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张安信地名考》推荐导语:
这是一篇扎根乡土的文化寻根之作。作者陈本豪老师以学者之严谨、诗人之深情,追溯一个被误写数十年的村名 ——从“张安信”到“张家姓”,二字之差,却抹杀了一段洪武年间江西移民的拓荒史,淡化了一族人以先祖之名铭刻的感恩与传承。文中既有家谱文献的爬梳考证,亦有民间口传的生动采录:进士及第的珠坡公、三赴考场而不改的锡台公、扁担上书答辩状的奇才轶事……作者笔力所至,不仅为一个村庄正名,更为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乡土记忆立传。读罢此文,我们会懂得:地名从来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活着的历史、流动的乡愁。
张 安 信 地 名 考
陈本豪
一
今年暑期有点热,半月余的晴空蓝得有点刺眼,无云的阳光像刀子一样照耀着。7月27日,二伏头一天,应张钟敏书记邀请,和区文联蔡明贵主席、作家刘桂英一行,同往乌龙泉街新生活村张安信湾,勘察地名登记之误。我们踏着一波热浪,带着一腔热情,依然抵不过乡亲们为湾村正名的期盼之热。
地名是人类最初的落根文化,更是人们生活与居住的地母标注,她承载着社会进步的脉络与流向,铭刻祖国河山物体和城镇村庄的独特印迹,贯穿与发展于中华文明的始终。地名不仅是一个地方的名号称谓,在某种程度上,她从不同的侧面,蕴藏着该地的历史、方位、风俗、传说、地域特点等深层次内涵,具有特定的文化底色。
地名不准确或出现错误,将会混淆人们的解读与传播,势必产生文化谬误而影响历史承载,甚至伤害属地民众的情感。在信息社会高速运转的今天,地名的重要性被日益凸显。但令人遗憾的是,在2014年第二次全国地名普查登记中,被人称呼数百年的“张安信”湾,却被误名为“张家姓”湾。短短三个字即错了两个,从根本上改变了村名的原始意义,扰乱了人们对村名的文化诠释和源流回溯。从“张家姓”的名称中,我们无法阅读出湾村的实际意义,更缺乏基本的文化含量与个性特色。家为一个单元,姓为一个类别,它仅仅让人识别出这是一个张姓人家居住的湾村。除此,单薄得别无他意。而“张安信”则不同,他具有一份有别于人的特殊文化含量。为什么称安信,是特定的文化属性,还是人名纪实,即刻给人带来习惯性的思考与探索。假如是人名,而此人是谁,为什么以他来命名?一连串的问号即给来者的记忆储存留下解析后的深痕。假如不是人名,她又代表着什么?是人都会追寻。通过对张安信地名的真切了解,也许,你再也不会轻易忘却或不难记起,达到了解该地名确立的最初成因。而“张家姓”的名称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在标明张姓人家之外,不能给人带来和留下任何一丝特色的文化信息。现在竖立于村头塘角边那块彩色的村名标牌,不仅不能给张家人带来往日那份近乡的亲切与回味,而且给人平添一份陌生的抵触与烦恼。于是,更正村名的呼声越来越强烈。尤其是那些年逾古稀的老人,岁月似乎早已经不起沉静的等待。
得知大家为村名勘误而来,不待来人到达,村民们即早在湾前守候相迎。没有庸常繁缛的问候,也剔除了像书籍一样的序言开篇,刚一落座,交流便直切主题,村民们那份久积心头的迫不及待不言而喻。方桌上叠放着几本《张氏宗谱》,古旧的木刻印制,繁体而粗黑的字迹,发黄中带着似乎雨渍过的渗透,这才是最原始的纸质文本考证。陈立忠老师逐页翻阅仔细浏览,他不能错过一字一句有关村名由来和村史的记述,这是一份情感托付和文化责任。大凡地名的由来,终归都有出处,或因形、或因事、或因物、或因人。经过查阅,确证了该湾村名原为以开基立业的祖先之名而命名。虽说历经文革的摧毁,张家的原始老谱不再,但几经与外域同姓宗族联络与查验,终于接续了张安信湾的基本历史经纬。那天,经过与村民们的一番探讨与分析,张安信湾名之错,大约出在方言语音或阅读习惯上。也许是误读,也许是误听,也许是误写……
二
张安信湾人,于洪武年间(洪武元年为1368年,至今已650年)由始祖安信公,自“江西南昌府南昌县”迁至“江夏太平里祖龙鄱山下银珠坑红曲井大团墩”落迹。后由安信公率领,再次搬迁至今天的乌龙泉街地段,首选任家坊的万庄开基造屋,筑起下沙堤为防汛扶族,以附近的水月庵为文化砥柱,以黄花井为生活饮用之泉。从此,张安信的后人即以安信公之名而命村名,以此不忘祖先选址定基开垦造田之德,迎来数百年家族繁衍兴旺。因原始家谱被毁,后经续写宗谱记载,张氏宗族前后大约经过五次家谱添页更新:第一次为嘉庆元年(1796年);第二次为咸丰十年(1860年);第三次为光绪二十年(1894年);第四次为民国十八年(1929年);最近一次即为1993年。虽然宗谱没有注明张姓始祖从江西迁来江夏的确切年份,但仅凭“洪武年间”的粗略推算,张安信湾的历史应在500年左右。
任何人都无法确定自己未来的结局,但必须弄清自己的根源来处,姓甚名谁,这是中国人了解一个人最基础的答疑,湾村是这样,所有的地名亦如此。祖系宗源,根之所在,如果连这点基本历史渊源都没弄懂的话,确有一份忘祖之嫌。所以,张安信人无法接受村名之误,耿耿于怀的心理我们深为理解。要使村名得以更正,唯有查证宗谱文证和采用健在的湾村老人的言证,再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佐证和捷径。一个湾村的荣辱兴衰,均靠人来创造,惟有英才辈出,才会创造历史的光辉。据张安信嘉庆年间谱记,珠坡先生为进士出生,曾被诰授奉直大夫太史官翰林院庶常吉士。但凡每个家族中于社会有影响者、于家族有功德者、于学术有成者,均由后人著传进入宗谱。以此标榜先贤,行孝者、好学者、勤耕者、贤达者、德高望重者,抑或妇孺中的贤淑者。张珠坡先生,无疑是张安信人的一份光彩。
据湾村老人陈述,咸丰18年,历经10年寒窗苦读的锡台公,按时赴京赶考,试卷一经铺开,即见字迹潇洒,文采飞扬,直让解卷官为之惊动。终因他文中表述的政见与朝廷的执政理念不符,自然不被录取。锡台公自认才学不输于人,为什么不被录用?倍感朝政不公,自然积怨在心。后来又连续第二次和第三次赴考,政见较前更具逆向性,结果像前次一样落榜。虽说考官惜才,但政见与时政大相径庭,甚至内藏几分对抗之意。于是,便有好事者借此向上官汇报邀功,经批示即将他收监在押。也有一两个正直的官员同时向上反映,此人才学的确出众,如果能接受教化训导,他日定成栋梁之才。于是,上面特派官员于狱中试探与其交流,只要他改过政见,即可录用为官。锡台公却固执己见,不愿曲意逢迎,致使贻误终生而不得志。
据张家老人说,记不清哪一年,张安信湾像往年一样,派几位年轻人去嘉鱼那边打湖草,为来年耕种积蓄绿肥。没想到的是,因年轻气盛而没忍住当地人的欺凌,几句话不对点,便在反抗自卫中动起手来。因其中有一两人曾经练过武功,不觉出手过重而致一人倒地身亡,对方即到县衙告状。接到衙门传唤,当事人不免为之惊惧,而张家有位先生却不以为然,当即用毛笔在扁担上为其书写答辩状。从未见过如此稀奇的扁担答辩,且字字珠玑条条在理,县老爷不禁为此惊叹。他便私下劝告诉状方不如撤诉议和,事件又皆因己方动手在前,如今对方又现此奇才之人,其家世和背后也许具有猜不透的深厚。但诉状方不服,即派人赶赴张安信私访。却见良琮德玄公家门庭显赫,八字门楼上插有一树高大旗杆,迎风吹来旌旗列列,即被如此闻所未闻的阵势所慑,当即返回聚众商议,接受了县官撤诉议和的建议,终以赔钱安抚而终结官司。
三
张安信离乌龙泉街道西行近在一公里之内,村庄坐落在大洪山南麓前伸里许的冲积平原上,周围无山无岭,四野开阔,风流无阻,一任冬去春来,确为一处宜耕宜家的风水宝地。村东与村西两条龙(垅田)自北向南会合,再转折西向汇入鲁湖,是为张家的主要田产与水源。该地土质松软,水土流失很小,抽水扬程不高,可田可地,可稻可麦,无惧天灾。即使是大汛年间,鲁湖的洪水也只能抵达张家边远地界,年年涝旱保收。自安信公选此安家以来,数百年间几百人的村庄,从不缺从政、经商的人才和学者。据1993年家谱记载,当时张家在外从政者均有20余众,经商者达30余人,拥有专业技术特长者不少于30余位,还有10多人在外高校就读,知识结构日渐提升,在湾村和城镇盖楼房已有40余栋。张安信的房屋建设朝向不一,分别选择东南西三方开门,形成三面连月的形态,整洁有序中更具一分艺术感。湾中既有现代建筑风格的别墅型小楼房,也有深藏于小巷之内的青砖灰瓦的典雅老屋,时代繁华与历史文化并存,我不禁由衷地暗叹:好一座古朴而新潮的村庄!
为了传承宗族文化和凝结血脉之情,张姓人在华夏各地分设诸多堂号,张安信即为“百云堂”。张安信人善良处世勤俭持家,历来人丁兴旺。为了扩充面源就近耕种,张安信便逐渐一分为三,临近北面的村子名为小张安信,地处南面的村子名为竹园。仅就张安信一湾而言, 现有45户人家,人口两百余人,像张钟淮和张钟敏这样身在朝政的中层官员也大有人在。1973年,张安信湾兴修水利,即将门前原有的三口水塘掘堤连通,形成一条东、南、西三面绕村的“护城河”,特将其冠名为“玉带河”。河上筑有一座南北向小型拱桥,上砌有亦真亦幻的白玉雕栏,渗透出古典的庄重和时新的风潮。移步桥上,凭栏远视,听清风过耳,任诗意飞翔,无论引入沉思,还是开怀畅达,都可将一腔深情赋予脚下的一碧清流。无风的日子,河水格外安静,一丝涟漪都没有。一群小鸭,还有几只白鹅,一路颠簸地直扑河中,顷刻打破河面镜平的安谧,清波顿起多声唱和,它们任情地消受天性的水中爱恋,给村庄带来一份甜美与祥和。
张安信,一座清明而幽静的村庄,民风质朴,乡情浓厚。村民们花开自然的笑脸,言发由衷地表白,来过一次,不由得萌生一份难忘的记忆。假如小住时日,也许真会种下几分不舍的流连。经过此次村民座谈和家谱查阅考证,随同在场的街道领导,即将情况书面报备区民政局地名委,同意张安信湾立即更名并更换村牌,有待下一次全国地名普查时,特将湾村正名之事正式刊入文本词条。但愿这次地名勘误,能给张安信的乡亲们,带来一份内在的文化安逸,从此,一路轻车快马,万里驰骋!
作者简介:陈本豪、中作协会员、音乐家,籍贯武汉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纪实文学集七部。长篇纪实文学《京剧谭门》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参评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荣获第八届湖北文学奖。由选择来诠释与宽博他的含义,则有待未来时空的论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