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头子走后第五天,我第一次开着电视睡着了。
不是要看,是实在撑不住了,躺下去,电视里说着话,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那点声音,才觉得屋子里不是彻底空的。
就那么睡着了。
醒来发现电视还亮着,我愣了好一会儿,以为他还在——他以前最烦我开着电视睡觉,每次都要起来关掉,说费电,说吵。
那一刻,我多想听见他说一句"又开着睡着了,费电"……
我叫林秀英,福建人,今年七十岁,嫁给陈有福四十三年。
他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天气刚凉下来,早晚有风,白天还有点薄薄的日头。医生说是肺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最后阶段,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守着他,从医院守到家里,从夏天守到冬天,守到最后那个夜里,他握着我的手,我以为他睡着了,后来才发现,走了。
手心还是热的,我握着,不知道握了多久,才叫孩子进来。
我们有两个孩子,儿子陈建国在省城,女儿陈美华在本地,他走的那晚两个人都在,都在我旁边,我一个字没说,就是坐着。
后来的事,建国和美华安排的,我跟着动,让我站哪站哪,让我坐哪坐哪,丧事办了三天,三天里来了很多人,我见了很多张脸,说了很多"谢谢你来",但那些脸和话,到最后都混在一起,我记不住了。
我只记得,那三天,屋子里一直有人,说话声、走路声、哭声,乱糟糟的,从来没静过。
第四天,人散了,建国和美华陪我又待了一天,到傍晚,美华的孩子发烧打电话叫她,她走了;建国也说明天还得上班,临走叫我有事打电话,说这几天好好休息。
门关上,我站在堂屋里,听见他们的车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静。
四十三年,这个屋子里永远有他的动静——看电视的声音、喝茶的声音、翻报纸的声音、夜里起来喝水的脚步声。
他这个人,不怎么说话,但动静大,走路"踢踢踏踏",坐下来椅子要响,喝水杯子要碰桌子,我以前被他吵得睡不着,说了他多少回,他每次都说"我轻点",然后还是那样。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让我烦过无数回的动静,原来都是他活着的声音。
我一个人在堂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泡了杯茶,坐在桌边,端着杯子,没喝。
窗外有风,偶尔一辆车经过,很快消失在远处,然后又是静。
那种静,不像安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着一块,边缘都是毛的。
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起身去开了电视。
不是想看,就是开着,让屋子里有点声音。
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说着什么,我一个字没进脑子,就那么坐着,听着那点声音,心里慢慢地,没那么悬了。
那天晚上,我就开着电视睡着了,睡得很浅,醒了几次,每次睁眼看见电视还亮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
陈有福这个人,不是个会表达的人,跟我们那一代大多数男人一样,什么"我爱你"是从来不说的,连"辛苦了"也说得少。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了两面,他家里来提亲,我妈说"人看着老实,能过日子",我也觉得凑合,就答应了。
结婚第一年,我们几乎天天拌嘴,他嫌我花钱大手大脚,我嫌他闷葫芦不开窍,两个人动静大,吵架声能传出去老远,邻居来敲门,"你们两口子又怎么了",我们都停下来,等邻居走了,又接着吵。
后来孩子生了,建国、美华一个一个,家里日子忙起来,吵架的时间少了,拌嘴还是有,但多是些鸡毛蒜皮,不伤感情。
他这个人,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看电视,雷打不动。
那台电视是我们结婚第五年买的,一台黑白的,后来换了彩电,后来又换了大屏幕,但他每天晚上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电视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七点新闻,八点电视剧,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我过去拍他,"睡了就去床上睡",他眼睛闭着,嘴里含混地应一声,就是不动。
我说,"你这个人,就知道霸着电视。"
他睁开眼,"我没睡,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眼睛闭着?"
"不用眼睛想。"
我懒得跟他理论,转身去洗漱,等我出来,他已经真的睡着了,鼾声起来,嘴微张着,那台电视还开着,播着他没看完的剧。
我去把电视关了,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叫他,由他去。
那时候我哪里知道,有一天那把藤椅空了,那台电视没人来霸着,我会一个人开着它,求那一点点声音撑过长夜。
建国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我吃了没、睡了没,我说都好,他说好那就好,临挂电话又加一句"妈你要是一个人住不习惯,来省城吧,我们这边住着方便",我说不去,他叹口气,没再劝。
美华来得勤,两三天来一次,带菜,帮我买东西,有时候帮我打扫,有时候就坐着陪我说话。
她陪我坐的时候,我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下来,因为她接话的那个顿,和她爸不一样。
她爸那个人,接话永远慢半拍,我说完了,他才嗯一声,有时候还要想一下再回,慢吞吞的,我以前嫌他反应迟钝,现在才知道,那半拍的停顿,是他在认真想我说的什么。
美华不一样,她反应快,接得快,说得多,是跟我学的,我们母女两个说起话来叽叽喳喳,但那不是他的味道。
我说不清楚,就是少了他那种慢。
日子一天一天,我渐渐摸清楚了一个人过的规律——早上起来,做早饭,吃,收拾,出去走一圈,买个菜,回来,午饭,午觉,下午坐着,晚饭,然后开电视,坐着,睡着。
这个规律里,只有开电视这件事,是新的,是他走了以后才有的。
其他的事,以前也是我做,只是以前做完了,有人吃,有人坐着,有人在旁边看着我。
现在那个人没了,我做完这些,还是我自己,多不了什么,少不了什么,只是那个旁边空着。
有天下午,邻居王姐来串门,坐了一会儿,看见我把电视开着在纳鞋底,说,"秀英,你这是边看电视边纳鞋?"
我说,"不是,就开着。"
王姐愣了一下,明白了什么,没多说,换了个话题。
等她走了,我看着那台开着的电视,才发现,我已经不知道那一下午播的是什么了,那台电视,从他走那天起,就不是用来看的了。
那段时间,孩子们商量着要把我接走,或者轮流来陪,我都拒了。
我说,我住这里几十年了,住惯了,哪也不去。
其实我知道,我不想走,是因为这个屋子里,还有他的东西,他的气味,他坐过的那把藤椅,他喝茶的那个杯子,他看了几十年的那台电视。
离了这些,我怕连他最后那点影子,也留不住了。
那把藤椅,我一直没动,他走了以后,我每天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不坐他那把,但也没让人把它搬走,就放在那里,空着。
有天美华来,看见那把椅子,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帮我扫了地,走了。
她不知道,有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坐到腿麻,才起来。
不是为什么,就是想坐坐他坐了几十年的地方,看看他每天晚上对着电视看见的是什么。
原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电视刚刚好在正前方,不偏不斜,他选这个位置,是讲究的,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走后一个多月,建国从省城回来了,带着儿媳妇和孙子,说过来陪我住两天。
孙子叫陈浩,十二岁,活泼,一进门就满屋子跑,爷爷那把藤椅也坐,坐了一会儿,朝电视机做鬼脸,奶奶这个,奶奶那个,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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