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袋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墨绿色的logo。三十个空袋子叠在一起,有些分量。

我把它们轻轻放在程昭邦的办公桌上。

他抬起头,脸色从茫然迅速转向惊愕,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很安静,三十几个同事捧着咖啡杯,谁都没喝。

咖啡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开间。

“以后全单位的咖啡你都包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恰好你‘顺路’。”

他盯着那些空袋子,手指蜷了蜷。

谢梦婕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低头转着手里那杯拿铁,耳根通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把人晒出汗,我却觉得指尖发凉。

上周三的下午,我也站在这样的阳光里。

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看见程昭邦把一杯咖啡推到谢梦婕面前。

她笑的时候会仰起头,脖子拉出好看的弧度。

程昭邦也跟着笑,那是很久没在家里见过的放松。

昨晚他把手机忘在了客厅。

我点开那个粉色头像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明天参观日,程哥记得帮我占个座呀~”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程昭邦回了一个“好”。

今早出门前,我帮他整理了衣领。他有些躲闪,说今天单位忙,可能晚归。我没问晚到几点,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闪避,最终落在了那些空袋子上。

纸袋边缘有些卷曲,像被攥过。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的水电费单,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加班,想起半夜醒来身边空着的位置。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有人清了清嗓子。

01

票据夹在程昭邦旧钱包的夹层里。

那钱包是五年前我送的生日礼物,真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去年换了新的,这个就随手扔在玄关柜的抽屉里,和过期会员卡、零散硬币混在一起。

我本来想找水电费单子。

物业催了两次,程昭邦总说已经缴了,可单据一直没见着。我翻到第三层抽屉时,指尖触到了那个硬壳的皮夹子。

抽出来时,几张纸片飘落。

弯腰捡起。

是咖啡馆的小票,窄窄的一条,打印的字迹有些淡了。

第一张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周二,消费金额四十八元,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第二张是隔周的周四,同样的金额。

第三张、第四张……

一共七张。

时间都在工作日,要么是早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要么是下午两点左右。这个时段,程昭邦通常应该在上班路上,或者刚结束午休。

我坐在玄关的小凳上,一张张摊开。

票据来自同一家店,“屿咖啡”,单位附近那家新开的网红咖啡馆。

程昭邦提过一次,说同事都说贵,不如速溶划算。

可这些票据上,单杯价格都在三十元以上。

最底下那张是昨天的。

下午两点零六分,一杯拿铁一杯卡布奇诺,五十二元。

昨天程昭邦说单位下午要开项目会,中午没回家。

我给他装了饭盒,青椒肉丝和米饭,还多塞了个苹果。

厨房传来烧水壶的蜂鸣。

我起身去关火,把票据重新夹回皮夹,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抽屉推回时卡了一下,我用了点力,咚的一声。

窗外天色暗下来。

六点二十,程昭邦该到家了。

六点四十,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他提着电脑包进来,脸上带着倦色。

“今天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他脱了鞋,没像往常那样摆整齐,一只东一只西。

我接过他的外套,闻到淡淡的咖啡香。

不是速溶那种焦苦味,是带着奶泡的醇香。他平时喝惯了我买的云南小粒,苦得很,要加双份奶才能入口。

“单位咖啡机修好了?”我问。

程昭邦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

“没呢,说是零件要订货。”他没回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闻着你身上有咖啡味。”

“哦,下午困,跟同事凑单点了外卖。”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难喝,还不如你煮的。”

他放下杯子,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他随手扔下的车钥匙。钥匙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两个小人靠在一起,漆已经磨掉了一半。

晚饭时他话不多。

我做了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都是他爱吃的。他夹了几筷子,米饭剩下半碗。

“不合胃口?”

“不是,今天不太饿。”他笑了笑,眼角有细纹堆起来。

这笑容有些勉强。我低头扒饭,排骨炖得烂,肉却嚼不出滋味。

收拾碗筷时,程昭邦去了书房。

说是要赶个图纸。门虚掩着,能听见键盘敲击声,时断时续。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冲过盘子的釉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洗到第三个盘子时,手滑了一下。

盘子掉回水池,没碎,但磕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继续洗。

擦干手,我走到玄关。

拉开抽屉,旧皮夹还在原位。我没再打开,只是把抽屉推回去,这次很顺畅,没有声音。

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

接着是微信提示音,连着两声。程昭邦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语气比刚才轻松:“没事,不麻烦……明天?行,老时间。”

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了。

老时间。

我转身走向阳台,收白天晒的衣服。程昭邦的衬衫挂得整齐,我一件件取下,叠好。棉布贴在手上,还能感觉到阳光残存的温度。

窗外夜色浓了。

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02

周末程昭邦要加班。

说是项目到了关键节点,整个组都得去。他周六一早出门,衬衫熨得笔挺,还特意抓了抓头发。

“午饭怎么解决?”我问。

“单位叫外卖吧。”他弯腰穿鞋,“晚上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大概几点回?”

“说不准。”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接着是下行时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儿子去上围棋课了,要十一点才回。我收拾完早餐的碗碟,拖了地,洗了衣服。阳台上挂满床单被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十点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蔡梦欣发来的消息:“逛街去?万象城春装上新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过了会儿才回:“今天有点事,改天吧。”

“什么事比逛街重要?”

“私事。”

蔡梦欣发了个撇嘴的表情,没再问。她是我大学同学,在广告公司干了十年,去年辞职做自由撰稿人。性格泼辣,眼睛毒,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我没告诉她咖啡票的事。

有些事说出来,就像把模糊的影子具象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票据上的时间。周二、周四、下午两点。周三、周五、早晨七点半。

规律得像课表。

走到咖啡货架前,我停住了。程昭邦常喝的那个牌子在搞促销,买二送一。我拿了两盒,又放回去一盒。

最后什么都没买。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对年轻情侣。女孩往购物车里扔了包咖啡豆,男孩说:“这么贵,够喝一个月速溶了。”

“生活需要仪式感嘛。”女孩笑嘻嘻地靠在他肩上。

我移开视线。

收银员扫码的嘀嘀声很吵。

傍晚儿子回来了,嚷嚷着饿。我炒了蛋炒饭,看他吃得满脸米粒。小孩子真好,烦恼就是作业太多、动画片没看够。

六点半,程昭邦没回来。

七点,天完全黑了。

我给儿子洗了澡,哄他睡觉。讲完第三个故事,小家伙才闭上眼。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沙发上还摊着他早上换下来的睡衣。

我坐下,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程昭邦的头像。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我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回“随便”。

往上翻,一周的对话不超过十句。

大多是“回不回来吃”

“几点回”

“记得买酱油”。像工作交接,不像夫妻。

八点十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程昭邦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气。

“吃过了?”我问。

“嗯,单位订了盒饭。”他脱下外套,闻到厨房飘来的味道,“你们吃的什么?”

“蛋炒饭。”

“挺好。”他揉了揉太阳穴,“累死了,我去洗个澡。”

他往浴室走,电脑包随手扔在餐椅上。黑色的帆布包,侧面口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我走过去。

是咖啡馆的纸巾,印着那个墨绿色的logo。纸巾揉成一团,边缘沾了点棕色的渍,应该是咖啡。

我抽出纸巾,展开。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还有两个小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笔迹:“谢谢~”

后面画了个笑脸。

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把纸巾重新揉成团,塞回口袋。拉链拉好,调整到原来的角度。

程昭邦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项目顺利吗?”我问。

“就那样。”他用毛巾擦着头,“郑组长要求多,改了好几版。”

“那个新来的助理,叫谢什么来着,帮得上忙吗?”

程昭邦的动作顿了一下。

毛巾停在头上,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很快恢复自然,继续擦头发:“谢梦婕啊,还行,挺勤快的。”

“听说很年轻?”

“二十八九吧,研究生刚毕业两年。”他走进卧室,“睡了,明天还得早去。”

我坐在客厅没动。

时钟指向九点五十。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提示音。我拿起来看,是程昭邦的手机在卧室里响。连着两声,间隔很短。他没有立即回复,过了几分钟,才传出轻微的震动声。

他在回消息。

我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得脸发僵。楼下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光打转,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远处那家“屿咖啡”应该打烊了。

但我知道,明天早晨七点半,它的灯会准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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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二下午我请假了。

名义上是去医院复查乳腺增生,实际上检查只用了半小时。从医院出来是两点,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设计院的地名。

“那附近堵得很,这个点。”司机嘟囔着,还是打了表。

车流确实缓慢。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春天到了,行道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有情侣牵着手过马路,女孩手里捧着杯奶茶。

十五分钟后,车在设计院隔壁街停下。

“前面进不去了,修路。”司机指了指围挡。

我付钱下车。

设计院在这条街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有些年头了。我知道程昭邦的办公室在五楼,朝南那一排窗户。

但我没往那边走。

转身进了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员找零时,我问:“这附近是不是有家咖啡馆?”

“你说‘屿’吧?”她指了指西边,“往前走两百米,右手边。”

我道了谢,慢慢往那边走。

脚步很轻,心跳却重。手心有些出汗,我握紧了矿泉水瓶。

屿咖啡馆的门面很显眼。

落地玻璃,原木装饰,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顾客,不多,三三两两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停在马路对面。

一棵香樟树刚好能遮住半个身子。两点零八分,我看了眼手机。按照票据的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两点十分,程昭邦出现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是我上个月刚熨过的。手里提着电脑包,步伐比平时快一些,径直走向咖啡馆。

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他没看见我。

两分钟后,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个年轻女人,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披在肩上。她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推门进去。

我看清了她的脸。

皮肤很白,眼睛大,笑起来嘴角有梨涡。确实好看,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让人舒服的好看。

她走向程昭邦坐的位置。

靠窗,第三张桌子。程昭邦已经点好了咖啡,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她说了句什么,程昭邦笑着摇摇头。

然后她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两人头凑在一起看屏幕,应该是在讨论工作。但讨论工作不需要靠那么近,程昭邦的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她说话时喜欢做手势。

一次比划太大,差点打翻咖啡杯。程昭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吐了吐舌头,那个表情我在家见过——儿子做错事时也会这样。

程昭邦又笑了。

不是那种疲惫的、应付的笑,是真正放松的笑。眼角纹路堆起来,眼神里有光。那光我很久没见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他生日,我做了蛋糕,儿子画了贺卡。他吹蜡烛时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说谢谢,然后继续回工作消息。

窗内,谢梦婕说了句什么。

程昭邦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她凑得更近,头发垂下来,几乎扫到他的手臂。

他没躲。

反而抬手,很自然地帮她捋了一下头发。

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做完后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收回来。谢梦婕抬眼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但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能看见程昭邦专注听的样子。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们身上,咖啡杯升起袅袅的热气。

一切都那么和谐。

和谐得刺眼。

我举起手机,调成拍照模式。手指在快门键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拍下来又能怎样呢?

质问,争吵,然后呢?

三点钟,他们起身。程昭邦去吧台结账,谢梦婕收拾东西。她把平板装进帆布包,动作很慢,等着他回来。

程昭邦付完钱,走回桌边。

谢梦婕说了句什么,指了指窗外。程昭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正好是我站的位置。

我下意识后退,躲到树干后面。

心跳得厉害。几秒后,我小心探头,他们已经不在窗边了。咖啡馆的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出来。

谢梦婕走在前,程昭邦落后半步。

走到路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拢到耳后,笑着说了句告别的话。

程昭邦点点头。

她挥挥手,往设计院方向走了。程昭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足足五秒,才转身往反方向走——他下午要去工地。

我背靠着树干。

树皮粗糙,硌着背。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捂热了,瓶身渗出水珠,湿漉漉的。

手机震了。

是程昭邦发来的微信:“晚上工地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我没回。

抬头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咖啡香。

那香味突然让我恶心。

04

程昭邦有部旧手机。

iPhone8,两年前换下来的,一直说要去二手市场卖掉,但总拖着。后来儿子玩游戏时摔了几次,屏幕裂了条缝,就更卖不出去了。

它躺在书房抽屉的最底层。

我用它当闹钟,设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响。电池不行了,要一直插着充电器。

周三晚上程昭邦又加班。

十点才回,洗了澡倒头就睡。我收拾他换下来的衣服时,发现裤兜里是空的——平时他会把手机放那儿充电。

我走到书房。

他的新手机果然在书桌上,屏幕朝下。充电线耷拉着,没插电。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了那部旧手机。屏幕亮了,电量只剩百分之三。我插上充电器,等待它开机。

屏保还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在海边,我穿着白裙子,他搂着我的肩。两个人都笑得很傻,眼睛里全是光。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旧手机里没什么应用。

除了系统自带的,就一个微信,一个邮箱,还有儿子小时候的照片。程昭邦换手机时忘了退账号,微信还自动登录着。

我点开微信。

消息列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公众号推送。但通讯录里能看到最近的聊天记录,排在第一的是一个粉色头像。

备注是“小谢-设计助理”。

我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晚八点半发的:“程哥,今天谢谢你帮我改图,不然我真要熬夜了[哭泣]”

程昭邦回:“小事,早点休息。”

再往上翻。

记录没删,密密麻麻的。从三个月前开始,最初都是工作相关的:“程哥,这个参数是什么意思?”

“程哥,郑组长要的报告模板你有吗?”

“程哥,明天开会我要准备什么?”

程昭邦每条都认真回。

耐心,详细,有时候还会发截图标注。语气像老师带学生,挑不出毛病。

但渐渐变了。

开始有生活内容。谢梦婕抱怨租房太贵,程昭邦推荐了几个便宜的小区。她说周末无聊,他随口提了附近的图书馆和公园。

她也问他:“程哥平时有什么爱好?”

程昭邦回:“没什么,就看看球。”

“哇,我也喜欢!英超还是西甲?”

“都看。”

“那下次一起看球赛呀,我知道单位附近有家清吧,大屏幕。”

程昭邦没回这条。

但隔了两天,谢梦婕又说:“程哥今天带的咖啡太好喝了,比星巴克强多了。”

“顺路而已。”

“以后都顺路帮我带好不好呀?我请你吃饭[可怜]”

“不用请,小事。”

对话停在这里。

但接下来连续三天,程昭邦都“顺路”带了咖啡。

谢梦婕每次都发来感谢,有时候是表情包,有时候是照片——咖啡杯放在她办公桌上,旁边摆着小盆栽。

我看得很快。

手指滑动屏幕,像在翻一本不想看又不得不看的书。

有些段落甚至反复出现:她夸他专业能力强,说他比郑组长懂得多;她抱怨同事难相处,只有他愿意帮忙;她分享喜欢的歌、看过的电影,问他有没有听过、看过。

程昭邦的回复克制而有分寸。

但越克制,越显得刻意。像是在提醒自己注意边界,反而暴露了边界的脆弱。

最新一条是今晚的。

谢梦婕八点半发消息感谢,八点四十又发了一条:“对了程哥,明天参观日,记得帮我占个座呀~[吐舌]”

程昭邦九点才回:“好。”

一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眶发红,但没眼泪。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书房门虚掩着。

能听见卧室里程昭邦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他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轻轻拉开抽屉。

旧手机放回原位,充电线盘好。抽屉推回去时,那个裂了的屏幕闪了一下,映出窗外的月光。

回到卧室。

程昭邦侧躺着,背对我。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我躺在他身边,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时,冬天冷,他总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后来有了孩子,床中间多了个小家伙,但我们的手还是会越过儿子,在被子底下牵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儿子自己睡小床后,大床反而显得空荡。我们各占一边,像两个房客。偶尔半夜醒来,能听见他轻轻的叹息。

但谁都没说破。

仿佛只要不提,问题就不存在。像墙角渗水,拿块布盖住,假装看不见水渍在慢慢扩大。

黑暗中,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是去年地震时震出来的。很细,不仔细看看不见。但它就在那儿,每天都在那里。

程昭邦翻了个身。

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落在我腰上。温热,沉甸甸的。我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过了会儿,我轻轻挪开他的手。

他咕哝了一句梦话,听不清。然后转回去,又恢复了背对我的姿势。

窗外有车驶过。

车灯的光扫过墙壁,像一道短暂的闪电。光消失后,黑暗更浓了。

我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那些聊天记录。粉色头像,吐舌头的表情,一杯又一杯“顺路”的咖啡。

“记得帮我占个座呀~”

明天是单位参观日,家属可以参加。程昭邦上周提过,我说要加班,去不了。他当时说:“哦,那算了。”

语气里有没有失望?

我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记忆像蒙了层雾,越想看清,越模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是蔡梦欣发来的消息:“周五晚上空不?新开了家云南菜,据说很正宗。”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棉布包裹着冰凉的机身,渐渐也捂热了。

程昭邦又说了句梦话。

这次听清了,是“图纸……这里不对……”

连梦里都是工作。

或者,不全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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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参观日安排在周五下午。

设计院大厅布置了展板,展示近年来的项目成果。家属陆续到来,多是老人和孩子,大厅里嗡嗡响着说话声。

我请了半天假。

没告诉程昭邦。到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郑组长正在台上讲话,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失真。

我站在后排的阴影里。

程昭邦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白衬衫,深灰色西装裤,头发梳得整齐。他坐得笔直,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像在认真听。

但目光不时往门口瞟。

两点二十,谢梦婕出现了。

她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上。手里捧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熟悉的墨绿logo。

她扫视会场,看到程昭邦,眼睛一亮。

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程昭邦看到她,下意识站起身,把旁边空着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动作很自然。

谢梦婕笑盈盈地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嗒”声。

程昭邦也坐下。

两人低声交谈。谢梦婕说了句什么,指了指台上的展板。程昭邦侧过身,靠近她一些,手指在展板图片上虚点。

从我的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

下巴线条绷着,但眼神是柔和的。那种认真解释的神情,让我想起他教儿子做数学题时的样子。

耐心,专注,甚至有点享受。

谢梦婕仰着脸听,不时点头。她今天涂了淡粉色的口红,笑起来时牙齿很白。年轻真好啊,皮肤透亮,连眼睫毛都闪着光。

郑组长讲完了,掌声响起。

下一个环节是参观办公室。家属们陆续起身,往电梯方向走。程昭邦也站起来,顺手拿起谢梦婕那杯咖啡,递给她。

她接过来。

手指碰到手指,大约半秒。程昭邦很快收回手,插进裤兜。谢梦婕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耳根微微泛红。

人潮开始移动。

我跟在后面,隔着五六个人。电梯一次装不下,分两批。程昭邦和谢梦婕进了第一批,我留在第二批。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程昭邦抬手按楼层。

谢梦婕站在他侧后方,抬头看着跳动的数字。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肩几乎要碰到。

第二批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站在角落。电梯上升时有轻微的失重感,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五楼到了。

设计院的办公室是开放式的,工位整齐排列。程昭邦的座位靠窗,桌上收拾得很干净,除了电脑、文件架,就只有一盆绿萝。

那是儿子学校要求养的,他带回来给爸爸:“老师说绿萝吸辐射。”

程昭邦当时笑了,说儿子瞎操心。

现在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垂下来很长。谢梦婕站在工位旁,弯下腰看绿萝,手指轻轻拨了拨叶子。

“程哥养得真好。”

“都是我老婆在打理。”程昭邦说。

他提到了我。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梦婕直起身,笑了笑,没接话。

其他家属在各自家人的工位附近参观。

孩子跑来跑去,老人问东问西。办公室热闹起来,像个集市。我退到走廊,透过玻璃隔断看里面。

程昭邦在给谢梦婕介绍他参与过的项目。

指着墙上的效果图,一张张说。谢梦婕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她今天穿了双米色的平底鞋,鞋尖轻轻点着地面。

有小孩跑过,撞了她一下。

她踉跄半步,程昭邦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扶稳后立刻松开,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才放回身侧。

谢梦婕理了理裙子,笑着说了句没事。

参观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郑组长招呼大家去会议室吃茶点。人群往那边涌,程昭邦和谢梦婕走在最后。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

我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门缝透进光,也透进他们的声音。

“今天谢谢程哥。”谢梦婕的声音。

“客气什么。”

“那我先回工位了,还有点图要改。”

“嗯。”

脚步声响起,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但走了几步,谢梦婕又停住。

“对了程哥。”她说,“下周那个项目汇报,我有点紧张……你能不能再帮我看看PPT?”

短暂的沉默。

然后程昭邦说:“行,你发我。”

“太好了!那明天下午?老地方?”

“……好。”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的分开了。我靠在冰冷的防火门上,金属门把手硌着背。

老地方。

屿咖啡馆,靠窗第三张桌子。

我慢慢走出消防通道。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会议室传来笑声和交谈声。

茶点的甜香飘出来,混着咖啡味。我没有进去,转身走向电梯。

下楼时,手机震了。

是程昭邦发来的微信:“单位活动结束了,我可能要晚点回,你晚上别等我吃饭。”

走出设计院大楼,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见街角那家咖啡馆的招牌。墨绿色的字,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有点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拢了拢外套,往地铁站走。路过垃圾桶时,看见里面塞满了参观日的宣传单,印刷精美,但没人要。

脚步停了一下。

我折返,走向那家咖啡馆。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响。服务员抬头:“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一位。”

“这边请。”

我被引到靠窗的位置。不是第三张,是第四张。坐下后,服务员递来菜单。厚厚一本,封皮是牛皮纸,手感很好。

“需要什么?”

“一杯美式。”我说。

“好的,稍等。”

服务员离开。我转头看窗外,正好能看见设计院的大门。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应该是活动结束了。

程昭邦会不会也出来?

和谢梦婕一起,再去喝一杯咖啡?

美式送来了。深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苦,没有加糖加奶的那种纯粹的苦。

苦得舌根发麻。

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杯子见底时,设计院门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只有程昭邦一个人。

他低着头,边走边看手机。脚步不快,像在思考什么。走到路边时,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车开走了,汇入车流。

我收回视线。咖啡杯底有些残渣,黏在杯壁上。我转了转杯子,残渣画出不规则的轨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蔡梦欣:“怎么样,去看了吗?”

她知道我今天来。昨晚我实在憋不住,给她打了电话,三言两语说了大概。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去看。亲眼看看。”

现在看完了。

我打字回复:“看了。”

“然后呢?”

“明天我去他单位。”我慢慢输入,“请所有人喝咖啡。”

发送。

蔡梦欣秒回:“你确定?”

“确定。”

“需要我陪吗?”

“不用。”

“好。”她说,“有事随时打给我。”

我没再回。放下手机,看着空咖啡杯。杯沿上有个浅浅的口红印,是我的。刚才喝的时候没注意。

服务员走过来:“需要续杯吗?”

“不用了。”我站起来,“买单。”

走出咖啡馆时,风还在吹。我拢紧外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花香混着尘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程昭邦:“晚上可能要很晚,你先睡。”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机。

06

三十杯咖啡摆在设计院前台的接待桌上。

纸杯排成三排,每排十杯。杯盖上贴着标签:美式、拿铁、卡布奇诺、焦糖玛奇朵。咖啡香浓得化不开,飘满了整个大厅。

前台小姑娘有些无措。

“请问您是……?”

“我是程昭邦的爱人。”我微笑,“今天来谢谢大家平时对他的照顾。”

“啊,程工的爱人……”小姑娘反应过来,“我、我带您进去?”

“麻烦你了。”

我提起那个巨大的纸袋,里面装着配套的杯托、搅拌棒、糖包。袋子很沉,但我的手很稳。

办公室的门开着。

正是下午茶时间,有人聚在茶水间闲聊,有人戴着耳机画图。我们走进去时,靠近门口的人先抬起头。

目光里带着好奇。

小姑娘提高了声音:“各位,程工的爱人来给大家送咖啡了——”

嗡嗡的交谈声停了。

几十道目光投过来。我站在门口,穿着上周新买的米色风衣,头发挽成低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程昭邦从工位上站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鼠标,表情从茫然转向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慌乱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谢梦婕坐在他斜对面。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看到我时,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

“大家好。”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是冯彩英,程昭邦的妻子。他总说单位同事很照顾他,我一直想谢谢大家。”

我往前走,把纸袋放在最近的空桌上。

“今天正好路过,就给大家带了点咖啡。”我转身,看向程昭邦,“昭邦,你来帮忙分一下?”

他站着没动。

脸色有点白,眼神躲闪。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有人咳嗽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郑组长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

“哟,这是……”他推了推眼镜,看清情况,脸上堆起笑容,“小程的爱人啊,欢迎欢迎!”

“郑组长好。”我点头,“昭邦常提起您。”

“客气了客气了。”郑组长走过来,看了眼桌上的咖啡,“这么破费干嘛,单位有咖啡机……”

“听说坏了很久了。”我笑着说,“昭邦每天都顺路给大家带,我想着,不如今天我请大家喝一次。”

郑组长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向程昭邦。程昭邦垂着眼,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什么……大家别愣着,来拿咖啡!”郑组长拍了拍手,试图活跃气氛。

有几个年轻同事先动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上前,拿咖啡,道谢。每一声“谢谢嫂子”都像针,扎在紧绷的空气里。

谢梦婕也过来了。

她低着头,拿了杯拿铁,小声说了句“谢谢”。我没应,看着她走回工位。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没喝,双手叠在膝盖上。

程昭邦还站在原地。

我拿起那个空纸袋。牛皮纸的,印着墨绿色的logo,和抽屉里那些小票上的图案一样。

走到他面前。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虽然假装在喝咖啡、看电脑,但余光都锁在这边。

我把纸袋递过去。

他盯着袋子,没接。我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他终于抬手,手指碰到纸袋边缘。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记得买酱油”。

程昭邦的手抖了一下。

最后三个字,我放慢了语速。每个音节都清楚,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死寂。

连空调声都像停了。有人呛了一口咖啡,压抑着咳嗽。郑组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程昭邦的脸色从白转红,又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