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伴走后第七天,我把他那只搪瓷杯洗了三遍。
洗完,我就站在水池边,看着水从杯沿往下滴,不知道该放哪里。放回柜子,就是承认他真的不回来了。放在桌上,我又怕自己每次看见都撑不住。那只杯子就这样在我手里攥着,凉的,湿的,像一块搁在心口拿不走的石头。
四十二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一只杯子会把我难住……
我叫罗秀珍,湖北人,今年七十四岁,嫁给魏长河四十二年。
他走的那天是腊月,屋外有薄薄的霜,窗玻璃上结了一圈白边,太阳出来以后慢慢化掉,留下一道道水痕。医生说是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意识,抢救了四个小时,到傍晚六点多,走了。
我在走廊里坐着,听见里面的动静停下来,护士出来,低着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只是觉得腿软,站不起来。
我的儿子魏建军搀着我,嘴里说着什么,我也没听进去。
我就想着,他今天早上还嫌我泡的茶太淡。
那只搪瓷杯,还放在家里茶几上。
我们家那只搪瓷杯是1979年的东西,他从工厂带回来的,白底蓝花,杯沿磕过一个小缺口,他用了四十多年,说什么也不肯换。我劝过他好几回,"都缺口了,划嘴的。"他说"没事,我知道哪里缺,避开就行。"后来我不劝了,那个缺口就一直在,他也一直避着,喝了四十多年。
那只杯子,是我后来才意识到,装过他最多时光的东西。
魏长河这个人,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四十二年里跟我讲的体己话,加起来可能也凑不够一篇文章。我们那年结婚,他在婚礼上一句话没说,就是坐着,喝酒,让敬酒就喝,不让敬就不动。宾客走了,他帮我把桌子收了,碗筷洗了,关灯,睡觉。
我妈私下跟我说:"这人太闷,你确定?"
我说:"闷点好,省事。"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闷"字,后来在我身上压了四十多年,压得我有时候喘不过气,有时候又觉得,这是他给我最扎实的东西。
他不说"我爱你",也不说"辛苦了",但他记事。
我随口提一次爱吃桂花糕,他能在三个月后某个不起眼的下午,带一包回来,放在桌上,不说话,自己去看电视。我爱吃,他就记着,但从不当礼物送,就是悄悄放着,等我自己发现。
我们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他不开口,我多说,他不表示,我多猜,吵起来他不认错,我气消了他顶多递一杯水,也不说道歉,就是那杯水放在我面前,我看见了,就知道是他在低头。
那只搪瓷杯递过来的水,我喝了多少回,从来没数过。
建军他们把后事办完,留下来陪了我半个月,要回去的时候,儿媳妇林晓梅悄悄问我:"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省城那边住着方便,我们也能照顾你。"
我说不去。
她没再劝,临走前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叮嘱我多少遍,要按时吃饭,有事打电话。
车走了,院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一刻,安静得像坠进了一口深井。
我回屋,看见茶几上那只搪瓷杯还在那里。
他走前最后一次用它是早上,泡了一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半,剩下半杯,茶叶沉在底部,水已经凉了。
我把那半杯茶水倒掉,洗了杯子,洗完,拿在手里,站在水池边不知道放哪里。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哭出来了。
前面那半个月,办丧事,待宾客,忙里忙外,我没怎么哭,不是不难受,是没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哭。但那只洗干净的空杯子拿在手里,凉的,什么都没了,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真的不在了。
我把杯子放在灶台边,没放回柜子。
我想着,等一下再放吧。
等一下变成了第二天,第二天变成了一个星期,那只杯子就一直放在灶台边上,谁来我也没动它,来来去去,就那么搁着。
建军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
"那个杯子……"他顿了一下,想是知道那只杯子的意思,"妈,你保重。"
我说"嗯",挂了电话,去把那只杯子又洗了一遍。
没脏,就是洗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我学着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最难的不是晚上,是早上——早上醒来,屋子里太亮,太安静,那半秒钟脑子还没清醒,我以为他只是去晨练还没回来,然后清醒了,就是一盆冷水。
他以前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在院子里转二十圈,然后去巷口买豆浆油条,买回来叫我起床。我嫌他叫得早,总是再赖十分钟,他就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去看报纸,等我自己起。
我起来喝那杯豆浆,从来不说谢谢,喝完碗一推,继续去洗脸。
他也不要谢谢,喝完了收碗,完事了。
我现在一个人,早上睡到七点多,没人叫,没有豆浆,自己起来,自己热一杯牛奶,喝着,不是不好喝,就是没意思。
有天早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他还在,在院子里转圈,我趴在窗户上看,喊他"买豆浆带一杯甜的",他抬头,"哎"了一声,出门去了——
我醒来,床头柜是空的。
那天我没起床,在被子里躺到九点多,才爬起来,去厨房把那只搪瓷杯又洗了一遍。
还是没放回柜子。
邻居赵婶来看我,坐了一会儿,说"老罗,你要想开点,人都走了,你还要过日子",我说"知道",她说"你要是不行,就去跟儿子住",我说"不去",她叹口气,走了。
我知道大家说得都对,日子要过,人要往前,但那只杯子……我就是放不回去。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放回去,就是我亲手把他最后那点痕迹收进去,门一关,什么都没了。
杯子在外面,就好像他只是出门了,还没回来。
这么想着,我自己也知道是骗自己,但人有时候,就需要这么一个念想,才能把这一天过下去。
后来有一天,建军突然从省城开车回来了,没提前说,直接推开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只搪瓷杯放在旁边小桌上。
他看了那只杯子一眼,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们娘俩坐了一会儿,他说:"妈,我最近整理东西,找到了爸以前的一个本子。"
我心里动了一下,"什么本子?"
他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本,旧的,封皮有点褪色,角上磨起了毛,"压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我也是收拾书桌才翻出来的。"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那是魏长河的字,笔画硬,一撇一捺都有力气,他这辈子写字都这样,像他这个人,倔,不肯软。
第一行写的是一个日期:1998年5月。
那是我们结婚第十六年。
我慢慢往下看,建军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是陪着。
那个本子里,是魏长河二十多年断断续续写下来的东西,没有题目,没有章节,有时候一天写好几段,有时候几个月才一行。
写的全是我。
写我爱吃桂花糕,"下次记得买";写我嫌他早上叫人太早,"明天买豆浆顺便给她带一个蛋饼";写我生病那年他不会熬粥,"问了建军妈,说要小火慢慢煨,明天再试一次";写我有一次半夜哭,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敢问,怕她更难受,就装睡,等她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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