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头子走后第一个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六点醒来,翻身,开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起来吃饭了"。

话出口,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连他那句惯常的"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都没有。

那一刻我才明白,四十年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管他嫌不嫌烦,都是有人接着的。

那种静,不是安静,是空。

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才想起来——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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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桂芳,江西人,嫌我唠叨了四十年的那个人,叫贺明德。

他是三月里走的,走得很快,前一天还坐在院子里喝茶,说院子里的茶花开得太密,该修剪了,第二天早上就再没起来。医生说是心脏,睡着了走的,没受罪。

我们子女说,这是好事,走得安详。

我也这么说,跟来吊唁的亲戚朋友都这么说,说着说着,自己也就信了。

但那个早晨,我说出"起来吃饭了",屋子里空得像口枯井,我才知道,那四十年,我嘴上停不下来,不全是因为话多,是因为他在。

有人在,话才有地方落。

贺明德这个人,用我们家三个孩子的话说,叫"爸爸的嘴是节能的"——能不开就不开,开了也就一两句,从不多说。

我们结婚那年,他来我家提亲,坐在堂屋里,我爸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养家,他说"会想办法",就这四个字,我爸等了半天,他没了下文,我爸又问,他说"放心",还是两个字。

我站在灶房后面偷偷听,忍不住想笑,又有点担心,心想这人说话也太省了。

后来我问他,"你当时就说了那几个字,我爸没把你轰走?"

他说:"说那么多干嘛,意思到了。"

我说:"意思到了?你说话惜字如金,哪来的意思?"

他没接这话,喝了口茶,去洗碗了。

四十年,他就是这样,话少,但事不少,你说他,他不顶嘴,也不认错,就是继续做他自己的事,惜字如金,油盐不进。

我呢,刚好相反。

我是那种睁眼就有话说的人,看见窗台上的花叶子黄了要说,看见他袜子穿反了要说,听见新闻里说今天要降温要说,吃饭的时候想起来三十年前邻居家的一件事也要说。

他有时候皱眉,"知道了。"

有时候不耐烦,"行了行了,我听见了。"

有时候干脆不应声,拿起报纸,当没听见。

这时候我就火大,"跟你说话像在对着墙,你聋了?"

他把报纸翻一页,"没聋。"

我还想说,他已经把报纸举得半遮住脸,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接了。

为这个,我们没少拌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四十年加起来,我说了他多少回也数不清。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生老二那回,产后落了病根,整整一个冬天咳嗽,晚上咳起来睡不着,他也跟着睡不着。我嘴上停不下来,一边咳一边叨叨,"这鬼天气,这房子漏风,这被子太薄",他一声不吭,第二天悄悄找了棉花,叫我妈来帮着重新絮了一床厚被,又去找木匠把窗缝堵了。

我那时候没说谢谢,就说"早干嘛去了,拖到现在"。

他也没说什么,"睡觉。"

那床被子,我盖了二十多年,后来棉花板结了,我换了新被,把那床旧的洗干净叠起来,压在柜子底层,一直没扔。

这一床被子的事,是我后来才想起来,他那时候一句话没说,把我叨叨的那些话,都办了。

我们家三个孩子,老大贺军、老二贺平、老三贺敏,都说妈妈话多,爸爸话少,但家里从没冷过场,因为妈妈把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老三贺敏有次开玩笑,"妈,你一个人能把一桌人的话全说完,爸要是话也多,这个家早散了。"

我说,"你爸话少是懒,不是涵养。"

贺明德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都行。"

一桌人笑起来,他重新把脸埋回报纸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笑。

孩子们大了,一个个成了家,搬出去住,家里渐渐只剩我和贺明德两个人。

这时候我才发现,人少了,屋子反而显得比以前静,我话还是那么多,但像石头扔进深水里,不怎么泛起水花了。

他还是老样子,报纸、茶杯、院子里那几盆花,偶尔出去下棋,回来也不说下了多少盘,赢了还是输了,就是进门,换鞋,坐下,倒茶。

我问他:"下棋赢了没?"

"还行。"

"跟谁下?"

"老陈。"

"老陈那个人棋臭,你赢他不算本事。"

他喝了口茶,没接。

"诶,我跟你说话呢,你哑了?"

"没哑。"

我叹一口气,转身去厨房了。

晚饭桌上,他夹了我爱吃的红烧藕,放进我碗里,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道谢,扒了口饭,继续叨叨今天买菜的事,菜价又涨了,豆腐贵得离谱,卖菜的那个胖女人缺斤少两,我数落了七八句,他一句没回,但那块藕在我碗里,是热的,是他夹的。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说,他听,或者他不听,但他在。

老大贺军有时候来吃饭,看见我们这状态,摇摇头,"妈,你老这么念叨爸,爸烦不烦啊?"

我说,"烦。但他不走,就得听着。"

贺明德从报纸后面出来,"你妈说话,不是让你应的,是让你活着的。"

这句话,贺军当时听笑了,我当时也没太当回事,就那么过去了。

那是他走前两年说的,两年里我们又拌了多少回嘴,又过了多少顿没什么话的饭,我都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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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前一天下午,还在院子里坐着,喝茶,我在屋里叠衣服,叨叨说门口那个窨井盖坏了,让他去跟物业说,他"嗯"了一声,我说你是嗯还是去说,他说"嗯就是去说",我说那你快去,他说"明天",我说你总是明天明天,那窨井盖都烂了三个月了,他放下茶杯,"行,明天一早就去"。

我撇了撇嘴,继续叠衣服,心里想,明天又明天,肯定又忘。

他没等到明天。

那个窨井盖,我后来叫贺军去说的,物业来修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心里空了一下,没哭,就是觉得——他说明天,没想到真的没有明天了。

丧事办完,孩子们要我去轮流住,老大那边住一段,老三那边住一段,我没答应。

我说,我住惯了这个地方,哪也不去。

贺敏急了,"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走不动,家里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轮换着住算什么事。"

三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贺军说,"那妈,你要是想我们了,随时打电话,我们来陪你。"

我说,"知道了,快回去吧,别在这里杵着。"

他们走了,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听见外面车声渐渐远了,家里只剩时钟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