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向来被视为最纯粹的学科。它不依赖于实验设备,不受制于材料成本,只需要一张纸、一支笔,以及一个能够思考的大脑。毕达哥拉斯定理在雅典成立,在巴比伦同样成立;黎曼猜想困扰北京学者的方式,与困扰普林斯顿学者的方式并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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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2026年的国际数学家大会(ICM)却将这种"纯粹性"推向了尴尬的境地。超过一千八百名数学家联名抵制在美国费城举办的这届大会,其中包括两位菲尔兹奖得主。他们的理由直白而尖锐:在当前美国的政治环境下,这场本意为促进全球数学团结的盛会,可能恰恰成为分裂的象征。

一、从圣彼得堡到费城:历史的镜像

2022年,国际数学联盟(IMU)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原定于俄罗斯圣彼得堡举办的ICM改为线上举行。当时的背景是俄乌战争爆发,IMU的声明指出,在俄罗斯举办大会将对参会者的人身安全与政治表达自由构成实质威胁。

这一决定在当时获得了广泛支持。学术共同体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当东道国的行为严重违背国际准则时,学术会议可以、也应当成为表达立场的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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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同样的逻辑被用来审视美国。抗议书的核心论证简单而有力:如果俄罗斯因其军事行动被取消举办资格,那么美国当前的一系列政策——对七十多个国家的签证限制、对移民的系统性敌意、以及在国际事务中的诸多争议行为——为何不应受到同等审视?

这种类比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挑战。它迫使人们直面一个 uncomfortable 的问题:学术共同体的道德标准,究竟是普遍适用的原则,还是选择性使用的工具?

二、签证与恐惧:具体而微的困境

抵制者的担忧并非抽象的道德姿态,而是基于具体而微的现实考量。

目前,美国已暂停对全球七十五个国家公民的常规签证审批。这意味着,来自这些国家的数学家即便收到ICM的正式邀请,也可能在签证环节就被拒之门外。而那些侥幸获得签证的人,仍需面对入境后的不确定性——移民执法部门的随意盘查、可能的拘留风险、以及无处不在的"非我族类"的审视。

法国数学学会在1月26日的声明中直言:东道国的签证保障与国内安全形势均无法令人放心。这并非危言耸听。已有超过四十个国家向本国公民发出赴美旅行警告,这种官方层面的风险提示,使得IMU"鼓励世界各地数学家参会"的呼吁显得近乎不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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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恐惧在于不可预测性。数学家的工作依赖于稳定的环境、可预期的规则、以及不受干扰的思考空间。当一个国家的政策呈现出明显的随意性和报复性时,这种基本的工作条件便不复存在。

三、双重标准的指控:难以回避的质疑

哥伦比亚大学数学家迈克尔·哈里斯在《科学美国人》上的评论,将这场争论推向了更尖锐的维度:"ICM在乌克兰遭到入侵后立即取消了在俄罗斯的举办;而美国在发动了两场非法战争之后,大会却依然如期在美国举行——这是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这种指控难以轻易驳斥。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持续至今的阿富汗战争遗产、以及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包括近期造成大量平民伤亡的轰炸——都使得"美国例外论"在学术共同体中逐渐失去说服力。

抗议书列举的一系列行为,从非法绑架外国领导人到对巴勒斯坦的持续军事行动,从对古巴的封锁到对格陵兰的主权声索,构成了一幅系统性无视国际法的图景。在这种背景下,将美国视为学术会议的理想东道国,确实需要额外的论证。

彼得·沃伊特在博客中提出的那个问题,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揭示了这种困境:如果ICM如期在费城举行,开幕式是否将由特朗普本人或其代表主持?这个假设场景所蕴含的讽刺意味,或许比任何理论分析都更能说明问题。

四、现实的困境:时间与成本的博弈

尽管如此,迁址的现实阻力同样不容忽视。

自2022年获得举办权至今,费城ICM已走过四年的筹备历程。场地合同、赞助协议、人员部署、酒店预订、交通安排——这些构成了现代国际会议复杂的后勤网络。距离原定开幕时间不足百日,重新选址并完成全套筹备工作,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2022年的线上转型之所以相对顺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战争的爆发提供了一个清晰、紧迫且无可回避的触发事件。而当下的情形不同:风险是渐进积累的,政策是逐步收紧的,没有单一的戏剧性时刻可以作为"转折点"。

IMU面临的抉择因此尤为艰难。认定当前局势构成"足以启动迁址"的门槛,意味着建立一个新的先例:学术会议的政治敏感性评估,将不得不纳入对东道国日常政策的持续性审视,而非仅回应突发性的重大事件。

这种先例一旦建立,未来的每一届ICM都将面临类似的政治审查。学术共同体是否准备好承担这种持续性的政治化后果,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五、缺席与在场:另一种形式的会议

即便大会如期在费城举行,其形态也将与往届截然不同。

已有七位原定作受邀报告的数学家公开承诺:若大会不移出美国,他们将放弃出席。其中包括曾被视为菲尔兹奖热门人选的雅各布·卢里。对于ICM而言,受邀报告人的缺席将从根本上损害会议的学术价值——毕竟,这些报告代表着数学界当前最前沿、最重要的工作。

历史先例并不乐观。2025年美国地球物理学会(AGU)年会的参会人数从往年的约三万人骤降至约两万人,降幅达三分之一。政治氛围对学术聚会的冷却效应,已经得到实证。

线上会议作为一种折中方案被提出。这种模式在2022年已有实践基础,技术层面并无障碍。但其缺陷同样明显:ICM不仅是学术成果的展示平台,更是非正式交流、合作萌芽、职业网络构建的场所。屏幕上的会议能够传递知识,却难以复制那种在走廊咖啡机旁、在晚宴餐桌上发生的、往往是学术生涯中最重要的人际连接。

六、学术共同体的自我反思

这场风波的真正意义,或许不在于2026年ICM最终将在何处举办,而在于它迫使数学界——乃至整个学术界——直面一些长期被回避的根本问题。

学术共同体历来以"超越政治"自我标榜。国际会议被设想为纯粹的智力交流空间,国界、意识形态、地缘政治的纷争被暂时悬置,让位于对真理的共同追寻。这种理想化的自我理解,在冷战时期支撑了东西方的学术对话,在全球化时代促进了南北半球的合作。

但"超越政治"本身也是一种政治立场。选择何时何地悬置政治判断,选择对哪些议题保持沉默,选择以何种标准评判东道国的资格——这些选择无不渗透着政治考量。2026年ICM的争议,不过是将这种渗透性暴露于阳光之下。

更深层的问题关乎学术共同体的边界。谁属于这个共同体?是拥有发达国家护照、签证自由的学者?还是那些来自被制裁国家、被限制国家、被忽视国家的研究者?当"国际"会议的实际参与者名单被签证政策预先筛选时,"国际"二字的含义便已遭到篡改。

抵制者的行动,因此可以被视为一种捍卫——捍卫学术共同体包容性的底线,捍卫"国际"一词的完整含义,捍卫数学作为人类共同财富而非特权阶层禁脔的本质属性。

七、结语:在纯粹与复杂之间

数学家们追求纯粹,却生活在复杂的世界中。2026年ICM的风波,正是这种张力的集中体现。

无论最终的决定如何,这场争论已经在数学史上留下了印记。它提醒人们:即便在最抽象的学科中,也无法完全逃避具体的历史情境;即便在最理性的共同体中,也充满了价值判断与道德选择。

或许,这正是数学教给人们的另一课——不是关于素数或流形的知识,而是关于人类处境的理解。在这个意义上,2026年的ICM已经实现了它促进"凝聚力与团结"的使命,尽管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令人不安的方式。

当未来的数学史家回顾这一事件时,他们可能会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会议在哪里举办,而是数学界如何讨论这个问题、如何面对分歧、如何在原则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这种自我反思的能力,或许比任何一场会议都更能定义一个学术共同体的成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