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一孤儿办白事没人帮,我爸伸手帮了一下,多年后他回来报恩,才让全村人都明白,当年我爸那看似傻气的一把援手,到底攒下了多大的福报。
这事发生在1998年的冬天,鲁西南的黄河滩边,我们陈家庄。那年我12岁,上小学五年级,我爸是村里的木匠,手巧,人实诚,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谁有难处都愿意搭把手,村里人都喊他陈老实。
那个办白事的孤儿,叫陈冬生,那年才16岁,跟我家还是远门的本家,按辈分,他该喊我爸一声叔。
冬生的命,是真的苦。他爹在他10岁那年,去黄河边捞沙,船翻了,人没捞上来,尸骨都没留下。他娘拉扯着他,靠着几亩薄地,给人缝缝补补,硬是把他拉扯到了16岁。可屋漏偏逢连夜雨,1998年的冬天,他娘积劳成疾,肺痨拖到了晚期,在一个飘着雪的夜里,走了,家里就剩下冬生一个半大孩子,连个能商量事的长辈都没有。
在我们农村,白事是天大的事,讲究入土为安,规矩多,门道也多。报丧、打墓、抬棺、守灵、摆席,哪一样都需要人张罗,需要人手帮忙,更需要钱。可冬生家,除了三间漏风的土坯房,家徒四壁,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他自己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哪里懂这些白事的规矩,哪里有本事把娘风风光光地下葬?
他娘断气的那天早上,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把整个村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冬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跪在他娘的灵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完了,就抹着眼泪,挨家挨户地去磕头,求村里人帮忙,给他娘办这场白事。
可我们村的人,大多都躲着他。
那时候村里人的想法,也实在。一来,冬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没权没势,以后也没什么能帮衬到大家的地方,帮了他,也是白帮,落不着一点好处;二来,农村人忌讳,觉得孤儿家的白事,沾晦气,尤其是没成年的孩子办丧事,怕冲了自家的运;还有些人,跟冬生家早年因为宅基地的事,有过口角,心里憋着气,更是巴不得看他的笑话。
冬生从村东头磕到村西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愣是没几个人愿意搭把手。有几个心软的老太太,给了他两个馒头,叹了口气说“孩子苦啊”,可真要让她们家男人去帮忙打墓、抬棺,都摇着头躲开了。村里管白事的大总,更是连门都没让冬生进,隔着门喊:“你家连口棺材都没有,我怎么给你张罗?总不能让大伙光着膀子给你办事吧?”
那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就看见冬生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雪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整个人都快成了雪人,对着来来往往的村里人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叔叔大爷们,求求你们,帮我把我娘葬了吧,这辈子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可路过的人,要么绕着走,要么远远地看两眼,摇摇头就走了,没人停下来,更没人伸手拉他一把。
我爸那天在院子里打家具,听见村口的动静,放下手里的刨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就往村口走。我妈在后面喊他:“陈老实,你干啥去?别人家的事,少掺和!村里都没人管,你出什么头?”
我爸回头说了一句:“孩子都快跪死在那了,一条人命的事,怎么能叫别人家的事?都是一个村的,都姓陈,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作难。”
说完,他就大步走到了老槐树下,蹲下来,把冻得浑身发抖的冬生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说:“孩子,别哭了,起来。你娘的事,叔给你张罗,有叔在,肯定让你娘风风光光入土,塌不了天。”
冬生看着我爸,愣了半天,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掉,“扑通”一声,给我爸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雪地里,发出闷闷的声响,嘴里喊着:“叔,谢谢你,谢谢你……”
我爸把他扶起来,揽着他的肩膀,就往他家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孩子,别谢,谁家还没个过不去的坎?搭把手的事,不算啥。”
回到冬生家,我爸先看了看灵床上的老人,给她盖好了被子,点上了长明灯,然后就开始盘算事。第一件事,就是棺材。冬生家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我爸二话不说,回了家,把自己准备了好几年的寿材木料拉了过来。
那套木料,是我爸当年托人从东北买回来的红松,又厚又结实,他自己一点点刨平、打磨,准备给自己和我妈百年之后用的,宝贝得很,平时连碰都不让我们碰。可那天,他拉着木料就去了村里的棺材铺,跟棺材铺的老板说:“加班加点,给我打一口最好的棺材,钱我来付,一定要让老人走得体面。”
棺材铺的老板都愣了,说:“老实,你疯了?这可是你给自己留的木料!给一个孤儿用,你图啥啊?”
我爸只是摆了摆手,说:“别问那么多,打好就行,人命关天的事,别的都不重要。”
棺材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人手。我爸挨家挨户地去求人,先找了村里几个相熟的老伙计,都是一起干木匠活、种了一辈子地的实在人,跟他们说:“冬生这孩子太可怜了,没爹没娘的,咱们不帮他,他就真的走投无路了。各位老哥,帮我个忙,搭把手,把老人的事办了,人情我陈老实记下了。”
我爸在村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求过人,这次为了冬生,低三下四地挨家去求。村里的人看我爸都出头了,也不好再躲着,几个实在的老哥,当场就答应了,说:“老实都开口了,我们肯定帮,不就是出点力气吗?孩子太可怜了。”
打墓的、抬棺的、做饭的、支应客人的,我爸一个个安排得明明白白,跟自己家办丧事一样上心。他还从家里拿了2000块钱,那是我家当时全部的积蓄,是准备给我交学费、给我奶奶抓药用的。他拿着钱,给冬生娘买了寿衣、寿鞋,买了白布、纸钱、香烛,还安排了酒席,哪怕简单,也让来吊唁的人,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酒。
那三天,我爸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在冬生家张罗里外的事,教冬生怎么守灵,怎么给来吊唁的人磕头谢礼,晚上,就陪着冬生在灵堂守灵,帮着烧纸,添长明灯,三天下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着老了好几岁。
出殡那天,雪停了,天寒地冻的,黄河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我爸走在最前面,扛着引魂幡,替冬生张罗着所有的流程,下葬的时候,他第一个跳进墓坑里,一点点把土铺平,让老人走得安稳。
等把老人的坟头圆好,所有的事都办完,冬生“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爸面前,给我爸磕了三个带血的响头,哭着说:“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你就是我的亲爹,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我爸把他扶起来,擦了擦他脸上的泪,说:“孩子,别说这话。你好好活着,好好做人,把书读好,以后能堂堂正正地过日子,就是对叔最好的报答了。别的,叔啥也不图。”
那时候,村里很多人都在背后说我爸傻,说他放着自己的日子不过,去管一个孤儿的闲事,搭进去了自己的寿材木料,搭进去了全部的积蓄,最后啥也落不着,纯纯的冤大头。连我妈都跟他生了好几天的气,说他不跟家里商量,就把家底都掏出去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爸只是跟我妈说:“钱没了可以再挣,木料没了可以再买,可孩子他娘的事,耽误不得。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窄了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积点德,心里踏实。”
白事办完没多久,过完年,冬生就走了。他跟我爸说,他不读书了,要出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以后回来报答叔。我爸劝了他好久,让他好好读书,学费他来出,可冬生死活不肯,说不能再拖累叔了。
临走的那天,我爸给了他500块钱,还有一身新衣服,跟他说:“出去了,要走正道,别学坏,好好干活,照顾好自己。要是受了委屈,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叔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冬生拿着钱,眼泪掉了一路,给我爸磕了个头,就坐上了去县城的汽车,走了。
一开始,冬生还会给我爸写信,说说他在外面的情况,说他在工地上干活,能挣钱了,让叔放心。可后来,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彻底没了音讯。村里的人又开始说闲话了,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陈老实当年白忙活了吧?人家孩子出去了,早就把他忘了,哪还记得什么恩情?”
就连我妈,也常常叹着气说:“当年你爸就是太实诚,把家底都搭进去了,现在人家连个信都没了,图啥呢?”
我爸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只是笑笑,不说话,依旧该干啥干啥。只是有时候,他会拿出冬生写的那几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别受了委屈。”
这一晃,就是15年。
这15年里,我从小学读到了大学,毕业留在了济南工作,我爸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木匠活也干不动了,就在家里种几亩地,跟我妈守着老院子过日子。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平顺,只是谁也没再提起过冬生,就像这个孩子,从来没在我们的生活里出现过一样。
变故发生在2013年的夏天。我爸骑三轮车去镇上赶集,路上为了躲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右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打钢板,光手术费就要三万多。
更糟的是,手术前做检查,又查出我爸心脏有严重的问题,冠状动脉堵了一大半,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前后加起来,最少要十几万。
十几万,对于我们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我刚工作没几年,手里没多少积蓄,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只凑了两万多,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大家都是普通人家,谁家也没多少闲钱,东拼西凑,也只凑了不到五万块,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医院天天催着缴费,再不交钱,手术就要停了。我妈天天以泪洗面,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急得满嘴燎泡,走投无路的时候,甚至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我爸治病。
就在我们一家人愁得快要绝望的时候,医院的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个子高高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看着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在外面混得有头有脸的人。我们都愣了,以为是走错了病房,可他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爸,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喊了一声:“叔,我回来了,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我爸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16岁的孤儿,陈冬生。
15年没见,他再也不是那个穿着破棉袄、跪在雪地里哭的半大孩子了,他成了成熟稳重的男人,可那双眼睛里的真诚,一点都没变。
冬生跪在地上,握着我爸的手,眼泪掉个不停。他跟我们说,当年他出去之后,先是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跟着一个包工头学做工程,一点点攒经验,攒本钱,后来自己成立了建筑公司,在青岛做工程,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身家早就上千万了。
他不是忘了我爸的恩情,是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年在外面打拼,总觉得自己没混出个人样来,没脸回来见我爸。他一直托老家的朋友,打听我家的情况,知道我爸身体一直挺好,才放下心,这次听说我爸摔了,还查出了心脏病,连夜就从青岛开车赶了过来,六个多小时的车程,一刻都没停。
知道了我们的难处,冬生当场就拿出了银行卡,跟医生说:“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所有的费用,我全部来付,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能把我叔的病治好。”
当天,他就给医院交了二十万的押金,还特意从青岛请来了心外科的专家,给我爸会诊,制定了最稳妥的手术方案。
我爸的腿手术很成功,心脏搭桥手术也做得很顺利。住院的那一个多月,冬生推掉了公司所有的业务,天天守在医院里,给我爸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晚上就在病床边的折叠床上凑合一宿,比我这个亲儿子都上心。
同病房的人都以为他是我爸的亲儿子,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都感慨说,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记恩的人。
我爸出院的时候,冬生开着车,把他接回了老家。回村的那天,全村人都轰动了,当年那些说我爸傻、说冬生忘恩负义的人,都围过来看,脸上全是尴尬和佩服。
冬生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家重新翻修了老房子,把漏雨的屋顶换了,院子里铺了水泥地,装了暖气、空调,卫生间也改成了城里的样式,让我爸我妈住着舒服。他还在县城给我们买了一套房子,说冬天冷了,就让老两口去县城住,暖和,看病也方便。
我爸死活不肯要,说:“孩子,你能回来看看叔,叔就知足了,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当年叔就是搭了把手,不算啥。”
冬生红着眼跟我爸说:“叔,当年要是没有你,我娘都不能入土为安,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你给我的,不是一口棺材,不是两千块钱,是我的命,是我这辈子做人的底气。这点东西,跟你的恩情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
除了报答我家,冬生还没忘了村里。他出钱,给村里修了水泥路,把以前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全修成了平整的柏油路;给村里的小学翻修了教学楼,买了新的课桌、电脑,还设立了奖学金,资助村里的贫困孩子读书;给村里的养老院捐了钱,买了新的被褥、家电,让村里的孤寡老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村里人都说,陈老实当年的一把援手,不仅给自家攒下了福报,还给整个村子都带来了好处。当年那些说闲话的人,现在见了我爸,都竖着大拇指,说:“老实,还是你有眼光,心善,当年我们都不如你。”
我爸还是跟以前一样,实诚,话不多,只是笑着说:“当年就是看孩子可怜,搭了把手,真没想着要什么回报。”
现在,又过去了十几年,我爸已经80多岁了,身体硬朗得很,冬生不管多忙,每个月都会回来看他,逢年过节,更是一大家子一起回来,热热闹闹的。他真的像当年说的那样,把我爸当成了亲爹,给我爸养老送终,家里有什么事,他永远是第一个到,比我这个亲儿子都上心。
我儿子都上初中了,每次冬生来,都会喊他大伯,他也会给孩子带礼物,教孩子做人的道理,跟孩子说:“你爷爷这辈子,最难得的,就是有一颗善良的心,你要跟他学,做人,要心善,要记恩。”
这事过去快三十年了,村里的人,直到现在,还常常拿这件事说事,教育家里的孩子,要善良,要乐于助人。
我也常常想起1998年那个下雪的冬天,我爸放下手里的刨子,走向村口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孩子的背影。那时候没人知道,他那看似不起眼的一把援手,会在十几年后,结出这么饱满的福报。
人这一辈子,很多人都觉得,帮别人就是吃亏,就是傻,可实际上,你随手给别人的一束光,可能会照亮别人一辈子,而这份善良,最终也会绕个圈,回到你自己身上。
我爸常说,人活着,别总想着图什么回报,见人有难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求别的,就求个心里踏实。可这世间最难得的,就是这份不图回报的善良,也只有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才能换来最真挚的感恩。
当年那个没人愿意帮的孤儿,我爸伸手拉了一把,他记了一辈子,也报答了一辈子。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就是我们黄河滩边,一个老实人,用一辈子的善良,换来的最圆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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