,没有了算计。

生活,好像真的重新开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总发来的微信。

“高天,蓝天集团的项目,对方很满意,想跟你签长期顾问合同。年薪四十万,加项目分红。考虑一下?”

高天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

“王总,谢谢您。我考虑一下,周一给您答复。”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周一,高天去公司,正式接受了蓝天集团的邀请。

签了合同,职位变成了高级项目经理,年薪四十万,加年底分红。

王总很高兴,在部门会议上宣布了这个消息。

同事们鼓掌祝贺,那些风言风语,早就没人提了。

人就是这样,只关注成功者,失败者的痛苦,没人在意。

中午,高天请部门同事吃饭,庆祝升职加薪。

饭桌上,大家聊得很开心。

“高天,你现在可是钻石王老五了,有没有目标啊?”有同事开玩笑。

“暂时没有,先好好工作。”高天笑着说。

“也对,男人嘛,事业最重要。有了事业,什么女人找不到?”

高天笑笑,没接话。

他现在,真的不想谈感情了。

太累。

吃过饭,回公司的路上,高天在街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叶薇薇。

她瘦了很多,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衬衫,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憔悴。

她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高天本想绕开,但叶薇薇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对上,都愣了一下。

叶薇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高天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叶薇薇在身后喊。

“高天!”

他停下,回头。

叶薇薇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高天,对不起。”她低声说,“之前的事,是我和我妈不对。我们不该算计你,不该骗你。”

高天看着她,没说话。

“我弟的债,把我家拖垮了。我爸气得住进了医院,我妈把房子卖了,现在我们在城中村租房子住。我工作也丢了,找不到合适的……”叶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高天,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爸的医药费,还差两万……”

高天笑了。

笑得很淡。

“叶薇薇,你觉得,我还会借钱给你吗?”

叶薇薇的脸色白了。

“我……我会还的,真的……”

“不用了。”高天摇头,“我们两清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高天!”叶薇薇在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你就这么狠心吗?我们好歹好过两年!”

高天没回头。

狠心吗?

也许吧。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他心软,借了这两万。

明天,就会有二十万,二百万。

叶家那个无底洞,他填不起。

也不想填了。

回到公司,高天继续工作。

下午开会,讨论新项目的方案。

他发言,提建议,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同事们认真听着,做着笔记。

高天看着会议室里这些人,突然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

努力工作,提升自己,靠自己的本事,过想要的生活。

而不是被人算计,被人捆绑,被人当成提款机。

下班前,母亲打来电话。

“小天,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妈,您别忙了,我晚上带您出去吃。”高天说,“咱家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听说不错。”

“出去吃多贵啊,在家吃多好。”

“偶尔一次,没事。”高天笑着说,“妈,我升职了,加薪了,得庆祝一下。”

“真的?太好了!”王素琴的声音里满是喜悦,“那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高天看着窗外的夕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高楼大厦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写字楼,晚风拂面,很舒服。

高天没有立刻去打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花店,他走进去,买了一束康乃馨。

母亲喜欢花。

以前没钱,舍不得买。

现在,他想每天给母亲买一束。

走出花店,手机震了。

是周扬。

“天哥,在哪儿呢?晚上喝酒去?”

“不去了,晚上陪我妈吃饭。”高天说。

“行,那改天。对了,叶涛那小子,进去了。”

“进去了?”

“欠高利贷不还,那帮人把他打了一顿,他报警,结果自己赌博的事被查出来了,拘留十五天。”周扬说,“他爸妈到处借钱,没人理。活该。”

高天嗯了一声。

“自作自受。”

“可不是嘛。行了,不打扰你了,代我问阿姨好。”

挂了电话,高天走到路边,打了辆车。

车往家的方向开。

他抱着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

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寻找自己的位置,寻找自己的幸福。

有人找到了,有人还在找。

高天觉得,他好像,也找到了。

车到了小区门口。

高天下车,抱着花,往家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

七楼,左边那户,亮着温暖的灯光。

那是他的家。

只属于他,和母亲的家。

高天笑了笑,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

数字一层层跳。

七楼到了。

门开。

他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妈,我回来了。”

王素琴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花,笑了。

“又乱花钱。”

“不贵。”高天把花插进花瓶,摆在餐桌上。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菜马上好,你先洗手。”王素琴说。

高天去洗手,然后坐在餐桌前。

很快,王素琴端菜出来。

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菜心,还有一个老火汤。

“妈,不是说出去吃吗?怎么又做了?”高天问。

“出去吃多贵,在家吃多好。”王素琴坐下,给他盛汤,“尝尝,煲了三个小时。”

高天接过,喝了一口。

汤很鲜,很暖。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王素琴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

高天低头喝汤,热气氤氲,眼睛有点湿。

“妈,谢谢您。”他低声说。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王素琴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高天大口吃饭,大口吃菜。

家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吃过饭,高天主动洗碗。

王素琴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洗好碗,高天也坐到沙发上,陪母亲看电视。

是一部家庭剧,讲父母儿女的故事。

看着看着,王素琴突然说。

“小天,你以后……还打算找对象吗?”

高天愣了下,然后笑了。

“找啊,当然找。但得找个好的,真心实意想过日子的。像叶薇薇那种,就算了。”

“对,得擦亮眼睛。”王素琴点头,“不着急,慢慢找。妈不催你。”

“嗯,我知道。”

电视里,剧情到了高潮,一家人在争吵。

高天看着,突然觉得,那些争吵,那些矛盾,离他很远很远了。

他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很踏实。

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蓝天集团的项目负责人发来的邮件。

关于下个阶段的工作安排。

高天拿起手机,回复邮件。

工作,生活,都在慢慢变好。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温暖而明亮。

高天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抬头看天,今晚有星星。

不多,但很亮。

就像生活,也许不会一直顺利,但总会有光。

“小天,外面凉,进来吧。”王素琴在屋里喊。

“来了。”

高天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隔绝了夜色。

屋里,灯光温暖,饭菜的香味还没散。

这是他的家。

他一个人的,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