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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童年,还是侵犯自由?

这起备受关注的社交媒体成瘾案由一位名叫凯莉(Kaley)的20岁女孩提起诉讼。负责辩护的律师是66岁的拉尼尔。当地时间3月26日,拉尼尔成功在法庭上说服陪审团认定Meta旗下的社交平台Instagram和谷歌旗下的流媒体平台Youtube故意设计成瘾机制,导致凯莉产生抑郁症状和自杀念头。

凯莉自述,她6岁开始使用Youtube,9岁开始使用Instagram,从未因年龄而遭遇任何形式的限制。“我把几乎所有时间花在了社交媒体上”,凯莉表示。过度的社交媒体使用让她不再和家人、朋友来往。对社交媒体照片中滤镜的痴迷,让她开始过度关注自己的外貌。10岁时,她出现焦虑和抑郁症状,后来更被确诊为躯体变形障碍。在拉尼尔的辩护下,陪审团裁定,由于导致了这些严重的后果,凯莉应获得来自两大科技巨头公司共计600万美元的赔偿金,因为Meta和谷歌的行为“存在恶意、压迫或欺诈行为”。

该案的判决结果,被媒体认为是社交媒体与公众关系的一个里程碑式事件。Meta方面表示,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是极其复杂的,不能简单地归咎于某个应用程序。但家长们的态度,却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许多家长聚集在法院外,对媒体控诉社交媒体对自家孩子的“所作所为”。英国网络安全倡导者伊恩·罗素 (Ian Russell) 的女儿莫莉 (Molly) 于 2017 年因浏览有害网络内容而自杀,年仅 14 岁。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专访时,罗素表示,现在已经到了公众与社交媒体关系的重要“转折点”。

2024年,澳大利亚通过严格的社交媒体法案,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内容。2025年12月,该禁令正式生效。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的一项针对全球30个国家的调查发现,有29个国家的多数民众支持禁止14 岁以下的儿童使用社交媒体,只有德国持反对意见的受访者更多。在社交媒体平台对日常生活施以日益强大的影响力的今天,公众的反思也在同步提升。在澳大利亚之后,法国于今年的3月31日通过法案,限制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网络平台,印尼则于3月28日实施针对16岁以下人群的社交媒体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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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在舆论中心的扎克伯格。图源:Ryan Sun/AP

一直以来,这些限制举措都不乏反对的声音。在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和公共知识组织(public knowledge)等团体都认为,类似《儿童在线安全法案》(KOSMA)将侵犯未成年人在线访问和分享信息的权利,而这些权利是“能够帮助儿童探索身份认同的重要资源”。在澳大利亚颁布相关禁令后,18岁的埃琳娜·米特雷夫斯卡作为年轻人的代表公开表示,这些举措“非常虚伪”,因为它们“试图彻底剥夺年轻人的网络空间,而不是仅仅进行对话并尝试解决这些具体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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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技术对童年的威胁?

孩子成长出现问题,都应该怪罪给技术或者公司吗?许多学者其实都提出过质疑。心理学家古尔内克·贝恩斯(Gurnek Bains)就认为,由于逆反心理的存在,彻底的社交媒体禁令往往会适得其反。当孩子在探索欲旺盛的年纪受到极大的约束,他们的欲望并不会消失而只是被抑制,最终会让他们选择更危险的替代品——就像曾经电子烟的禁令导致了更为猖獗的烟草黑市交易一样。

凯莉的庭审中出现的交锋,也呈现了这种复杂性。律师拉尼尔告诉Instagram的负责人亚当·莫塞里(Adam Mosseri),凯莉单日使用该平台时长能达到16小时。莫塞里直接否认这可以论证凯莉使用社交媒体成瘾。相反,他反过来认为,“一个青少年如果把一天的时间都用在社交媒体上,是很有问题的”。

美国心理学家、哈佛医学院精神病学讲师苏珊·林(Susan Linn)的新作《Who’s Raising the Kids?Big Tech,Big Business,and the Lives of Children》(中译本《屏幕前的童年》)为这一问题的辩论提供了新的角度。在林看来,全球范围内孩子们的童年都在面临威胁,科技公司难辞其咎。但这些公司对孩子的影响并非仅仅依靠无限滚动页面、算法推荐、“阅后即焚”这些成瘾性设计。很多教育孩子的“惯例“,无形中也充当了社交媒体成瘾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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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前的童年:科技产品、商业主义与我们的孩子》

作者: [美] 苏珊·林 (Susan Linn)

译者: 张英杰

版本: 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

2026年4月

林十分精准地指出,社交媒体最大的威胁,在于让孩子始终处在一个“侵入式”的信息环境里。对于孩子来说,一个能让他在放松的状态里玩耍的环境是相当稀缺的,这种环境婴儿不会感觉到不安全,又有一定的欲望自由活动。“就像婴儿既没有被抱得太紧,也没有被抱得太松”。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D.W.Winnicott)将这种环境称作“抱持环境”(holding environment)。

与之相对的是“侵犯”(inpinging)环境。在这种环境中,人们不断激起孩子的种种反应,比如很多人小时候都经历过的,大人让小孩“做做这个!”“笑一下!”等等。这种过于快速频繁的需求,常常超出孩子的响应能力,使得他们没有时间去尝试自发地消化信息,并做出自主的行为。久而久之,孩子的自我认知、创造力、摆脱控制的主动性都可能受损——而这些,恰恰是日后忧心忡忡的成年人们在孩子手机成瘾时发现的症状。

林还指出,当下社交媒体和各类APP应用的设计看似多样,实则是让多元的体验均指向一种纯粹追求奖励的“付出-回报”逻辑。比如,线下搭乐高模型可能完全出自内心的好奇,但5岁的诺亚让林一起玩的“乐高城市”(Lego City)赛车游戏最终的目的是积累积分兑换更“高大上”的虚拟物品。两者的过程看似相似,但孩子使用动机的微妙差异,在林的眼中却是一款设计是否容易致瘾的分界线。

在林看来,由科技公司主导的一种商业化的文化力主将一种外在的、物质化的奖励,塑造成为人们行为的主要动力。这种奖励与社交媒体中的成瘾设计是一致的,也摧毁了孩子们的忍耐力与专注力——但更重要的是,这种文化早已潜藏在父母教育孩子们的方式中。

如今,各国有关青少年社交媒体限制的相关法案陆续推出,一场家长向科技公司“抢夺童年”的战役日益激烈。林的提醒意在说明,这场争夺并不只能发生在法庭,更重要关注的“战场”,发生在最微观的日常生活中,家长们应该做一个好的榜样——毕竟,作为孩子效仿的对象,成年人们的社交媒体瘾一点儿没小到哪里去。

对此,林在书中给出了一些非常切实的建议。比如,当家长在陪孩子时,自己忍不住掏出手机时,认真地给孩子解释自己此时用手机的理由——林特别提醒,不要小看这些理由,起初它们也许冠冕堂皇,但带给人的羞耻感,能很有效地降低大人们忍不住看手机的频率。又如,尽可能合理地布局家中的空间,让电子产品摆放的位置不要“过于重要”。在商业化文化之外,家长们还可以更多注重培养孩子的公共精神。在传统节假日时,更多给孩子讲讲节日的文化渊源,而非只是去消费;平时带孩子做公益,这些都有助于潜移默化地培养孩子们对商业化文化的警惕。

1. Campaigners welcome Meta and YouTube's defeat in landmark social media addiction trial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747x7gz249o

2. Why a social media ban for teenagers misses the point

https://theconversation.com/why-a-social-media-ban-for-teenagers-misses-the-point-279492

3. How will bans on social media affect children?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how-will-bans-on-social-media-affect-children/

撰文/刘亚光

编辑/刘亚光

校对/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