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腊月,陈师傅最后一次走进车间。
他在这家国营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他十七岁,顶替退休的父亲进了厂,师傅递给他一把扳手,说:“好好干,这是咱家的饭碗,端稳了。”
他确实端得稳。年年先进,次次比武拿名次,墙上贴满了他名字的奖状。厂里人都叫他“陈大拿”,谁机器出了毛病,他一听声就知道哪儿不对劲。
可那天,墙上多了一张纸。
“减员增效”——四个字,把他二十三年的青春,一笔勾销了。
厂长在会上说,这是大势所趋,是国家改革的需要。陈师傅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扳手,指甲盖都掐白了。他听不懂什么叫“大势”,他只知道自己每个月要还房贷,儿子在读高中,老婆在街道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一百八。
下岗的不止他一个。
那一年,全国四千五百万人同时失去了工作。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美国大萧条时期,失业人数是一千五百万——我们的下岗工人,比那场席卷资本主义世界的灾难,整整多了三倍。
四千五百万人背后,是四千五百万个家庭。每个家庭里,都有一双不敢告诉孩子的眼睛,都有一个翻遍了口袋凑不出下个月米钱的夜晚。
陈师傅下岗后,在街上转了三天。他不知道去哪儿,也不敢回家。第四天,他去了人才市场,发现里面全是跟他一样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全是老茧,眼神里全是茫然。
“你会什么?”
“我会车工、钳工、铣工,厂里八级工。”
“我们招销售,要大专以上学历,会电脑。”
陈师傅没上过大学,不会电脑。他只会跟铁疙瘩打交道,听声音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可这本事,在这个时代,没人要。
他开始去工地搬砖。一天十五块,从早搬到晚,肩膀磨破了皮,血水把背心粘在身上。晚上回到家,老婆给他上药,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儿子在隔壁房间写作业,隔着一道墙,一家三口,像隔了三个世界。
后来工地也嫌他年纪大,不要了。他又去蹬三轮车,去菜市场卸菜,去火车站扛包。只要给钱,什么都干。有一次他扛包的时候碰见了以前的徒弟,徒弟开着面包车路过,摇下车窗喊了一声“陈师傅”。他“哎”了一声,低头继续扛,没敢抬头。
他怕徒弟看见他眼眶里的泪。
那段日子,他不是一个人。
全国四千五百万下岗工人,都在经历着同样的挣扎。有人去摆地摊,被城管追着跑;有人去学电脑,坐在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孩子旁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有人实在没办法,两口子抱在一起哭,哭完了擦干眼泪,该干嘛干嘛。
陈师傅后来学了修自行车,在街边支了个摊子。一开始不好意思,拿报纸把脸遮住,怕熟人看见。后来想通了,遮什么遮?靠自己双手吃饭,不丢人。
他修了十年自行车,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儿子毕业后去了深圳,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过年回来给他买了一件新棉袄,他穿上试了试,突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
老婆在旁边听见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们那一代人,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厂子。他们以为那是铁饭碗,端上了就能吃一辈子。可时代一变,铁饭碗碎了,他们连个瓷碗都没有,只能用手捧着吃饭,烫得满手是泡,也不敢松开。
四千五百万人,四千五百万个故事,四千五百万次重来。
有人挺过来了,有人没挺过来。挺过来的人,手上全是伤疤;没挺过来的人,名字消失在那个冬天的风里。
现在回头看,那段历史叫“国企改革”,叫“减员增效”,叫“经济转型”。可在那些经历过的人心里,它就是一段咬着牙活下去的日子。
陈师傅现在已经退休了,每个月领两千多块养老金。他每天早上还去街边转悠,看见有修自行车的小摊,就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就是想闻闻那个机油味儿。”
那是他闻了二十三年的味道。
那是他青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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