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晓敏正在帮她妈剥蒜。

她妈的手放在她手背上,粗糙的,热乎乎的,像一块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砖头。

手机屏幕亮起来——丈夫陈国栋的名字。

她接了。

对面没有"你吃了吗",没有"孩子怎么样了",就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来,直接开了什么锁:

"你还打算在你妈家住多久?"

林晓敏没动。手机攥在手心,她没挂,也没说话。

眼泪先她一步,直接落下来,砸在她妈手背那块最粗的茧子上。

她妈低下头看了看,没说话,把那只手翻过来,悄悄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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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娘家这件事,最开始没有任何预兆。

三月底,婆婆韩淑芬从老家过来,说是"帮忙带孩子"。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林晓敏清楚,婆婆来了,厨房就是婆婆的,客厅就是婆婆的,连带着孩子睡觉的方式、吃饭的口味、穿几件衣服,都得按婆婆那套来。

头一天晚上,婆婆就把小豆(林晓敏的女儿,三岁半)从她身边挪走了。

"孩子跟我睡,你们年轻人睡得好。"

林晓敏没说话。

陈国栋在旁边搭腔:"妈说得对,孩子跟你睡也睡不踏实。"

林晓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在看一个已经习惯了站在他妈那边的男人。

婆婆住进来的第四天,林晓敏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身体躺下去了,脑子却一直在转,像一台洗衣机甩干桶,空转,空转,把里面仅剩的水分也甩干净了。

她开始觉得自己在自己家里是个外人。

这种感觉来得很具体。比如早上她去厨房想给自己冲杯咖啡,婆婆已经把锅烧上了,炒的是小豆爱吃的鸡蛋西红柿,油烟味很重,呛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厨房门口,想进,又觉得进去了自己插不进手,想退,又觉得退出去自己连在家里倒杯水的空间都没有了。

她最后去卫生间把门反锁上,在马桶盖上坐了二十分钟。

娘家的电话是她妈打来的。

"晓敏,你姨妈从南边来了,说要住两天,你有空没有,回来陪陪她。"

这个理由找得恰到好处。林晓敏几乎没想,直接说:"妈,我这两天就回来,正好。"

她跟陈国栋说,陈国栋没什么反应,"行,你去吧,孩子我妈看着。"

婆婆韩淑芬的反应倒是快,笑着说:"晓敏去吧去吧,小豆有我呢,放心。"

这"放心"两个字,让林晓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办法解释那是什么感觉,反正她提着包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娘家住的是一栋老楼,六楼,没电梯,门洞里常年有一股霉味,但林晓敏从小就闻这味道长大,她不觉得难闻,反而觉得亲切,像一种识别信号——到了。

她妈在门口等着她,头发白了一大半,围着围裙,手上还带着洗碗的水,看见她就咧嘴笑,"来了,累了吧,快进来。"

就这一句话,林晓敏的眼眶先热了。

她进门,姨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了她拍腿叫好,"哎哟,晓敏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林晓敏笑,"最近睡得差点儿。"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我今晚给你做排骨汤,补补。"

姨妈住了两天就走了。

但林晓敏没走。

第三天早上,她妈没问她,只是多加了一副碗筷,像她还要继续住下去一样,顺理成章。

林晓敏坐在饭桌前,看着窗外那棵她从小看到大的柿子树,树上已经有了嫩芽,绿得很浅,像水彩画里没调匀的颜料。她忽然想,自己上一次这样坐着发呆,看一棵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不起来了。

在自己家里,她没有时间发呆。早上要送孩子,中午要惦记孩子,下午下了班还要去接孩子,回家要做饭,做完饭要哄孩子睡觉,哄完孩子还要收拾,收拾完倒在床上,陈国栋可能已经睡着了,也可能在刷手机,反正不会问她"今天累不累"。

现在她妈给她盛了粥,放到她面前,"喝,热的。"

林晓敏低头喝粥,喝了一口,鼻子酸了。

她没出声,就继续喝。

她妈坐在对面,也没说什么,剥了两个鸡蛋放她碗里,"多吃点。"

这三个字,她不知道为什么,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更落在实处。

留下来的第四天,陈国栋打来第一个电话。

"晓敏,小豆昨晚发烧了,我妈说是换季,退了,现在没事了,你知道一下。"

"发烧多少度?"

"37.8,退了,没事了。"

林晓敏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干嘛,又不严重,说了你也回不来。"

又不严重。说了你也回不来。

林晓敏把电话挂掉,没告诉她妈这件事,怕她担心,也怕她妈说什么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的话。

但第五天,她还是没走。

她说不清为什么,那种留在娘家的状态,像一个人潜入水里,外面的声音都远了,模糊了,她可以暂时不用去应对那些每天像石头一样堆在身上的事情。她知道这不是解决办法,她知道自己终归要回去,但她想再多待一天,哪怕只是再多喝一碗她妈煮的玉米粥。

第六天上午,她妈让她帮着剥蒜,说要腌泡菜,家里蒜快用完了。

两个人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阳光斜着晒进来,晒在地板上一片金黄,小区里有鸟叫,很远,但听得见。

就在这个时候,陈国栋打来了电话。

"你还打算在你妈家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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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她后来反复回想,想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语气?是的,语气很不好,像是质问,像是催促,像是在说"你不该在那里"。

用词?"你妈家"——不是"娘家",不是"你妈那边",是"你妈家",三个字,把她的位置划得清清楚楚,那是别人的地方,你不该久留。

还是时机?他打来这个电话的时机——她正坐在她妈身边,阳光正好,鸟叫声正远,她妈的手正放在她手背上,她刚刚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是她自己,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不是谁的妈——就在这一刻,电话来了。

林晓敏没说话。

不是因为想好了什么反驳,是因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