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水坐在办公室的书桌前,手中的笔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凝成一个将坠未坠的黑点。窗外是机关大院一成不变的景色,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晃就是十五年。

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手稿,那是他新写的短篇小说,主人公依然是个局长——这已经是第五个局长了。于生水苦笑一声,他发现自己笔下的人物像是着了魔,无论开头怎么设计,写着写着,最后全都成了局长。也许是这十五年里,他见过最多的领导就是局长,听过的故事、看过的脸色、品过的冷暖,都绕着这个官衔打转。

他想起上个月第二次谈话的情景。马局长坐在那把宽大的真皮转椅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福生,你有意见可以当面提,暗箭伤人可不好!”

于生水当时站在局长办公桌前,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小说里那个贪官家门口坏掉的路灯,偏偏和马局长家门口那盏一模一样。天知道那真只是巧合——他每天下班路过马局长住的那栋楼,那盏路灯确实坏了小半年,他只是顺手写进了故事里,哪想到会变成一把指向自己的刀。

“这,这完全是巧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小说是虚构的,当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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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局长没有拍桌子,没有发火,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反而更让人窒息。临走时马局长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福生啊,你写的东西,局里不少同志都在看呢。”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于生水心里好几天。

此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上午接到通知,马局长让他下午三点去办公室谈话,这是第三次了。他不想去,却又不得不去。他甚至能预见到那间办公室里会发生什么——批评、警告、也许还有更严厉的措辞,说他影响了机关形象,甚至给他扣上一顶“妄议”的帽子。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的种种。和他同年进机关的刘志强,业务能力平平,但逢年过节从不忘给领导“表示表示”,如今已经是副处长了。还有比他晚来五年的小周,嘴甜腿勤,隔三差五陪局长打乒乓球,去年也提了科长。而他呢?除了老老实实写材料、兢兢业业干杂活,就只会埋头写那些没人看好的小说。

也罢。他曾经死过心,现在不过是再死一次。

走廊里很安静,于生水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来。”马局长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比以往柔和。

于生水推门进去,看见马局长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转椅后面居高临下地审视他,而是坐在了茶几旁的沙发上,甚至还朝他招了招手:“来来来,坐下说话。”

这反常的热情让于生水更加警惕。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准备迎接暴风雨。

“福生啊,”马局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你发表在《东海文学》上的那个中篇我看了,《局长的星期天》,写得好啊。”

于生水一愣。那是他最近发表的作品,写的是一个局长在周末如何被各种应酬、人情、关系网裹挟,表面风光无限,内心疲惫不堪。那篇小说他自认为写得最真实,因为他采访了好几个在不同单位当科长的老同学,把他们的牢骚和辛酸揉进了故事里。

“特别是那段,局长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回家吃晚饭了。”马局长放下茶杯,语气里竟有一丝难得的感慨,“写得细腻,有生活。”

于生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设想过无数种谈话的开场,唯独没想过会被表扬。

“还有你上个月那个短篇,《路灯》,构思很巧妙。”马局长继续说,“那个贪官家门口的路灯,表面上是坏了,实际上是故意弄坏的,好让行贿的人摸黑上门。这个细节,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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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生水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马局长抬手制止了。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是虚构的。”马局长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往完全不同,少了官场上的程式化,多了几分真诚,“我让办公室把你发表过的所有小说都找来看了。从第一篇到现在,进步很大。你最开始写的东西还比较稚嫩,但到后面,人物立起来了,对机关生态的理解也深了。特别是你笔下的那些局长,一个个都像是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于生水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发现自己笔下全都是局长——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福生啊,”马局长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以往都怪我太官僚,对你了解不够。你在秘书科勤勤恳恳干了十五年,我竟然不知道身边还藏着一个作家。现在我不能放着眼皮底下的人才不用,以后你的担子会更重,可能没有时间再写小说了……”

于生水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马局长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出了局长办公室的门,于生水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初秋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那些小说里,所有局长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没有好下场。

有的因为贪污落马,有的因为作风问题被双规,有的被下属举报,有的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自我。他写他们的贪婪、虚伪、孤独和挣扎,写他们在官场中如何一步步丧失初心。那些故事里的局长,身上多少都带着某种让人同情的悲剧色彩,但归根结底,都是失败者。

而马局长,刚看了他所有的作品。

于生水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忽然想笑,又想哭。他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的话:当权力开始赞美才华的时候,要么是权力想收编才华,要么是才华已经对权力构成了威胁。也许两者都有。

一周后,局里的任命文件下来了,秘书科科长平调至政策研究室,于生水接任。又过了一周,主管部门正式批复。消息传开,机关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于生水是拍马屁写出来的官运,有人说他走了什么门路,还有人说他那些小说根本就是投名状。

于生水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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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进了科长办公室,窗外同样是一排梧桐树,只是楼层高了一层,视野开阔了些许。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手稿,而是一摞待签的文件。桌上的台历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会议安排和工作任务。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脑海里那些活灵活现的人物、那些尖锐辛辣的对话、那些精心构思的情节,全都像受惊的鱼一样,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水里。取而代之的,是明天要交的季度总结、下周要开的协调会、下个月要报的预算方案。

于生水把笔放下,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最后一片黄叶在风中摇摇欲坠。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马局长究竟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还是仅仅想把他这个“隐患”放在眼皮底下看管起来?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而他那些小说里,那些最终都走向毁灭的局长们,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书架的某一层,落满了灰尘。再也没有新的局长故事诞生了,因为写局长的那个人,如今也在局长的视线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桌上的电话响了,于生水接起来,是马局长的声音:“福生啊,明天的材料你亲自把关,下午先给我看看。”

“好的,马局长。”

挂断电话,于生水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一如他这个人,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出格。

他忽然想起那盏路灯。他小说里写的那盏故意坏掉的路灯,后来被马局长让人修好了。而他自己,如今也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亮着,或者,暗着。

究竟是哪种,于生水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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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电脑,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一会儿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他。可他一个字也敲不出来。那些曾经争先恐后往外涌的故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于生水知道,那不是才华枯竭,而是另一种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悄无声息地生长。那种东西有一个官场上的名字,叫做“成熟”。

而他的小说梦,也许正像马局长家门前那盏路灯一样,不是坏了,只是不敢再亮了。