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八九年的大年三十,雪落得紧,像是要把整个豫东平原的村庄都给埋了。

我缩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手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叔叔周有才那句你爹死了你就是个拖累,这屋里养不起你,给我滚,比这刺骨的北风还要冷。

怀里揣着的,是我娘走之前缝给我的那双棉鞋垫,针脚细密,是她留下来的唯一件东西。

意识模糊间,我听见厚厚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股热乎乎的豆腥气扑到了我脸上。

这不是周建军家的孩子吗?

咋倒在这儿了?

那是村里卖豆腐的吴桂芳的声音,粗粝,有力,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劲儿。

她一把将冻僵的我拽了起来,宽厚的手掌拍掉我身上的雪,二话不说地把我往她背上架。

那一夜,她家那道旧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我满脸。

她说: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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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长生,豫东平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孩子。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说是盼我长命百岁。

我爹周建军,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木匠,手上的活计细,谁家打张桌子、做副棺材,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这个人话不多,干起活来闷头不吭声,但手里出来的东西,榫卯严实,纹路顺溜,经年不变形。

村里人说,建军这人,实诚,手艺好,就是命不好。

我娘叫刘秀英,是邻村嫁过来的,长得不出挑,但勤快,灶台地里一把抓,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有个习惯,闲下来就纳鞋垫,一针一针地纳,纳完了不卖,留着给我爹、给我垫脚底下,说脚底下暖了,人走路才有劲。

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日子虽然不宽裕,但拢共过得下去,每年秋收,粮仓里能装满,我爹还能接几单外头的木匠活,手头有几个活钱。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那年秋天,我爹跟着邻村一个包工头去县城工地干活,第三天,脚手架塌了。

人没了。

包工头来我家,把一沓钱摆在桌上,说了句对不住,低头走了。

我娘站在院子里,没哭,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垫,站了很久,很久。

我那年十二岁,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就跟着站着。

风把院子里的苞谷叶子吹得哗哗响。

我爹走了之后,我娘一个人撑着,地里的活她干,猪圈里的猪她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我醒了找她,她人已经在地里了。

但人的身子骨不是铁打的。

不到一年,她开始咳,断断续续的,咳起来停不下来,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发白。

我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大夫来了,听了听,皱着眉说:

这是累出来的病,得好好将养,不能再熬了。

我娘坐在床边,对大夫笑了笑:

行,我知道了,劳烦你跑一趟。

大夫走了,她重新站起来,去灶台前烧火做饭。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嗓子眼里发酸。

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彻底起不来了。

躺下去的最后几天,她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纳好的棉鞋垫,塞到我手里,眼睛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长生,往后你得自己立住。

我攥着那双鞋垫,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慢慢松开了。

娘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在灵前跪了一夜,棉鞋垫揣在怀里,手心里捂得发热。

02

娘入土之后,村里的老人们合计了一圈,说孩子不能没人管,让我去投奔叔叔周有才。

周有才是我爹的亲弟弟,就住在同村,家里有婶子徐凤英,还有两个堂弟,大的叫周卫东,小的叫周卫民。

我提着那双棉鞋垫,去敲了他家的门。

是婶子徐凤英开的门。

她站在门槛里,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转身往里屋喊:

有才,建军家的孩子来了,你出来。

叔叔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

进来吧。

就这三个字,没有别的。

我跨进了那道门。

堂屋里,周卫东和周卫民坐在桌边,一人啃着一块红薯,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周卫东比我小两岁,长得圆乎乎的,嘴里还咬着红薯,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

他来咱家住啊?

徐凤英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吃你的东西。

周卫东缩了缩脑袋,重新啃红薯,眼神却还往我这边飘。

我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攥着那双棉鞋垫,不知道把手放哪。

叔叔周有才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根旱烟,吸了一口,缓缓开口:

长生,你先住下,往后的事慢慢再说。

我点头:

叔,我不白吃饭,家里的活我来干。

叔叔没说话,吐了口烟,眼神往旁边飘。

徐凤英站在一旁,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平平的:

行,那你先去柴房收拾收拾,那边有张铺,你睡那。

柴房在院子最里头,挨着猪圈,平时堆柴火、放农具,角落里有张旧木板床,上头压着一床薄被,潮气很重,被面摸上去凉冰冰的。

我把棉鞋垫放到枕头底下,在那张床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外头徐凤英和叔叔说话的声音,隔着柴房的土墙传进来,听不真切,但语气不轻松。

隐约听见徐凤英说:

多一张嘴,粮食就少一截,你自己算算……

叔叔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什么,没听清。

我把手里的棉鞋垫摸了又摸,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屋梁,眼睛睁着,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闭上。

03

住进叔叔家,我摸清了这屋里的规矩,也摸清了徐凤英这个人。

她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当街骂人的粗蛮性子,比那个难对付得多。

她从来不大声,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卡在刀刃上,让人堵得说不出话来,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住进去的第一个礼拜,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劈完了整整齐齐摞好,回头看,徐凤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了我一眼:

卫东,卫民,出来喝水。

两个堂弟跑出来,一人接了一碗,喝完了跑回屋。

我站在柴垛旁边,手里还攥着斧子,没动。

徐凤英端着空碗回屋,进门前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进去了。

我把斧子靠在柴垛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进屋去自己舀了瓢凉水,喝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记住了。

往后在这屋里,我不去讨,不去要,该干的活干完,该少说的话少说。

家里的水,我挑。柴,我劈。猪圈,我扫。地里要收庄稼了,我跟着叔叔下地,扛的比周卫东多,走的比他快。

徐凤英站在地头上看着,有时候眯着眼点点头,有时候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认可不认可,从来不说透。

有一回,村里李家嫂子来串门,两个女人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说话。

李家嫂子看见我从院子里进来,问徐凤英:

这是你家亲戚的孩子?

徐凤英把瓜子壳吐在手里,慢悠悠地说:

我当家的哥哥留下的,没爹没娘,过来住着。

李家嫂子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

长得挺好,多大了?

徐凤英说:

十四了,能干活,吃得也多。

最后那五个字,拖了个长腔,说完了她拿起瓜子继续嗑,眼神看着李家嫂子,不看我。

李家嫂子笑了笑,没接话。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把那桶水搁到灶台边,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背后李家嫂子压低了声音说:

凤英,你心肠好,换我,我可养不了。

徐凤英的声音:

谁心肠好,没法子的事。

我在院子里,把手在棉裤腿上擦了擦,去猪圈那边把猪食拌了,喂猪,喂完了洗手,回柴房,把门从里头带上。

那天夜里,我把棉鞋垫放在胸口,盯着屋顶的梁,听见外头风把瓦片刮得哗哗响,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04

日子一天一天地混,混到了第二年开了春,我个头窜了一截,饭量跟着大了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不一样。

徐凤英端菜上桌,给两个堂弟的碗里各夹了一筷子肉,给叔叔夹了,轮到我这边,她把筷子收回去,坐下来,自己开始吃。

这动作做得不急不慢,像是理所当然。

叔叔周有才坐在旁边,扒着饭,筷子动得很快,眼皮没有抬。

周卫东坐在我对面,把肉嚼得滋滋响,嘴角沾着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娘,把脑袋埋下去,继续吃。

我把碗里的菜扒拉了两口,没说话,吃完了站起来去刷碗。

这样的事,不是一回两回。

但徐凤英发起难来,不只是饭桌上夹不夹肉这么简单。

有一天,邻居家的王婶来借针线,站在院子门口喊,徐凤英在灶房里,喊我:

长生,去把针线笸箩拿出来。

我从柴房出来,进堂屋找针线笸箩,翻了半天没找到,回去说:

婶子,我没找着,放哪了?

徐凤英从灶房出来,走进堂屋,不到两步,从床头柜子上拿起那个笸箩,转过头看着我,慢慢说:

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我没吭声。

她把笸箩递给王婶,送走了人,回来路过我身边,随口说了句:

连个笸箩都找不着,以后能干什么。

她说完进灶房了,声音不大,平平静静的,就像在说今天的风比昨天小。

我站在院子里,手攥了攥,松开,去把猪圈的门重新加固了一遍,那个插销松了好几天,一直没人管,我找了根铁丝缠上去,缠得紧紧的,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叔叔周有才这个人,不坏,就是软。

有一回,徐凤英当着周卫东周卫民的面说我手脚慢,干活不如卫东利索,叔叔坐在旁边,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轻声说了句:

凤英,孩子已经尽力了。

徐凤英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叔叔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低头,不说了。

就这一次,往后但凡徐凤英开口,他就当没听见。

我搞明白了,这屋里,没有人能说上话,也没有人会替我说话。

05

腊月里,徐凤英的话开始变得直接。

不再绕弯子,不再夹在家长里短里说,就是直接开口,说给我听。

有一天傍晚,我从地里收工回来,把锄头靠在墙边,在院子里搓手上的泥,听见堂屋里两个人说话,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

徐凤英说:

有才,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孩子你打算养到啥时候?

叔叔停了一下:

他才十五,还能去哪?

徐凤英说:

十五怎么了,十五不小了,咱村里多少孩子十五就出去学手艺了,他在这吃白饭,对卫东卫民公平吗?

叔叔的声音低下去:

建军走得早,这孩子怪可怜的。

徐凤英接话的声音平静下来,反而更让人发冷:

可怜?可怜的多了,咱家又不是善堂,建军是你哥,又不是我哥,凭啥这义务落我头上?你要养,行,你去跟卫东卫民说,今年过年的新衣裳没了,压岁钱没了,省下来养你侄子,你去说。

叔叔没再开口。

我站在院子里,把手停在那里,没再搓。

风从墙头上吹过来,把枯树叶卷起来,打了个转,落在脚边。

从那天起,徐凤英不再遮掩。

腊月二十那天,吃早饭,她当着一桌人的面,把话说出来了:

长生,我跟你说个事,不是赶你走,是你也得想想往后,你不能老住在这,你叔家养不起你,你得有个出路。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

婶子,我一直在干活,我没有白吃饭。

她把手里的碗放下来,不紧不慢地说:

干活?你干那点活,能换几斤粮食?你一顿能吃半个大老爷们的份,这我不说你自己不清楚?

叔叔坐在旁边,把碗举起来,往嘴里扒饭,埋着头,一个字没有。

周卫东坐在对面,把筷子攥在手里,没动,眼皮往下垂着,不看我,也不看他娘。

周卫民年纪小,懵懵懂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小声说:

娘,哥干活挺好的……

徐凤英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

周卫民缩了缩脑袋,把头埋进碗里,不说了。

我把那碗饭吃完,放下碗,站起来,去灶台边刷碗,手放进冷水里,冻得发疼,两只手在水里搓了又搓。

背后,饭桌上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06

大年三十那天,事情彻底摊开了。

一早上,徐凤英就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剁肉声、切菜声,热气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猪肉炖粉条的香气,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和。

我去灶台边站了站:

婶子,我帮你烧火?

她头也没抬:

用不着,你去把院子扫一遍。

我拿了扫帚,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开,扫干净了,回来又问:

柴够不够,我去劈点?

徐凤英这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够了,你去屋里待着。

我把扫帚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去哪,就回柴房,坐在那张旧木板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饺子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里飘。

傍晚,天擦黑,各家各户开始放鞭炮,炸响声一阵接一阵,红纸屑落了一地。

堂屋里,叔叔把两个堂弟叫过去,说是发压岁钱,周卫东周卫民跑过去,接了钱,欢天喜地地跳起来。

我站在柴房门口,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叔叔的手里还捏着几张毛票,看见我站在那里,手顿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把那几张票子重新揣进了棉袄兜里。

我没动,站在原地,没说话。

饺子端上桌,徐凤英招呼周卫东周卫民坐下来吃,给他们一人盛了满满一碗,又给叔叔盛了一碗,把锅盖盖上,解了围裙搭在灶台边,转身往堂屋走。

经过我身边,她没停。

我开口:

婶子。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平静,说:

长生,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来。

叔叔坐在对面,旱烟攥在手里,没有点,两眼看着桌面。

两个堂弟吃着饺子,周卫东悄悄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筷子放慢了,嚼东西的声音也轻下去了。

徐凤英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桌沿上,声音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长生,你也不小了,有些话该说清楚了。你爹没了,你娘也没了,你在我们家住了两年,这情分我们记着,但往后的日子,你得自己过。这屋里,再养不了你了。今晚你想清楚,往后去哪,落谁家,你得有个主意。

我转头看叔叔:

叔。

叔叔把旱烟攥紧了,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

你婶子说得对,你大了,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周卫东把筷子搁下来,盯着桌面,一声不吭。

周卫民年纪小,懵懵懂懂的,还在低头吃饺子,没抬头。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柴房,把那双棉鞋垫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棉袄最里头,出了门。

院门关上的那一声,沉,闷,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

外头雪下得正紧,风一阵接一阵往脸上扑,各家各户的窗纸透着昏黄的灯光,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炸得耳朵里嗡嗡响。

我顺着村道往前走,脚下踩着积雪,一步一个深坑,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跟前,腿开始发软,脚步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肚子里空着,从傍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站在风里,头开始发晕。

风把眼泪往后吹,我没擦,就那么站着,手伸进棉袄里,把那双棉鞋垫摸了一把。

针脚细密,硬实,还是原来的样子。

腿撑不住了,身子往榆树干上一靠,慢慢滑下去,坐进了雪里。

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各家的灯火把雪地映得发亮,这个除夕,整个村子都是活的,热的,只有我这里,是冷的,是静的。

意识开始往下坠,耳朵里的鞭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咯吱——

咯吱——

积雪被踩响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道光晃过来,打在我脸上,晃得我眯起眼睛。

这不是周建军家的孩子吗?

咋倒在这儿了?

07

我被人拽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是懵的。

手脚早就不听使唤,被人攥住胳膊往上一提,脚踩在雪地里,腿抖得厉害,差点又坐下去。

那道手电筒的光往旁边一偏,我看见了那张脸。

四十来岁的女人,方脸,颧骨高,皮肤粗糙,手上裂着口子,冻得发红,是长年累月泡水磨豆子留下来的样子。

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几缕被风吹乱了,她也没去理,就那么站着,手电筒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皱着眉:

冻多久了?手脚还有没有感觉?

我嘴皮子发抖,说话漏风:

还、还有。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又拍了拍我的腿,拍完往我手上捏了一把,扭头往村子里望了望,回过头来,把我往她背上架:

行了,先跟我走。

我挣了一下:

大娘,我没事,你别——

她没理我,腰往下一沉,把我稳稳背起来,脚步在雪地里踩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走:

没事你坐雪地里干啥,再待一会儿你就真没事了。

我趴在她背上,脸贴着她旧棉袄的后背,那棉袄洗得褪了色,但干净,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混着一股豆腥气。

豆腥气。

我这才想起来,这是村里卖豆腐的吴桂芳。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推着板车走街串巷,豆腐,豆腐,新鲜的豆腐——那嗓门,整条村道都听得见。

大年三十夜里,她怎么会在村口。

我趴在她背上,脑子里这个念头转了一圈,手脚开始钻心地疼,是冻僵的地方一暖就有的那种疼,像针扎,一阵一阵的,把别的念头都顶散了。

吴桂芳背着我走,走到她家院门前,用脚踢开虚掩着的院门,侧身进去,把我放到堂屋的凳子上,手电筒搁在桌上,转身去里屋翻了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旧棉鞋:

把湿鞋脱了,换上这个。

我去解鞋带,手指头不听使唤,磨了半天没解开,她蹲下来,三两下解开了,把我脚上的湿鞋脱掉,把那双旧棉鞋套上去:

暖和点没有?

我说:暖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进灶房,锅盖被掀起来,铁勺碰锅壁的声音,火被重新拨旺,柴火噼里啪啦地响。

我坐在凳子上,打量这间堂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拨得不高,把屋子里照得昏黄。

桌边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是男人穿的尺寸,袖口磨得发白。

灶房里,火烧起来了,热气一点一点往堂屋里漫,把那股子冻透了的寒意慢慢往外推。

吴桂芳端着锅出来,搁在桌上,锅盖一掀,热气腾地扑上来,是豆腐炖白菜的味道,滚烫,浓,飘进鼻子里,肚子里咕的一声响。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

先吃饭。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拿起筷子,冲我努了努嘴:

吃,吃完了再说。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烫,但是香,豆腐软,白菜烂,汤里有盐有油,热乎乎地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暖到肚子里。

我把碗端着,没再放下,吃了一口又一口。

吴桂芳吃了几口,把碗放下,用筷子指了指我碗里:

多吃点,锅里还有。

我点头,没说话,继续吃。

堂屋里安静,灶房里的柴火噼里噼里地响,鞭炮声从外头隐隐约约传进来,远了,不像之前那么刺耳了。

吃到一半,吴桂芳开口:

你叔家今晚怎么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怎么。

她把筷子搁下来,看着我:

没怎么,大年三十,一个孩子坐村口雪地里,没怎么?

我没吭声。

她也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

你爹我认识,手艺好,是个实在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神看着桌上那碗白菜炖豆腐,慢慢说:

你娘纳的鞋垫,我买过两双,针脚细,不散,穿了两年还是好的。

我嗓子眼里发紧,把那口饭咽下去,没说话。

吴桂芳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站起来,去灶房又盛了一碗出来,放到我面前:

吃,别剩。

我接过那碗,捧在手里,碗底的热气透过陶瓷烫着手心。

灶房里,吴桂芳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手搭在锅沿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吴桂芳背对着我,手搭在锅沿上,声音不大,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像是说今晚的豆腐炖得够不够烂。

我端着碗,愣在那里,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忘了咽。

那句话和她今晚出现在村口、把我从雪地里背回来这件事,摞在一起,压在胸口,突然就重了。

她为什么大年三十夜里会在村口——

吴桂芳说的那句话是:

你今晚要是没出来,我明天就去你叔家敲门了。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碗搁在桌上,看着她的背影:

大娘,你说啥?

她转过身来,在灶台边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神情很平,像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在你叔家的日子,村里人都看着呢,我早就想着,等过了这个年,你要还没个去处,我去找你叔说道说道。

我盯着她,一时没说话。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把手搭在桌沿上,看着我:

结果今晚你自己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

大娘,我不认识你,你为啥——

她把我这句话截住了,不是生气,就是平平地说: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爹,认识你娘,这不就够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煤油灯的灯芯噼地一响,火苗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光晃得明暗交替。

我端着那碗饭,没再动筷子,手心里捂着碗底的热气,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桂芳也没再开口,把桌上的菜往我跟前推了推,站起来进灶房,又听见锅盖掀开的声音,勺子碰锅壁,是在添水烧热水。

我低头,把那碗饭吃完了。

08

那一夜,我睡在吴桂芳家堂屋靠墙的那张旧榻上。

她从里屋抱出一床棉被,抖开来盖在榻上,棉被是旧的,但厚实,被面洗得干净,带着皂角的气味。

睡前她站在堂屋门口,说:

明天早起,我磨豆子,你要是睡得着就多睡一会儿,要是睡不着,就起来搭把手。

我说:

大娘,我起来帮你。

她嗯了一声,把堂屋的门带上了。

我躺在那张榻上,盯着头顶的屋梁,听见外头风声慢慢小下去,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到了深夜,然后静了。

我把那双棉鞋垫从棉袄里掏出来,放在胸口,手盖上去,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里屋的动静,吴桂芳起来了,脚步声从里屋到灶房,灶房里传来磨盘转动的声音,沉,重,一圈一圈的,均匀地转。

我翻身坐起来,穿上衣裳,去灶房。

吴桂芳站在磨盘前,两手推着磨杆,身子跟着磨盘的转动来回移动,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灶台上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

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起来了?

我说:

大娘,我来推,你去烧火。

她停下来,把磨杆递给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拨火。

磨盘很重,推起来两条胳膊都是酸的,但我没停,一圈一圈地推,豆浆顺着磨盘边沿往下流,滴进下头的木桶里,白的,稠的,带着一股生豆子的腥气。

灶台那边火烧起来了,灶房里慢慢暖和了,热气把生豆子的腥气也熏开了,混在一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但不难闻。

吴桂芳起身,把木桶里的豆浆舀进大锅里,盖上锅盖,回头看了我一眼:

推得不赖,有劲。

我说:

在我叔家干惯了。

她听见这句话,没接,转身去往锅底加柴,没有多问。

我把磨杆靠在墙边,在磨盘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

大娘,昨晚你说想去找我叔说道说道,你想跟他说啥?

吴桂芳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一把柴,塞进灶膛里,火苗窜上来,把她的脸映得发红,她开口,声音被灶膛里的火声压着:

说啥,就是问他,一个孩子,往后怎么安置,有没有想法,没有想法,村里人帮着想。

我说:

村里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看见你在你叔家受的那些?

我没说话。

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火候,重新盖上,说:

你爹当年帮过不少人,这村里,记着的人不少,只是没人牵这个头。

我站在磨盘旁边,攥着那根磨杆,手心里渗出汗来。

吴桂芳没有再说,回到灶台前看火,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锅里豆浆滚动的声音,咕嘟,咕嘟,一下一下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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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一,吴桂芳天亮前就把豆腐做好了。

一板豆腐,切成整齐的块,码在木板上,用湿布盖着,推着板车出门的时候,天边刚刚露出一点灰白的亮色。

我跟在板车旁边,帮着推。

她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说一句:

走这边,路好。

或者是:

那家不在,跳过去。

我跟着她,一户一户地走,沿着村道转了大半个村子。

村里人看见我跟在吴桂芳身边,有的多看两眼,有的招呼我:

长生,你在桂芳这儿帮忙?

我说:

嗯。

也没多解释,对方也没细问,接过豆腐,给了钱,回屋了。

走到村子东头,路过叔叔周有才家门口,我脚步慢下来,看了一眼那道院门,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灶火的气息,是在烧早饭。

吴桂芳走在前头,没有停,但速度慢下来,等我跟上,没有回头,只是说:

走,前头还有两家。

我收回眼神,跟上去。

卖完了豆腐,板车推回来,吴桂芳在院子里冲了冲手,进灶房烧水,我在院子里把板车擦干净,靠在墙边。

进了灶房,两个人对坐喝水,吴桂芳把手里的粗瓷碗转了转,开口:

长生,你今后有啥打算?

我把碗放在膝盖上,两手捧着,说:

还没想好。

她说:

有没有想过学手艺?

我抬头看她:

啥手艺?

她顿了一下:

你爹是木匠,木匠的手艺,你学过没有?

我摇头:

我爹走得早,没来得及教我。

她嗯了一声,两手把碗捧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说:

镇上有个姓陈的木匠,是你爹早年的同行,两个人相熟,你爹出事之后,他来咱村里吊过唁,我见过,是个实在人,他那里一直缺个学徒。

我盯着她:

你是说让我去镇上?

她说:

学手艺不是坏事,你爹的手艺,你去学,也算是接上了。

我把碗放在地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沉默了一会儿:

大娘,那陈木匠,他认识我吗?

吴桂芳把碗放下,站起来:

不认识,但我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