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赵建国背着那个浑身滚烫的陌生女孩,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家门。

奶奶拄着拐杖挡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背上的人,厉声问道:“建国,你这是从哪儿捡回来的晦气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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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八五年的夏末,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傍晚六点的汽笛长鸣一声,划破了小县城的宁静。

国营红星机械厂的大门打开,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推着自行车涌了出来。

赵建国没有自行车,他习惯走路回家。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

他拉高了衣领,加快了脚步。

雨势猛烈,转眼间就汇成了水流,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肆意横行。

路过工厂外那个废弃的报刊亭时,他停住了脚步。

亭子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与湿透的废纸板混在一起。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堆被人丢弃的破烂。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短暂的光亮照出了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衣。

赵建国皱了皱眉,转身想走。

这个年头,麻烦事能躲就躲。

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像是小猫的呜咽。

他的脚步骤然停下。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他站了一分钟,最终还是转过身,重新走回报刊亭。

走近了,他闻到一股馊味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女孩的嘴唇干裂起皮,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手掌下传来惊人的热度。

她在发高烧。

再这么淋下去,人恐怕就没了。

赵建国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爽的工装外套,盖在了女孩身上。

他蹲下身,将她瘦弱的身体背到自己背上。

女孩很轻,像一捆干枯的柴火。

他用一只手托住她,另一只手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水溅得满腿都是。

背上的女孩一动不动,只有滚烫的体温提醒着他,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终于,他看到了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忧色。

“建国,怎么才回来,下这么大雨……”

她的话在看到赵建国背上的人时,戛然而止。

“这……这是谁?”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惊诧。

赵建国没力气解释,喘着粗气说:“妈,先进去,她发烧了。”

他侧着身子挤进门,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奶奶的拐杖重重地敲在湿漉漉的石砖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我问你话呢!把这脏东西弄家里来干什么!”

“奶,她病了,在外面会死的。”赵建国绕开奶奶,想把女孩先放下。

母亲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搭了把手,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孩子烧得厉害,快,放到小床上。”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只有堂屋角落搭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平时用来堆放杂物。

赵建国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放在床上。

奶奶跟了进来,看着那女孩弄脏的床板,脸色更加难看。

“造孽啊!家里都这样了,你还往回领不清不楚的人!”

她的话音未落,里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又急又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母亲脸色一白,惊呼一声“他爹!”,转身就朝里屋跑去。

赵建国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他父亲曾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年前却查出了严重的肺病,从此一病不起。

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早已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也是奶奶为什么总说家里“晦气”的原因。

奶奶听到咳嗽声,也顾不上再骂赵建国,拄着拐杖跟进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赵建国和床上昏迷的女孩。

女孩的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赵建国打来一盆热水,用毛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泥。

洗干净后,他才发现这是一张清秀的脸,只是过于瘦削,显得下巴尖尖的。

不一会儿,母亲哭着从里屋跑了出来。

“建国,快,去把王医生请来,你爹他……他喘不上气了!”

赵建国的心猛地一揪,拔腿就往外跑。

王医生是镇上的赤脚医生,住在巷子另一头。

当赵建国浑身湿透地拉着王医生赶回家时,父亲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

王医生听了听心肺,又翻了翻眼皮,最后站起身,对着赵建国的母亲摇了摇头。

他把赵建国拉到门外,低声说:“准备后事吧,熬不过今晚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赵建国的胸口。

母亲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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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站在父亲床边,一言不发,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绝望。

整个家,像是被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密不透风。

那一夜,谁都没有睡。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父亲竟然奇迹般地熬了过去。

虽然依旧昏沉,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一些。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奶奶就穿戴整齐,拄着拐杖出了门。

她说她要去镇西头的庙里找“刘神婆”问问。

赵建国想拦,却被母亲拉住了。

“让你奶去吧,好歹是个念想。”母亲的声音沙哑。

赵建国没再坚持,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希望都不能掐灭。

他默默地给父亲喂了点米汤,又去看了看那个女孩。

她还在睡,但烧似乎退了一些。

临近中午,奶奶回来了。

她的脸色凝重,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光。

她把赵建国和母亲叫到堂屋,关上了门。

“我问过神婆了。”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

“神婆说,咱家之所以招灾,是因为阴气太重,压住了家里的运势。”

赵建国的母亲不懂这些,只是紧张地问:“那……那有法子破吗?”

奶奶的目光缓缓移向角落木板床上的那个女孩。

“法子,就是她。”

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神婆说了,这个女孩来历不明,却在咱家最难的时候进了门,这不是晦气,是来报信的喜星。”

奶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救你爹的命,只有一个法子。”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孙子。

“建国,你娶了她,办一场婚事,用大喜冲掉家里的晦气!”

赵建国整个人都懵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奶,你说什么?”

“我说,你娶了这个女娃!”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容置疑。

“这太荒唐了!”赵建国终于反应过来,当即反对,“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娶她?这是封建迷信!”

“封建迷信?”奶奶冷笑一声,“你爹的命都快没了,你跟我讲这个?只要能救你爹,别说娶个乞丐,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给!”

“可这是我一辈子的事!”赵建国也急了,声音大了起来。

“你爹的命重要,还是你一辈子的事重要!”奶奶的拐杖狠狠敲着地面,“你要是不听,就是不孝!眼睁睁看着你爹去死!”

“我没有!”

母子俩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母亲想劝,却又不敢开口。

他们的争吵声很大,把床上的女孩吵醒了。

女孩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她坐起身,身上的工装外套滑落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女孩似乎听懂了他们的争吵,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缩了缩身子。

赵建国看着她,又看看咄咄逼人的奶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不能接受这样荒唐的婚事。

可是父亲的病,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

“我告诉你,赵建国!”奶奶见他沉默,下了最后通牒,“这事没得商量。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反正你爹也活不成了,我跟着他去,省得在这世上受罪!”

说着,她真的颤巍巍地朝墙边走去。

“妈!”赵建国的母亲尖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抱住婆婆的腿。

“奶!你别这样!”赵建国也吓坏了,冲过去拉住奶奶。

奶奶挣扎着,哭喊着:“让我死!让我死!养了你们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一场激烈的闹剧,最终以赵建国的妥协告终。

他双眼通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听你的。”

奶奶这才停了下来,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神情。

母亲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赵建国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接下来的时间,家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奶奶开始张罗“婚事”,其实也只是把家里打扫了一下,找出两块红布准备挂上。

母亲则以泪洗面,一边照顾丈夫,一边唉声叹气。

那个被决定了命运的女孩,反而成了最安静的人。

她已经能下床走动,默默地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她会扫地,会洗菜,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

她始终不说话,别人问她什么,她也只是摇头或者点头。

赵建国一整天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躲着她,每一次目光不经意地碰上,他都立刻移开。

他看到她穿着母亲的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洗干净了的她,眉眼很清秀。

这让他心里更加烦躁。

他觉得对不起这个女孩。

把一个陌生人强行拉进自己家的泥潭,这算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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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所有人都睡下了,只有赵建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听着里屋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又听着外间奶奶轻微的鼾声。

他做不到。

他不能就这么毁了自己的一生,更不能毁掉一个无辜女孩的一生。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他悄悄地爬起身,摸到自己床头的木箱子。

箱子上了锁,他摸出钥匙,轻轻打开。

里面是他攒了快一年的钱,一共二十元三角五分。

他原本计划再攒两个月,就去买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那张二十元的钞票抽了出来,剩下的零钱没动。

他拿着钱,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

那个叫阿秀的女孩(奶奶给她取的名字)就睡在那张木板床上,背对着他。

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阿秀的身体一颤,立刻警觉地转过身来。

在昏暗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赵建国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指了指门外,示意她跟出来。

阿秀犹豫地看着他,但还是轻轻地下了床,跟着他走到了院子里。

夏末的夜晚,院子里很凉。

赵建国把那张被手心汗水浸湿的二十元钞票,塞到阿秀手里。

阿秀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对不住。”赵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愧疚,“俺奶就是那样……这钱你拿着,赶紧走。”

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走得越远越好,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别再回来了。”

阿秀捏着那张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赵建国。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许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对着赵建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建国笨拙地摆了摆手。

阿秀转身,拉开院门的门栓,没有一丝犹豫地走了出去。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深夜的小巷里。

赵建国站在院子里,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踪影。

他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多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二十块钱,没了。

自行车,也没了。

但他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家里就炸了锅。

奶奶第一个发现阿秀不见了,当即就冲到赵建国床边,掀开了他的被子。

“人呢!你把我的喜星弄到哪里去了!”

赵建国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茫然地问:“什么人?”

“你还给我装!”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他的鼻子,“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把她赶走的!”

赵建国咬着牙不承认:“我不知道,可能是她自己走的。”

“她自己走?一个乞丐,在我们家有吃有喝,她会自己走?”奶奶根本不信。

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再次爆发。

奶奶认定是赵建国断了给老头子续命的希望,骂他是孽子,是不孝孙。

母亲在一旁哭,求他给奶奶认个错。

赵建国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这件事,他没错。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奶奶不跟赵建国说一句话,整天坐在父亲床边唉声叹气。

父亲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再恶化,就那么不好不坏地吊着。

邻里之间也开始传起了闲话。

大家都知道赵家捡了个女乞丐要冲喜,现在人跑了,不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说赵家不积德,把送上门的福气都赶走了。

赵建国顶着巨大的压力去上班,下班,回家。

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甚至开始想,万一奶奶说的是真的呢?万一父亲的病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三天上午,赵建国没有去上班,厂里设备检修,放假一天。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准备给父亲熬药。

奶奶和母亲都在屋里守着。

整个家安静得只剩下斧头劈开木柴的“咔嚓”声。

突然,几声响亮又陌生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嘀嘀——!”

声音很近,似乎就在家门口。

赵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疑惑地抬起头。

一九八五年,整个县城也找不出几辆小轿车,平时能见到的,只有厂里的解放牌大卡车。

喇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

巷子里的邻居们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谁家啊?这么大动静!”

“好像是赵家门口!”

赵建国放下斧头,擦了擦手,满心疑窦地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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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开院门,外面的景象让他当场愣住了。

三辆崭新的“上海牌”轿车,一字排开,稳稳地停在他家破旧的院门前。

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阵仗,比县长下来视察还要夸张。

整条巷子的邻居都涌了出来,围在不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只穿着干净布鞋的脚,先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车里走出。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蓝色连衣裙,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依旧瘦,但精神面貌与三天前判若两人。

赵建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是她。

是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