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生涯终于到了头,那是一九九零年,冯增敏重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这一蹲,就是十个春秋。
当被人追问当年为何走那步棋时,这位昔日的连队主官,面对那个不仅毁了自己,还令一支英雄部队蒙羞的质问,嘴里仅仅蹦出个词儿:
“没辙啊。”
这话听着像是在倒苦水,又好似在给自己找补。
可要是把日历翻回一九七九年的那个早春,目光投向越南北部那片湿漉漉、阴森森的丛林,你会发觉,这三个字底下,埋着好几笔让人冷汗直流的糊涂账。
这就是七九年南疆战事里,最让国人揪心的一页:50军150师448团8连那是整建制地把枪交了出去。
咱先翻翻老黄历。
50军可不是什么杂牌拼凑的队伍,它的底子是当年的国民党第60军,在朝鲜半岛那会儿,硬是跟美国人死磕出了名堂。
可惜到了七九年,这支队伍的日子过得有点尴尬。
那会儿50军驻在广西,平日里也就是搞搞生产,拿锄头的时间比拿枪多。
麾下的150师本来是个乙种师,为了赶上这场仗,临时抱佛脚扩编成了甲种师。
这扩编是个什么概念?
就像是往酒里兑水,把六千人的架子硬生生撑到一万一。
老底子被抽走去支援其他王牌,填进坑里的全是连枪栓都没摸热的新兵蛋子。
冯增敏就是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推到了台前。
他原本也就是个大头兵,借着扩编的东风,摇身一变成了448团2营8连的政治指导员。
按理说,这种成色的队伍,能在后方运运弹药、守守路口就算烧高香了。
偏偏到了战场上,一旦心里那点“想立功”的火苗窜上来,脑子就不转弯了。
三月五号,撤军令下来了。
大部队任务完成,准备打道回府。
150师那边急眼了,觉着还没怎么打就要走,非要请战。
上头也是心大,大笔一挥准了,让他们在撤退阶段去负责扫尾。
就在这会儿,第一步臭棋走了出来。
448团从班英那一带往回撤,摆在眼前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大路,平平坦坦,走得快还安全;另一条是羊肠小道,钻山沟、穿密林,地形乱得很。
撤退嘛,求的是个稳当,走大路那是板上钉钉的选择。
谁知上级领导脑子一热,拍板定了个看起来挺“积极”的方案:钻山沟。
理由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越军早被打散了,没啥威胁,正好借着这复杂地形练练兵,让新兵见见世面。
但这算盘打得稀碎。
越军主力是散了,可人家化整为零全成了游击队,正愁在大路上没法下手,你自己非要往口袋阵里钻,这不就是把肉送到狼嘴边吗?
三月上旬,噩梦降临。
2营在高平地区那嘎村旁边的山窝窝里,一头撞进了伏击圈。
敌人占着山头,居高临下打靶,2营腹背受敌,瞬间乱成一锅粥。
这时候,指挥链条又掉了链子。
营里喊救命,上级却在那儿瞎琢磨,觉得这地方没大股敌人,愣是让他们“自行突围”。
等到回过味儿来,包围圈早就箍得跟铁桶似的。
团部这才慌了神,赶紧派1连和8连去捞人。
冯增敏带着8连,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那片吃人的丛林。
结局一点悬念没有,去救人的8连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最要命的是,电台还坏了,成了聋子瞎子。
那几天,8连就像没头的苍蝇在山里乱转。
子弹打一颗少一颗,干粮渣都不剩了,四周全是不知道哪儿打来的冷枪。
这就到了冯增敏嘴里那个“没辙”的节骨眼。
在那片透着死气的林子里,冯增敏面临着生死抉择。
身为指导员,他是全连的主心骨,本该是在绝境里吼出“死战到底”的那个人。
可他心里的账本,算得太“精明”了。
他把支委会给召集起来了——遇事开会是传统,但这生死关头,大伙儿围坐一圈讨论的不是怎么跟敌人拼命,而是怎么保命。
冯增敏摆出了几条道道:一来大部队走远了,救兵指望不上;二来弹尽粮绝,硬拼就是个死;三来这人竟然扯了个淡,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有条活路。
最后拍板的结论是:不打了,投降。
这在我军历史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群大老爷们手里拿着枪,在长官的带领下,居然举手表决要不要当俘虏。
连长李和平起初还硬气,主张杀出去,哪怕死在冲锋路上也不能怂。
但在冯增敏一番劝说,再加上周围那种绝望情绪的感染下,李和平的膝盖软了,点头同意。
有个排长急了眼,死活不干,结果当场就被摁住控制了起来。
到了这步田地,难道全连就没一个带种的?
有。
这就得提提副连长王立新。
同样的绝境,王立新算的是另一种账。
在他看来,军人的字典里只有“战死”和“凯旋”,压根就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当冯增敏带着大队人马准备下山举白旗的时候,王立新领着四十三名不愿低头的硬汉,选择了突围。
那是一场注定没有归途的冲锋。
突围路上,这四十三人几乎全部壮烈。
王立新在最后一刻,拉响了手里的光荣弹,跟扑上来的敌人炸成了一团。
王立新的死,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冯增敏的脸上。
这边是二百零二号人放下武器,在冯增敏的带领下,排着队向越军投降;那边是四十三位勇士血洒疆场,至死不跪。
这二百多人的变节,直接创下了解放军建军以来最大规模的集体被俘记录。
许世友将军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当场把茶杯摔了个粉碎,拍着桌子怒骂这简直是把军队的脸丢到了姥姥家。
投降了就能有好果子吃?
冯增敏他们原本想的是“保命要紧”,觉得只要留得青山在就行。
可现实给了他们最狠的一棒子。
在越南那边的战俘营里,审讯、苦力那是家常便饭。
越军还拿他们当枪使,搞心理战,逼着他们对着广播筒喊话,劝还在抵抗的战友缴械。
在那种巨大的心理折磨和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冯增敏他们没扛住,配合着说了些软话。
这哪是软弱那么简单,这分明是往战友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一号,中越交换战俘。
我方一共接回来二百三十九人,这其中二百一十九个就是这次事件的主角。
回国之后,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掌声,而是军事法庭的铁面无私。
一九八零年,冯增敏和李和平这几个带头的,因为“投降罪”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党籍、军籍统统扒得干干净净。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50军,也因为这档子事,再加上指挥乱套、轻敌冒进这一堆烂账,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一九八五年百万大裁军,50军成了头一个被摘牌的军级单位。
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老部队,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这就是代价。
冯增敏那句轻飘飘的“没辙”,在王立新的英魂面前,显得那么虚伪和苍白。
战场上确实有绝路,但绝路绝不是举手投降的借口。
倘若当时冯增敏能有王立新那一星半点的血性,带着二百多号人拼死一搏,结局会不会两样?
兴许还是个死,但绝不会留下千古骂名。
这笔账,冯增敏算错了,他用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和整支部队的荣耀买了单。
至于那个后来被追记一等功的王立新,他用生命给后人立了个规矩:军人的脊梁骨,啥时候都不能弯。
因为一旦弯下去,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